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超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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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枝兒想尿尿。

  如果放在過去她那大平層,不過站起來,拐個彎去趟廁所罷了。

  而現在,居然要跨過五個磨牙放屁的大男人,去角落那髒兮兮的尿壺裡尿。

  再忍忍吧,等大清天兵到了就好了。

  做了半天的思想鬥爭,她還是站起了身,提起羊角燈,躡手躡腳地來到厚帘子前。

  輕輕掀起帘子,方枝兒卻是一愣。

  在她之前,已有一黑影蹲在了那尿壺邊。

  是別的艙室的人?

  可那黑影面朝尿壺蹲在地上,姿勢不像在撒尿,反倒像是在吃什麼好的。

  猶豫片刻,尿意還是戰勝了羞赧,方枝兒紅著臉開口:「這位公子,勞您駕,能迴避一下嗎?奴家有急事。」

  「嗬嗬。」

  「公子?」

  方枝兒忍不住又上前半步,就是這半步,燈光搖晃的一瞬,那怪人陡然消失在她視野內。

  甚至有一瞬間她都在懷疑自己,難道剛剛是幻覺?

  可立刻,她就知道那並非幻覺。

  尖爪破空聲將腥臭甩在身後,一隻指甲漆黑皮膚青白的黑手突兀地出現,直抓向方枝兒的脖子。

  「啊——」

  驚叫一聲,方枝兒兩腿發軟,下意識後退,卻是一屁股摔在地上。

  那黑手,卻是將將掠過鼻尖,險之又險地掃空了過去。

  她抬起頭,卻見失手脫出的羊角燈正在地板上骨碌碌滾動。

  借著滾動中忽明忽暗的燈光,她這才能看清那怪人的臉。

  「有賊人……」

  可只這一眼,便叫她差點窒息。

  這哪兒是一張人臉!

  雜草般的頭髮,從網巾中探出,被黑色的血跡黏在耳朵和鬢角上。

  慘白如紙的臉上,兩顆發灰的眼珠孔洞地望向方枝兒。

  在其臉頰兩側,黑色筋絡如鐵線蟲般,一路延伸到破爛的生員襴衫領子下。

  最可怖的是,他心臟正上方插了一把解首刀,換做正常人早該死了!

  這,這是什麼怪物?

  哪冊史料上有記載這遭,她怎麼沒有看過?

  史料上沒記載,可另一個名詞卻是蹦入方枝兒腦海——喪屍。

  明末有喪屍?方枝兒只感覺腦海中的歷史大廈輕飄飄塌了一地。

  不可能啊,這不科學啊!

  「咔吱……咔吱……」

  怪物的視線追著羊角燈,沒去看方枝兒,可他的下巴卻是不斷左右平移,發出奇異的摩擦聲。

  羊角燈越滾動,這詭異的摩擦聲就越快,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直到羊角燈輕輕觸碰到了他的腳踝而停下。

  空氣凝固了一瞬。

  「嘎!啞!」

  如烏鴉般的低吼後,那怪物猛一轉頭,空洞洞的目光望向了方枝兒。

  方枝兒臉色慘白,不管如何使勁,卻是一根手指頭都抬不起來。

  她竟是被嚇得動彈不得!

  昏暗的燈光中,那黑影猛地跳起,凌空朝她撲來,轉瞬間便來到眼前。

  「啊——」她終於尖叫出了聲。

  噌——

  雪亮的劍光閃起,刺破黑暗,發出了一聲仿佛刀砍木樁般的聲響。

  「咦?」黑暗中傳來一聲好奇的輕哼,隨後便是鞭腿破空的彈響。

  方枝兒感覺身下地板一震,隨即耳畔便是衣袂噼啪炸響。

  漆黑里又是劍光一閃,接著便聽液體淅瀝瀝滴落,什麼東西轟然倒地。

  艙內安靜下來,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

  如何了?

  方枝兒瞪大眼睛,看向黑暗,卻什麼都看不清。

  直到一道劍尖刺入橘黃光團,挑起燈環,只一抖,那羊角燈便凌空飛起。

  五根細長的手指從黑暗中伸出,輕柔地接住了羊角燈,方枝兒才能看到是梅英金。


  這梅太監還是個高手?!

  一股弔詭的感覺流過方枝兒的心頭,總感覺哪裡有些奇怪,卻又說不上來。

  「怎麼回事?」另一邊,朱慈烺睡眼惺忪的聲音傳來。

  明明已經安全,可方枝兒還是講不出話來。

  她失聲了。

  雖然是貧苦出身,可她最擅長向上管理,從小到大都是「乖孩子」。

  在家有父母,在外有導師,安安穩穩升學就業,連混混都未曾直面過,更遑論這怪物。

  這可是生死關頭!

  暫時安全下來後,她有些想哭,不是白日那般假哭,而是真的想哭!

  來到這個世界一天多,她從未受過這麼多委屈。

  這什麼破地方破地方啊,攤上個瘋子同伴,居然又遇到了這種怪物。

  這不是史料上的大明,明朝哪裡來的喪屍啊?

  再也不來了,再也不來了,我要回家!

  方枝兒長大了嘴巴,卻只能無聲地吶喊。

  見她不說話,梅英金側過身,朝著朱慈烺恭謹一禮:「小官人且睡,只是個摸黑進來的賊人……」

  話說一半,方枝兒卻是突地一拽梅英金的褲腳,「啊啊」亂叫起來。

  梅英金疑惑之際,卻聽朱慈烺大喊起來:「梅大伴,你身後!」

  梅英金下意識扭頭,餘光便瞟見那賊人脖子明明噗噗冒血,居然還能站起,朝他反撲而來。

  來不及閃避,他準備硬吃這一擊再反擊,念頭剛動,卻是聽得地板咚咚一陣連響。

  那竟然是朱慈烺!

  穿著單薄中衣的朱慈烺拔出單刀,此刻正從兩人身側快步衝過。

  面對這恐怖的怪物,他竟是一刻不停,拔刀便劈。

  高舉長刀,猛然起跳,橘光反射在少年眼裡,仿佛藏著猛虎。

  「王從天降——」朱慈烺憤怒猙獰地高喊出聲。

  向來處變不驚的梅英金,卻是臉色大變。

  微張著嘴巴,方枝兒呆滯地看著——假太子高舉長刀,猛然起跳,只聽咔的一聲,那刀身直直插入天花板中!

  刀筋扭折,長刀立時卡在其中。

  乘著沖勢,朱慈烺居然像鞦韆般盪起,雙手滑脫刀柄,屁股朝前飛了出去。

  好死不死,他飛去的方向正是那撲向梅英金的怪物!

  「殿下!」梅英金呼喊的聲音幾乎都帶上了哭腔。

  危險關頭,朱慈烺倒是分外冷靜,只是側過身體,伸出雙足,猛地一蹬。

  咚的一聲,那怪物與朱慈烺撞到一塊,頓時滾作一團。

  朱慈烺直直落地,在地板上砸出了一聲聽著都痛的炸響。

  那怪物卻是後腦重重砸在檣板上,發出咚一聲悶響,抽搐兩下就不動了。

  「嘶——」黑暗中響起了倒吸涼氣的聲音。

  「殿下您如何……」梅英金幾乎是眨眼間就撲到了朱慈烺身前。

  推開梅英金扶他的手,朱慈烺顧不得擦鼻血,忙不迭指向艙門:「快,快去關門!」

  「殿下……」

  「快去!」

  梅英金耳朵動了動,面色嚴肅起來。

  顯然,他是聽到了黑暗中聚集的細碎腳步聲。

  一時半會顧不得許多,他三步並作兩步奔到艙門前。

  果不其然,六號艙的月光下,十數張血跡斑斑的腦袋正緩緩轉頭,黑暗中無數雙猩紅的眸子直直望向這邊!

  「嘎啊——!!」

  離得近的四五個吃人怪物,已猝然伸出雙爪,猙獰著面孔撲了上來。

  兩手抓住門框,梅英金借沖勢朝里蹬出,正踹在當先喪屍的胸口,那一列喪屍便如保齡球瓶般連環撞倒。

  他再退回,雙臂發力,合上了沉重的隔艙門。

  插好門閂,梅英金一腳將門楔子踢入楔口,又抽出短身劍,側耳傾聽。

  撞擊聲不斷從門後傳來,而艙門卻是穩若泰山。

  等了一段時間,確保那些怪物打不開艙門後,梅英金才長出一口氣。

  轉過身,他埋怨地看著朱慈烺:「小官人,屋裡不能用雙手長刀。」

  「我會不知道嗎?看上去我準備用長刀劈砍,實則是故意利用長刀插入天花板而踢擊此獠。」

  看著朱慈烺紅撲撲的鼻頭與流到嘴角的鼻血,不管別人信不信,反正梅英金得信。

  用腳將那喪屍屍體翻過來,朱慈烺拿起一側的朴刀,踩住其後背,對準後脖頸就是力劈華山。

  幾刀下去,直到將腦袋完整剁下,他才罷休。

  這不是出氣,而是補刀。

  畢竟是喪屍,正常斬首和爆頭才能徹底擊殺。

  拎起那腦袋一看,朱慈烺不由得一愣,這分明是白天與流丐鬥毆的那個生員!

  真的是你啊?

  剛剛他在昏暗的燈光中看到那張臉,便覺得不對。

  反應過來這可能是喪屍後,他馬上意識到很可能不只有這一隻,這才叫梅英金立刻去關門。

  果然,他的學養是深厚的,判斷是正確的。

  他就說白天那流丐,怎麼看怎麼像喪屍。

  當時他下意識就覺得不可能,現在看來,並非不可能。

  明末有爆發過喪屍危機?難不成文官集團夥同滿清偽造了史料?

  還是說,這是一個平行世界?

  朱慈烺摩挲起了下巴,只是不知這喪屍與清軍、文官等孰害?

  這邊朱慈烺在觀察生員腦袋,而梅英金、方枝兒包括剛剛醒來的穆虎在內,都是神情各異地在觀察朱慈烺。

  一個翻過年才十六周歲的少年,正拎著首級邊把玩邊思考,甚至嘴角含笑。

  哪怕不是第一天認識這位小殿下,幾人都是莫名有些毛骨悚然。

  這樣的行為,如果是一名戰場上的積年老蔣還差不多,可眼前這個白淨少年才十五歲啊。

  正所謂「誤聽而逃為下勇,望風而逃為中勇,見賊而逃為上勇。」

  太子殿下可稱超勇了。

  如果說梅英金和穆虎這邊是害怕中帶一絲欣慰,方枝兒的心情卻是複雜多了。

  她想不明白,這嘉豪哪兒來這麼大的勇氣去面對怪物?難道是魔怔到連害怕都忘了?

  不過不論如何,現在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等著她做。

  「列位爺,勞煩你們背過身去成嗎?奴家要換條裙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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