第3章 偏叫馬吻對驢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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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民宋金銀,忝為金椽商會洛州分會會長。」

  年紀大約四十出頭,穿著一身金錢紋夾襖的中年商人,跟在邊管家身後來到了馬車旁,笑容可掬地躬身遞帖道:

  「敝商會自滄州南起,北上穿洛州通關,做些販鹽茶換皮酪的小生意,往日常走貴縣官道,今聞老父母同路,便厚顏前來叨擾一二,少許薄禮願大人不棄。」

  趁著將禮帖送上的機會,中年商人右手的食中無名三指屈起,大小兩拇指蟹鉗般伸出,在王讓眼前短促而隱晦地晃了個「六」,隨即便笑眯眯地朝王讓望了過去。

  按照洛北這邊的「暗喻」,自己這一手遞過去,便表示自己有事相求,且事成之後願以禮帖所含六倍之禮相贈,這位正缺銀錢糧藥的龍游令見了禮單,想必……額……

  看著只是草草翻了翻禮帖,隨口嗯了一聲後,便將之放在了一旁的王讓,中年商人臉上的笑容不由得微微一僵。

  我下了這麼重的禮,他居然都懶得應一下?這人的胃口未免也太……

  不不不,就算他出身王氏,不是真去窮鄉僻壤赴任的土縣令,但也不至於連這麼重的禮都看不上,或許他平時不太接觸這些,並不了解我剛才那個手勢的意思?

  「王大人。」

  生怕疑似胃口奇大的王讓,是真的看不上禮單的內容,下一步就要開口攆人,名字起得相當吉利的中年商人,連忙趕在王讓開口前,沉聲繼續加碼道:

  「敝商會雖然不大,但也算是跟腳清白,又得蒙連山季氏不棄,獻金求了一張季氏的白牌字號,往後還請老父母多多照拂。」

  「好說好說。」

  王讓前天才開始研究怎麼當一個縣令,對中年商人一嘴的黑話全然不懂,敷衍了兩句後便立刻嘗試搶回話頭,開始把話題朝自己真正感興趣的方向引。

  「宋會長,貴商會既然是從南邊過來的,那想必走了漯河縣吧?」

  這……居然連「旗通六關連山季」的字號都沒用?

  看著自己展露了過硬的根腳後,仍舊錶現得不以為意,甚至在主動轉移話題的王讓,中年商人一時間有些麻了。

  大乾三大害——旗通六關連山季、截江劃海滄州李、羽布三州晦辰玉。這三家能讓大乾都頭疼不已的勢力,無疑是除開朝廷外最硬的三塊牌子。

  所以王家的公子就算再紈絝,也不至於連三大害中的連山季氏都沒聽過,他完全不應自己的話頭,只可能是覺得連山季的手伸不到洛北,不打算賣季氏這個面子了。

  「回大人……」

  眼見王讓竟然油鹽不進,心下有些發慌的中年商人,只得強撐著笑臉回道:

  「敝會確是從南邊來,也的確從漯河縣官道過的,不知大人您有何事垂問?」

  從漯河過的就好!

  聽到他確實是從漯河過來的,而不是另外兩條北上的小路,王讓不由得心頭一喜,隨即攥緊雙拳,儘量不動聲色地詢問道:

  「我聽聞漯河縣已被反賊攻下,甚至連縣令都投了賊,不知前因後果如何?周邊百姓又可曾遭賊寇殘害?」

  「這……許是有的……」

  實在摸不清眼前這人的路數,中年商人遲疑了片刻後點了點頭,將自己所見所聞一一詳述道:

  「至於漯河縣城那邊,縣令倒不是一開始就從了賊,而是拉起一支民壯想要守城,奈何他帶人上城禦敵的時候,城門卻讓投賊的內應破開了,甚至開始在城裡大肆引火。

  發現事不可為,他當即便棄守城牆,回身殺散了趁機在城內作亂擄掠的內應,使人撲滅了大火後,便搶先一步投了賊,不知怎麼又重新當上了漯河令。

  而前後幾輪攻殺中散走的賊匪,以及其它幾縣逃來的殘兵亂民,大多往漯河周邊的鄉鎮去了,估摸著得有個幾百人,光我們商隊的護衛就殺散了好幾撥,周邊的鄉鎮恐怕傷亡不少。」

  完了……

  王讓聞言不由得閉了閉眼。

  如果縣城擋上兩三天才破,周邊鄉鎮聽到消息後,還能及時帶上糧食衣物往山里躲躲,甚至幾個村一起結寨自保,可縣城因為內應作亂轉瞬便破,那屯子裡的鄉親們恐怕連逃的機會都沒有。

  內應……內應啊!

  想像著一窩蜂似的亂兵,衝進毫無準備的馬家屯燒殺搶掠,那些在自己斷腿時輪流照顧過自己的鄉親們,不得不死走逃亡的可怕場景,王讓實在按捺不住心頭的怒火,忍不住錘了下桌板子。


  「這些內應……當真該殺!」

  「您說的是。」

  懵懵地點頭附和了一聲後,看著不再繼續問詢,而是目中冷色流露,眼中似有殺氣透射的王讓,中年商人不由得猛地抖了一下。

  嘶……他這不是在「點」我吧?

  回想四日前抵達馬蹄驛時,夜裡突然找上門來,要自己配合她後續行動的金鐘使,中年商人的背後登時便見了汗。

  那些亂來壞事兒的內應確實該死,問題我好像也不是很清白啊!

  而且金鐘使大人不是說,這位王縣尊也跟我們晦辰樓有勾結,兼且重財好利,讓我放心使錢接觸就行嗎?他這怎麼……怎麼一上來就朝自己人喊打喊殺呢?

  根本想不到自家的金鐘銀圭會死於火併,而罪魁禍首卻換上了「王縣尊」的臉,感受著王讓那湧現得極為突兀的殺意,中年男人只覺得背後冷颼颼的,浸了汗的襖子濕噠噠貼上來,沁得他心頭陣陣發涼。

  「宋會長。」

  而就在接頭接錯了人的中年商人一陣心慌意亂,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哪兒露了餡兒時,壓下心頭憤懣的王讓終於打破了沉默,放緩聲線頷首道:

  「多謝你提供的消息,今後在龍遊行商時若有麻煩,只要不違法亂紀的,可托人到縣衙知會一聲,我會酌情替你解決。」

  這意思是……只要商會在龍游的明面生意,好處多分給他一些,那這次就可以放我一馬?

  聽出了王讓的「言外之意」,成功「死裡逃生」的中年商人,一時間頓時不由得悲喜交集。

  原來他這是在拿捏我要好處!這幫該死的世家子弟,簡直像是天生就知道怎麼搓弄人一樣,顆顆黑心上都能戳出十七八個竅!

  在心裡痛罵了王讓的祖宗十八代後,生意沒談成反而搭了一筆的倒霉商人,趕忙滿臉千恩萬謝地走了,只留下了旁邊聽得一頭大汗的邊管家。

  「哎……」

  眯眼看了看中年商人遠去的背影后,王讓望向旁邊一句話沒敢說,全程掏出手帕不住擦汗的邊管家,隨即幽幽地嘆了一聲。

  「邊管家,我剛才是不是差點兒露餡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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