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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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枝兒感覺自己已經被潮水般的無力感所吞沒。

  她的腦為誰而辛苦,她的心為誰而滴血,她擱那推理這一大通,到頭來總共價值二十兩銀子。

  不過仔細一想,舉報朱慈烺只有五兩銀子,還要被上官拖欠剋扣。

  朱慈烺與王台輔他們花錢買通胥吏的出價,就沒有低於五兩的。

  況且朱慈烺這群人都是悍匪,只有活捉才有五十兩賞金,這些小吏哪有這能力。

  一個月幾兩銀子陪你玩命啊?差不多得了。

  「等等。」方枝兒忽然若有所悟,她聲音顫抖,「你們哪兒來的二十兩?」

  「梅大伴身上一直有五十兩應急的救命銀,貼身攜帶,就那封崇禎三年的官銀。」

  ……你們幾個簡直就是神經病!

  方枝兒心臟都停跳了一瞬,既然有五十兩,幹嘛不花錢賄賂牢子,隨便找個流民把穆虎換出來就是了。

  牢房環境惡劣,「河盜」團伙人數眾多,不小心弄死一個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如今這放水的搜查力度,只要動作快點,帶上穆虎,直接坐船逃走不好嗎?

  一陣天旋地轉後,方枝兒只能是擠出一個微笑:「小官人,他有交代什麼嗎?」

  「什麼都交代了。」朱慈烺活動著手腕,「還挺硬氣,打了他半個時辰才說實話。」

  打了他半個時辰才說實話?

  方枝兒突然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她扭頭看向那蔡獻瀛。

  她都還沒說話,那蔡獻瀛就已帶著哭腔高舉雙手:「我是文官集團派來的!我是東林黨派來的!」

  方枝兒抬起右手,憋了半天:「你……」

  「我真是文官集團,真是,就是東林黨派我來偷書的,都是實話……別打了,別打了……」

  「這廝頗為狡詐,一開始還想推脫到建虜頭上,卻被我一眼識破!」朱慈烺傲然一笑,「誰是幕後真兇,我還不清楚嗎?」

  看到朱慈烺的笑容,那蔡獻瀛打了個寒戰,身體卻是縮得更緊了。

  方枝兒只感覺胸口一陣發堵,喉頭甚至有甜腥的氣味。

  不是,難道真是上輩子不積陰德,上天派下此人來懲罰自己的嗎?

  想想此人可能遭受的待遇,哪怕是敵人,方枝兒都忍不住生出一絲憐憫之情。

  難以想像他是如何在朱慈烺的毒打和審問中,反推出文官集團的存在並最終承認的。

  這邊朱慈烺卻是繼續開口:「只是可惜,這人不過一個小卒子,還是得想辦法,甚至得劫法場把繆鼎言他們劫出來。」

  方枝兒看了看那蔡獻瀛,卻是將書信藏在身後:「小官人,我能審一審他嗎?」

  「這……」朱慈烺看了一眼那蔡獻瀛,遲疑道,「梅大伴會痛而不傷的打法,你……」

  「我不打他,我有別的方法。」方枝兒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說出下一句話,「我也想為大明的復興盡一份力。」

  「那行吧。」朱慈烺來了精神,「晚飯前,你來審他。」

  得到朱慈烺的首肯,方枝兒一身小廝打扮,蹲到那蔡獻瀛面前。

  他雖然鼻青臉腫,但其實並沒有受太重的傷,就是面部有些微微浮腫。

  看到方枝兒到來,他渾身一顫,卻是沒有說話。

  「別裝了,我知道你是因為與清軍勾結才對我們下的手,對不對?」

  「東林黨萬歲!文官集團萬歲!」

  「你可知我是怎麼發現的?」

  「我承認了,岳飛的確是東林黨害死的!」

  「蔡士英,字伯彥,號魁吾,萬曆三十三年生人,崇德七年,隨祖大壽降清,今年二月,敘錄降將功,授佐領。」

  原本還在高聲呼喊的蔡獻瀛登時噤聲,他壓低了聲音:「您這是何意?蔡士英是誰?」

  方枝兒並不回答,只是撿起樹枝,在沙地上寫下了一串文字。

  見到那串文字的蔡獻瀛瞳孔猛縮,這是滿文!

  「您是……」

  方枝兒壓低了嗓門:「自己人。」

  如果只是說出蔡士英的名字,考慮到其掌握了書信證據,蔡獻瀛還得懷疑。


  可她連其字號生年,乃至今年二月剛冊封的官職都說了,這不可能是隨便什麼人都知道的消息。

  看細節,她甚至說的崇德七年而不是崇禎十五年。

  「您這是……」

  「你這個位置的人,還沒有資格過問我的事。」方枝兒打斷道,「你這是怎麼回事?把事情從頭到尾和我說一遍。」

  繼續聊了些細節,終於確定了方枝兒身份,蔡獻瀛這才卸下心防,一五一十地說起了事件完整的經過。

  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說完,方枝兒便在腦中從頭梳理了一遍這次的事件。

  從口供來看,應該是自從上次清軍占領宿遷,蔡獻瀛就和清軍搭上了線。

  由於與先前戰事斷絕了陸路的來往信件,只能通過船隻傳遞,而密信剛好就在那艘漕船上。

  當時蔡獻瀛得知漕船被「河盜」襲擊的消息,立刻派當衙門快手(捕快)的妻弟去漕船官艙上搜了一遍,卻沒有搜到信件。

  由於順德鄉九圖為蔡氏聚居地,當地人告訴了他穆虎買驢車時的特徵、服飾與面容。

  等到第二天,蔡獻瀛派妻弟去埠頭查探,由於朱慈烺的高調行為,他們迅速被發現。

  蔡獻瀛當時並不想與朱慈烺等人發生衝突,他只是想拿走自家與清軍來往的書信。

  於是他再次讓自家妻弟,偷偷潛入客棧試圖盜走書信,卻沒有成功。

  甚至第二天白天,他親自守在店門口監視,發現朱慈烺出門居然把拜匣帶走了。

  而他們的船,第二天就要出發。

  於是在蔡獻瀛的視角看到的情況是:

  第一,船上的所有信件,在沒有任何理由被帶走的情況下被帶走了。

  第二,在漕船被「河盜」襲擊擱淺後,這幾人不和其他船客一起留下來,而是趁夜匆匆離開。

  第三,他們不在城裡住店非要去城外,而且歇家牙人說他們買的去淮安府城的船,非常急。

  第四,拜匣里沒有錢,可他們卻極其重視,甚至重視到拜匣不離身。

  還有別的理由嗎?

  除了朱慈烺等人準備拿著信去淮安府告發之外,還有別的理由嗎?!

  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須出重拳。

  於是蔡獻瀛當即惡向膽邊生,向留守的營兵把總姚戴魁告發,並試圖趁亂抓住朱慈烺,拿回那書信並滅口。

  那梅英金武藝高超,他害怕梅英金帶著朱慈烺逃跑,自己追不上。

  於是便特地趁其不在,提前襲擊,抓走繆鼎言等人後,埋伏在客棧內。

  可惜,就因為忘記關窗戶,被方枝兒發現,讓朱慈烺等人逃了。

  最終的結果,自然就是眼下。

  「您是不知道啊,那傢伙就是個瘋子。」蔡獻瀛的淚水盈滿眼眶,「他會說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非要我承認。

  他還會假裝改口試探我,要是我也改口供,他就瘋狂打我,說我不老實,叫我說真話。

  您之前要我說實話,我還以為您也是來試探我的。」

  「啊,啊……」方枝兒呆滯地目視前方,無意識對蔡獻瀛做著回應。

  梳理完口供和現有證據,方枝兒只覺整個人從腳趾尖到天靈蓋都麻木了,眼前一黑一黑又一黑。

  沒有人類了,真的沒有人類了!

  把她換成是蔡獻瀛,第一反應也肯定是朱慈烺有證據想告發,必須得滅口。

  但誰能跟得上這假太子的思路啊?!

  下船要帶信的是他,決定住城外的也是他,瘋狂看護拜匣的還是他。

  明明這一切可以不用發生,他們是可以安安穩穩去淮安的。

  結果經過朱慈烺一通對抗所謂「文官集團」的神秘操作,不僅把蔡獻瀛繞了進去,還差點把她自己也給繞了進去。

  想想前兩天,她每天在那疑神疑鬼,一會兒猜文官集團是不是真的存在,一會兒猜是不是穿越到了偽史論世界……

  她可是博士畢業的高知!

  差一點,差一點她就真信了!

  多日以來再一次,海潮般的紅暈一路從方枝兒的脖子延伸至腦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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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蔡獻瀛、功貢通判,升知府。」——《淮安府志》

  「功貢。蔡獻瀛順治二年貢。」——《同治宿遷縣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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