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姜啟（2）
葉紫青此時將上半身坐正了，她看著姜啟的眼神，仿佛讀到了一些很深沉的東西，但不知道怎麼表達出來，也只能默然不語。
姜啟並沒有繼續追問，他也知道，有些話是不能說出口的，即便此時只有兩個人在場。
他自嘲地笑笑，繼續說：
「我12歲那年，剛上初中，我父親出軌的事就被發現了，我母親跟他又哭又鬧。」
「不僅如此，他還因為賭博在外面欠了好多錢，家裡貸款買的房子也被拿去抵押了，我們本來就一無所有，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後來，他們離婚了，父親無法償還巨額債務，遠走他鄉，母親終日以淚洗面。」
「從那以後，我的噩夢變得越來越可怕，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母親只要覺得不順眼了，便罵我一頓出氣，說我像那個混帳父親。」
「外面追債的人也越來越多，甚至堵著我們家門口，那個時候我非常害怕，但沒有一個人會幫助我。」
「再後來，母親終於忍受不住，在我13歲那年改嫁離開了我。」
「從那之後，我就只能借住在我堂弟家中，其實他們一家都非常好，從小就跟我家關係匪淺。」
「不過你多少也知道，小孩子是沒有成熟的三觀的，有時候難免會說些不過腦子的話，雖然我知道他可能沒有惡意，但我聽來就是很難受。」
葉紫青此時眉頭一挑，插嘴道：「你的爸爸媽媽，他們怎麼這樣，真……真過分，簡直是……簡直是……」
後面幾個字，葉紫青說了半天也沒有出口，或許是覺得，「對子罵父」這種行為實在不妥當。
姜啟又轉過身不去看他，翻弄著兩塊上等生肉。
「我沒有你那麼強的能力，那個時候我惶惶不可終日，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何方，但我很感謝我的親戚朋友們，至少，是他們幫助我勉強上完了一個普通二本大學。」
「後來我大學畢業了，曾經在某個工廠工作過，雖然崗位比較清閒，但時間實在反人類，12小時兩班倒，還沒有假期，工資也不過幾千塊。」
「剛剛乾了不到半年，就因為作息不規律生了病，攢下的錢幾乎都給了醫院。」
「我這個人其實還是比較惜命的，我才25歲，能活著何必去死呢？即便這世上再也沒有在意我的人，但我至少還要回報曾經收留我的堂弟一家吧？」
「那……你的病養好了麼？」葉紫青問。
「當然了，幸好沒有拖延，否則真的可能猝死了，從那之後，我就到處去找那種工作時間不那麼反人類的工作，輾轉周折，終於是以勞務派遣的方式進了一家公立圖書館，做管理員。」
「工資對比之前是一落千丈，不過好在福利比較齊全，也沒有12小時兩班倒的存在，至少我猝死的機率大大減小了不是？」
說完這句話，姜啟回過頭笑了笑，葉紫青見狀，不知怎麼的，也向他笑了笑。
「跟你說句實話吧，那個陳浩雖然是個地道的敗類人渣，但有時候我挺羨慕他的。」
「你自己可能沒感覺，但像你這樣的女人，或者說類似於你這樣『模板』的女人、男人，當今世上，已經是少之又少了。」
「可能女性朋友們常常覺得，我們男人都喜歡『白富美』拉滿了的伴侶，其實我覺得，大部分也只是希望能夠『願得一人心、白首不分離』罷了。」
「就像很多年輕人，你爭我搶，不過就想要一份能夠『當人』的工作而已，月薪3000，也滿足了！」
「可即便如此，像我們這樣的人，有些東西也只能是永遠仰望而已。」
「你時常因為自己的右眼而感到深深的自卑？」
葉紫青低下頭去，但隨即又點點頭。
姜啟笑笑，繼續說：
「我也自卑啊，只不過我的自卑情緒深藏於心，不會輕易向外人展露，就算展露，那也是經過『包裝』的。」
「我甚至有很深的『社交恐懼症』，跟一大群人呆在一起，尤其是同齡人，我就渾身不自在，但我必須裝作很不在意的模樣，甚至裝作我很喜歡那樣的場合！」
「我時常覺得自己低人一等，我沒有別人那樣健康和諧的家庭背景，也沒有能夠安穩的經濟條件。」
「葉紫青，你知道嗎？我的人格好像扭曲了，就像別人看你一樣，他們不會理解你為什麼會對那個人渣陳浩一忍再忍，逆來順受。」
「同樣的，他們也不會理解，我為什麼總是在心裡不放過自己。」
「作為人，我也有七情六慾，我也會對異性產生好感，但我好像失去了愛任何人的能力，所以即便我喜歡了誰，也絕對不敢、不能開口告訴她……」
不知道為什麼，說完這句話後，姜啟的腦海中莫名出現了一個扎著馬尾辮的藍色背影。
「葉紫青，我知道你現在很難受，你的經歷我不曾有過，但類似的情況我也承受過。」
「今天，你終於明白了，那個人渣陳浩其實根本不愛你的事實。」
「我曾經在十多年前，也明白了——我的父母其實也不愛我的事實，我知道這很殘酷，但我們仍要承受，不愛就不愛吧，我們自己也可以很愛自己。」
「所以……」
「對不起！」葉紫青突然從睡袋上站起來，朝著姜啟深深鞠了一躬。
「啊？」姜啟懵了，不知道她怎麼突然開始道歉了。
「對不起，姜啟，我不知道你從小過得那麼辛苦，我知道一個不健康的家庭環境，會對一個孩子造成多麼大的心理傷害，比起你所承受的一切，我的痛苦似乎並沒有那麼難以忍受。」
「至少，想起我的爸爸媽媽，我是感到溫暖的，就算他們已經不在我身邊了。」
「我……我不該這樣的，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救了我三次，我應該要報答你的，我……總之……對不起，請原諒，以後，我會重新站起來，好好生活的，我們一起闖出這裡，回到大世界吧！」
姜啟看著此刻非常激動的葉紫青，搖搖頭，然後熄滅了身後的篝火，那兩塊上等生肉已經徹底熟了。
「你錯了，葉紫青。」
「嗯？」葉紫青直起身子，疑惑不解地望著他。
姜啟的神情此時變得無比嚴肅。
「我告訴你這些，並不是要教育你，我們大家都是平等的，我們來自於不同的家庭、城市，有著不一樣的成長經歷，你是你、我是我。」
「你就當今天聽別人講了一個小說故事吧，你的痛苦我無法感同身受，我的痛苦你也無法理解，我們沒必要將各自的苦難拿出來對比，這樣沒有意義。」
「苦難就是苦難，它有屬於每個人的不同『面貌』，如果真要對比，那這個世界上，只有死人才有資格抱怨。」
「我曾經在一位非常偉大的科幻作家的經典作品中讀到過這樣一句話——」
「人人都有權根據先天的本質和後天的教養，表現出不同程度的畏懼和焦慮。」
「今天我把它送給你，你要知道，我們每個人都有『感受苦難』的權利，不會因為經濟條件、社會地位的不同而改變。」
「一個乞丐，他今天連一頓飽飯都得不到，他的願望可能就是能夠天天吃飽，但如果明天，他不再為了吃飯而發愁，那他的願望可能會升級為賺更多的錢。」
「你有資格痛苦，不必為了自己的苦難不如別人而感到愧疚，這是屬於你的人生！」
姜啟說完，便開始擺弄那兩塊香噴噴的上等熟肉了。
葉紫青愣在那裡，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過去整整一分鐘，方是重新抬起頭來，看著姜啟道：
「謝謝你，姜啟，我知道該怎麼做了，你是我見過的最好最好的人，也是最有智慧的人。」
說罷她的臉上展現出了由衷的笑容。
姜啟放下了肉塊，起身回頭，齜牙咧嘴地笑著說：「先別急著誇我嘛，萬一這些都是我瞎編的呢？」
姜啟並沒有繼續追問，他也知道，有些話是不能說出口的，即便此時只有兩個人在場。
他自嘲地笑笑，繼續說：
「我12歲那年，剛上初中，我父親出軌的事就被發現了，我母親跟他又哭又鬧。」
「不僅如此，他還因為賭博在外面欠了好多錢，家裡貸款買的房子也被拿去抵押了，我們本來就一無所有，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後來，他們離婚了，父親無法償還巨額債務，遠走他鄉，母親終日以淚洗面。」
「從那以後，我的噩夢變得越來越可怕，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母親只要覺得不順眼了，便罵我一頓出氣，說我像那個混帳父親。」
「外面追債的人也越來越多，甚至堵著我們家門口，那個時候我非常害怕，但沒有一個人會幫助我。」
「再後來，母親終於忍受不住，在我13歲那年改嫁離開了我。」
「從那之後，我就只能借住在我堂弟家中，其實他們一家都非常好，從小就跟我家關係匪淺。」
「不過你多少也知道，小孩子是沒有成熟的三觀的，有時候難免會說些不過腦子的話，雖然我知道他可能沒有惡意，但我聽來就是很難受。」
葉紫青此時眉頭一挑，插嘴道：「你的爸爸媽媽，他們怎麼這樣，真……真過分，簡直是……簡直是……」
後面幾個字，葉紫青說了半天也沒有出口，或許是覺得，「對子罵父」這種行為實在不妥當。
姜啟又轉過身不去看他，翻弄著兩塊上等生肉。
「我沒有你那麼強的能力，那個時候我惶惶不可終日，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何方，但我很感謝我的親戚朋友們，至少，是他們幫助我勉強上完了一個普通二本大學。」
「後來我大學畢業了，曾經在某個工廠工作過，雖然崗位比較清閒，但時間實在反人類，12小時兩班倒，還沒有假期，工資也不過幾千塊。」
「剛剛乾了不到半年，就因為作息不規律生了病，攢下的錢幾乎都給了醫院。」
「我這個人其實還是比較惜命的，我才25歲，能活著何必去死呢？即便這世上再也沒有在意我的人，但我至少還要回報曾經收留我的堂弟一家吧？」
「那……你的病養好了麼？」葉紫青問。
「當然了，幸好沒有拖延，否則真的可能猝死了，從那之後，我就到處去找那種工作時間不那麼反人類的工作，輾轉周折，終於是以勞務派遣的方式進了一家公立圖書館，做管理員。」
「工資對比之前是一落千丈，不過好在福利比較齊全，也沒有12小時兩班倒的存在，至少我猝死的機率大大減小了不是？」
說完這句話，姜啟回過頭笑了笑，葉紫青見狀，不知怎麼的，也向他笑了笑。
「跟你說句實話吧，那個陳浩雖然是個地道的敗類人渣，但有時候我挺羨慕他的。」
「你自己可能沒感覺，但像你這樣的女人，或者說類似於你這樣『模板』的女人、男人，當今世上，已經是少之又少了。」
「可能女性朋友們常常覺得，我們男人都喜歡『白富美』拉滿了的伴侶，其實我覺得，大部分也只是希望能夠『願得一人心、白首不分離』罷了。」
「就像很多年輕人，你爭我搶，不過就想要一份能夠『當人』的工作而已，月薪3000，也滿足了！」
「可即便如此，像我們這樣的人，有些東西也只能是永遠仰望而已。」
「你時常因為自己的右眼而感到深深的自卑？」
葉紫青低下頭去，但隨即又點點頭。
姜啟笑笑，繼續說：
「我也自卑啊，只不過我的自卑情緒深藏於心，不會輕易向外人展露，就算展露，那也是經過『包裝』的。」
「我甚至有很深的『社交恐懼症』，跟一大群人呆在一起，尤其是同齡人，我就渾身不自在，但我必須裝作很不在意的模樣，甚至裝作我很喜歡那樣的場合！」
「我時常覺得自己低人一等，我沒有別人那樣健康和諧的家庭背景，也沒有能夠安穩的經濟條件。」
「葉紫青，你知道嗎？我的人格好像扭曲了，就像別人看你一樣，他們不會理解你為什麼會對那個人渣陳浩一忍再忍，逆來順受。」
「同樣的，他們也不會理解，我為什麼總是在心裡不放過自己。」
「作為人，我也有七情六慾，我也會對異性產生好感，但我好像失去了愛任何人的能力，所以即便我喜歡了誰，也絕對不敢、不能開口告訴她……」
不知道為什麼，說完這句話後，姜啟的腦海中莫名出現了一個扎著馬尾辮的藍色背影。
「葉紫青，我知道你現在很難受，你的經歷我不曾有過，但類似的情況我也承受過。」
「今天，你終於明白了，那個人渣陳浩其實根本不愛你的事實。」
「我曾經在十多年前，也明白了——我的父母其實也不愛我的事實，我知道這很殘酷，但我們仍要承受，不愛就不愛吧，我們自己也可以很愛自己。」
「所以……」
「對不起！」葉紫青突然從睡袋上站起來，朝著姜啟深深鞠了一躬。
「啊？」姜啟懵了，不知道她怎麼突然開始道歉了。
「對不起，姜啟，我不知道你從小過得那麼辛苦，我知道一個不健康的家庭環境，會對一個孩子造成多麼大的心理傷害，比起你所承受的一切，我的痛苦似乎並沒有那麼難以忍受。」
「至少，想起我的爸爸媽媽，我是感到溫暖的，就算他們已經不在我身邊了。」
「我……我不該這樣的，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救了我三次，我應該要報答你的，我……總之……對不起，請原諒，以後，我會重新站起來，好好生活的，我們一起闖出這裡，回到大世界吧！」
姜啟看著此刻非常激動的葉紫青，搖搖頭，然後熄滅了身後的篝火，那兩塊上等生肉已經徹底熟了。
「你錯了，葉紫青。」
「嗯？」葉紫青直起身子，疑惑不解地望著他。
姜啟的神情此時變得無比嚴肅。
「我告訴你這些，並不是要教育你，我們大家都是平等的，我們來自於不同的家庭、城市，有著不一樣的成長經歷，你是你、我是我。」
「你就當今天聽別人講了一個小說故事吧，你的痛苦我無法感同身受，我的痛苦你也無法理解，我們沒必要將各自的苦難拿出來對比，這樣沒有意義。」
「苦難就是苦難，它有屬於每個人的不同『面貌』，如果真要對比，那這個世界上，只有死人才有資格抱怨。」
「我曾經在一位非常偉大的科幻作家的經典作品中讀到過這樣一句話——」
「人人都有權根據先天的本質和後天的教養，表現出不同程度的畏懼和焦慮。」
「今天我把它送給你，你要知道，我們每個人都有『感受苦難』的權利，不會因為經濟條件、社會地位的不同而改變。」
「一個乞丐，他今天連一頓飽飯都得不到，他的願望可能就是能夠天天吃飽，但如果明天，他不再為了吃飯而發愁，那他的願望可能會升級為賺更多的錢。」
「你有資格痛苦，不必為了自己的苦難不如別人而感到愧疚，這是屬於你的人生！」
姜啟說完，便開始擺弄那兩塊香噴噴的上等熟肉了。
葉紫青愣在那裡，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過去整整一分鐘，方是重新抬起頭來，看著姜啟道：
「謝謝你，姜啟，我知道該怎麼做了，你是我見過的最好最好的人，也是最有智慧的人。」
說罷她的臉上展現出了由衷的笑容。
姜啟放下了肉塊，起身回頭，齜牙咧嘴地笑著說：「先別急著誇我嘛，萬一這些都是我瞎編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