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所見所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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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仲春的時日已然過去,天氣也慢慢開始變得燥熱起來。

  陸言沏了一壺醇厚的棗茶,對著朱厚照講解起自己心裡的新打算。

  「這可不是什麼茅廁啊,是專門的桑拿房。」

  「這桑拿房到底是什麼?」

  「屋子底下燒上炭火,把這間小屋子的溫度烘得升高,等洗完澡之後,進到裡面待上一炷香的功夫。」

  「待在裡面難道不熱嗎?」

  「眼下這個時節自然是熱的,等冬天到了就知道有多舒服了。」

  朱厚照聽完這話,認認真真琢磨了片刻,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開口道:「這可真是個好東西啊,言弟,你也太會享受了,等我回去也照著蓋一個。」

  「額,你打算自己動手建嗎?」

  「嗯。」

  「我來幫你。」

  朱厚照撅著屁股蹲下身來,一臉茫然地開口問道:「這磚塊上面抹的這層泥是做什麼用的?」

  「這叫水泥。」

  「水泥又是個什麼泥?」

  「是用來加固牆體的。」

  至於水泥背後的製作原理,陸言覺得完全沒必要跟朱厚照多做解釋。

  他蹲在桑拿房的地基旁,給磚塊抹上水泥,一塊接一塊嚴絲合縫地往上壘砌。

  朱厚照也跟著他的樣子學了起來。

  有了朱厚照搭手幫忙,兩個人動工的速度一下子快了不少,大半的活計都是朱厚照在忙活,陸言的動作本就慢,干起活來也快不起來。

  若是只靠他自己一個人壘砌這間圓形的小桑拿房,少說也要花上六七天的功夫,可朱厚照這一加入,原本要六七天才能做完的活,僅僅一個多時辰就全部完工了。

  朱厚照滿臉新奇地看著兩人親手建出來的成品,又低頭瞅了瞅那堆水泥的妙用,忍不住滿臉驚嘆地開口:「這可真是個好寶貝,工部的人見了肯定喜歡得不得了。」

  陸言淡淡笑了笑,開口道:「水泥的配方一點都不複雜,我等會兒就寫給你,要是覺得用得上,就拿去交給工部。」

  這東西算不上什麼驚天動地的發明,卻能給大明朝的工程營造帶來極大的便利,陸言本就沒把這東西放在心上,若是工部能靠著它做出些實績,倒也算是一件好事。

  「呵呵,言弟你儘管放心,我肯定不白拿你的東西,工部那幫人要是覺得這東西好用,我就賣給他們,賺來的錢咱們兄弟倆平分。」

  真是個孽障啊!

  連自己家朝廷的錢都要賺,你這小子還有半點良心嗎!

  不過要是能給自己換來些銀錢進項,陸言倒也沒什麼可介意的。

  他笑著開口:「好,那這事就看你的了!」

  朱厚照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大聲道:「言弟你就等著瞧,看我怎麼把工部那幫人的羊毛全給薅乾淨!」

  太牛了!

  就在兩人說話的功夫,系統的提示音突然在陸言的腦海里響了起來。

  「恭喜宿主成功完成桑拿房建造,解鎖獎勵*專屬治癒功效」

  【這間桑拿房將自帶專屬治癒能力,可快速癒合各類外傷,危及性命的重傷無法治癒】

  【你的宅院經驗值+ 20,當前宅院等級為 lv2,升級進度 30%】

  這個獎勵算不上多驚喜,只能說是中規中矩,陸言本就不覺得自己會受什麼嚴重的外傷,當然,平日裡生活難免磕磕碰碰,總會有些小傷小口,有這個功能總比沒有強,陸言心裡還是挺開心的。

  「我先進去試試這桑拿房到底好不好用。」

  朱厚照活像個好奇心爆棚的小貓,對所有沒見過的新鮮東西都滿是探究欲。

  陸言笑著應道:「好。」

  「你先去旁邊的溫泉池裡泡一會兒,我去給桑拿房生火升溫。」

  「恩恩。」

  朱厚照三下五除二脫光了身上的衣服,一個猛子扎進了溫泉水池裡。

  陸言則轉身點燃了桑拿房下方的炭火,沒過多一會兒,桑拿房裡的溫度就開始節節升高,房裡特意留了通風的縫隙,就算燒著炭火,也完全不用擔心會中炭毒。

  桑拿房裡溫熱的水汽慢慢匯聚起來,整個屋子煙霧繚繞,裹著滿滿的熱浪。

  朱厚照身上裹了條布巾,急不可耐地揚聲喊著:「言弟言弟,我現在能進去了嗎?」

  「可以進去了。」陸言應聲答道。

  朱厚照立馬一溜煙衝進了桑拿房裡。

  雖說仲春已過,可風裡還是帶著幾分涼意,一踏進房門,一股滾燙的熱浪就迎面撲了過來。

  「太爽了!」

  「言弟你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啥好東西都能想出來,這可真是個寶貝啊。」

  「等我回去,就在東宮也建一個一模一樣的,讓父皇也來體驗體驗這好東西,嗯,就這麼說定了!」

  陸言從外面端了一壺加了冰塊的涼白開遞到朱厚照面前,開口道:「覺得悶得慌就喝兩口,在裡面待久了很容易口乾舌燥的。」

  還是自家兄弟靠譜,什麼事都想得這麼周全。

  他這會兒確實悶得口乾舌燥,可渾身上下卻透著說不出的舒坦,一杯冰水下肚,只覺得渾身的毛孔都盡數舒展開了。

  這簡直是頂破天的享受啊!

  人人都說皇家子弟最會尋歡作樂、享受生活,可跟言弟一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不值一提。

  陸言沒有跟著進桑拿房,他走到後院那棵大榕樹下,在石桌旁坐了下來,把這兩天在市集裡走訪收集到的資料,一一整理撰寫清楚。

  就比如會通河碼頭上的扛活長工,一天下來能掙到一百到五百文錢不等。

  這些人里,有些是官府雇來的長工,有些是私人商戶雇的,可百姓們反倒更願意去私人商戶那裡找活干,哪怕那邊給的工錢還要更低一些。

  再比如那些沒什麼手藝傍身的百姓,除了種地之外,還會去做打更的更夫,或是去富貴人家打理污穢雜物之類的活計。

  這些賣力氣的苦活,工錢給得更低,可沒什麼手藝的普通百姓,能做的也只有這些活計了。

  朱厚照已經舒舒服服地從桑拿房裡出來了,穿戴整齊之後,端著一杯熱茶走到了陸言的身邊。

  若是有旁人看到,堂堂皇太子殿下竟然親自給人端茶倒水,怕是下巴都要驚掉在地上。

  可陸言卻半點沒有受寵若驚的樣子,在他心裡,他和朱厚照從來都是平等的,他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言弟,你在寫什麼呢?是不是渴了,來喝口熱茶,我沒給你加冰,你這身子還是少碰冰水的好。」

  朱厚照清楚陸言有肺癆的病根,半點不敢讓他碰寒涼的冰水。

  「嗯。」

  陸言點了點頭,指了指身旁的石凳開口道:「你坐下說。」

  「好。」

  朱厚照坐下之後,陸言才把這些日子統計整理出來的東西,遞到他面前給他看。

  朱厚照認認真真地看著、學著,心裡慢慢對市井百姓的日常生計、收入來源、日常開銷,有了最直觀的認知和了解。

  可朱厚照還是滿臉不解地開口問道:「言弟,為什麼這些河工們都不願意接官府的活,官府明明給的價錢更高,他們反倒要去選私人的活計呢?」

  陸言沉吟了片刻,開口道:「很多事情,就算我說給你聽,你也未必有真切的感受,我帶你親自去看看就知道了。」

  「好啊好啊。」

  朱厚照平日裡最喜歡到處閒逛溜達,陸言卻恰恰相反,若非必要,他很少願意出門,可教導皇太子這件事事關重大,所以也就跟著一起出去了。

  兩個人一路走得慢悠悠的,陸言偶爾會跟街邊商鋪里相熟的人打聲招呼,鄰里們也總會回給他一個和善的笑容。

  那是一種打從心底里露出來的真誠笑意,朱厚照也見多了對著自己滿臉堆笑的人,可那些笑容全都是裝出來的虛偽模樣,他心裡很是羨慕陸言,同時也清楚,這都是陸言自身的人格魅力換來的。

  兩個人一路走到了碼頭。

  正好撞見漕運衙門的小吏們正在給苦力們發工錢。

  朱厚照看清眼前的場景,臉瞬間就紅了,他終於徹底明白,為什麼百姓們寧願接私人的活,也不肯去做官府的差事了。

  會通河的碼頭邊上,漕運的船隻橫七豎八地泊在水面上,大大小小的艦舸首尾相連,一眼望不到頭,場面蔚為壯觀。


  大明朝的內陸河運體系已經發展得十分成熟,靠著水路漕運能換來的收益極為豐厚。

  碼頭之上,穿著粗布短衫的精壯漢子比比皆是,數都數不過來。

  一旁的涼棚底下,穿著一身皂服的吏目,正挨個給幹活的百姓們發工錢。

  可他們發出去的,既不是白花花的銀子,更不是通行的洪武通寶,而是一張張的大明寶鈔。

  辛辛苦苦幹了一天活的苦力們,低聲祈求著官府能不能給他們發小平錢,卻被官府拿「民間不得私自拒收寶鈔」的規矩,一口回絕了。

  這些底層的苦力百姓,只能無奈地搖著頭唉聲嘆氣,不情不願地接過了這貶值飛快的寶鈔。

  票面價值三百文的寶鈔,是他們辛辛苦苦一天換來的血汗錢,可要是折換成小平錢,最多也就只能當二折三折來算。

  換句話說,他們拿著這寶鈔,實際能換到的小平錢,也就只有六十文到九十文而已,有時候甚至還換不到這麼多。

  朱厚照的臉,瞬間因為羞愧漲得通紅。

  這些當差的小吏,是他朱家朝廷的吏,這漕運衙門,也是他朱家天下的衙門,他們照著朝廷律法執行,半點沒有錯處,可最後只能無奈嘆氣、吞下苦果的,卻只有平頭老百姓。

  天下間的一樁樁小事匯聚到一起,就成了關乎江山社稷的大事。

  這些看似毫不起眼,甚至入不了那些朱紫高官眼的民生百態,卻被陸言帶著,完完整整地呈現在了皇太子的眼前。

  朱厚照此刻才算真正明白了普通百姓的身不由己與萬般無奈,寶鈔帶來的禍患,由此可見一斑。

  其實大明朝最初發行寶鈔的本意,自然是好的,弘治朝的百官們想要維護寶鈔公信力的初衷,也同樣是好的。

  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紕漏,恐怕就連大明朝的那些高官重臣,也未必能說得清楚。

  底下當差的小吏們,當然清楚寶鈔早已貶值嚴重,朝廷撥下來的財政款項里,他們把實打實的小平錢都留在了自己的衙門裡,用來充抵衙門的日常用度和自己的俸祿開支,反倒把那貶值飛快的寶鈔,名正言順地發給了幹活的百姓。

  只因為這是大明朝的律法明文規定的,百姓不得拒收寶鈔,到最後,只能含著眼淚吞下所有苦果的,還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

  陸言看著滿臉羞赧與愧疚的朱厚照,開口問道:「現在你知道,為什麼百姓們都不願意接官府的活了嗎?」

  這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背後折射出來的問題,卻大得驚人。

  漕運碼頭這裡尚且是這個樣子,若是工部招標大型的工程項目,哪個百姓敢接朝廷的活?哪個商人敢承接朝廷的工程項目?

  朱厚照輕輕吐出一口氣,聲音細得像蚊子叫一般,低聲道:「我明白了。」

  每一項政令從上到下推行下去,總會出現各種各樣的漏洞,朝廷的百官們,不能只想著制定政令,卻從不去看看政令落地的實際情況。

  哪怕是初衷再好的政令,真正下發推行之後,老百姓能不能滿意、日子能不能過好,從來都是檢驗這項政令好壞的最終標準。

  「言弟,你會不會對這朝廷,特別失望啊?」

  朱厚照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

  不知道是為什麼,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朱厚照越來越看重陸言的想法,也越來越在意這個國家的興衰與好壞。

  他身上的責任心越來越重,再也不是從前那個只知道貪玩胡鬧的皇太子了。

  陸言拖著這樣一副病弱的身軀,尚且還在關注著民間的疾苦百態,關注著大明的江山社稷,一心盼著大明的江山能越來越好。

  他這個未來要執掌天下的一國之君,又有什麼理由不去關注、不去上心呢?

  朱厚照也慢慢發現,原來儘自己所能,為百姓做些好事、做些實事,竟然也能帶來這樣滿滿的成就感。

  當然,這對他來說,根本不是什麼力所能及的分外事,而是他本該做好的分內之事。

  等將來言弟的身子好了,我一定要把他提拔進內閣做大學士,讓他當大明的首輔。

  有言弟在身邊輔佐,北邊的那些韃靼雜魚,東南的那些倭寇跳樑小丑,還能算是什麼事嗎?

  朱厚照的心裡,一瞬間翻來覆去想了很多很多。

  陸言笑著搖了搖頭,開口道:「怎麼會失望呢?若是朝廷從根上就不顧百姓的死活,那我自然會失望。」

  「可如今咱們的大明天子,正在勵精圖治地打理朝政,前朝留下來的一堆爛攤子,全壓在天子一個人身上處理,這國家總會慢慢好起來的。」

  平心而論,成化皇帝朱見深給弘治帝朱佑樘留下來的爛攤子,實在是太爛、太大了。

  到了成化末年,朱見深幾乎已經完全不理朝政,萬貴妃一手把持後宮權柄,她的親信爪牙遍布內閣與六部各處。

  內閣與六部形同虛設、毫無作為,大明朝廷的官僚體系尾大不掉,底下貪腐成風、欺壓百姓的事情多如牛毛,山東、河南等地的民變接連不斷,西南的土司屢屢起兵攻打漢官,北疆的韃靼每次入寇邊關,都會有上千名百姓和士兵慘死。

  朝廷欠著九邊的軍費一欠再欠,國庫虧空到極致,只能拿天下官吏的俸祿去拆東牆補西牆,勉強湊齊九邊的軍餉。

  官吏的俸祿都發不出來,地方衙門就沒有銀錢養活底下的胥吏差役,到最後,只能想方設法從老百姓的身上剋扣盤剝。

  這一連串的事情,表面上看是底下的官僚在欺壓百姓,可追根溯源,根子還是從皇宮裡生出來的。

  天子是整個國家機器運轉的核心推動力,天子若是沒有能力,或是懶政怠政,這國家怎麼可能運轉得好呢?

  可就是在這樣一個千瘡百孔、江河日下的爛攤子面前,朱佑樘接下了大明的萬里江山。

  他用了整整十五年的時間,硬生生扭轉了成化末年的頹敗困境,把欠下的九邊軍費和百官俸祿,一分不少地全部還清了。

  史書上對明孝宗的評價極高,高到了極致,可其實只有真正經歷過成化、弘治兩朝的人,才能切身體會到朱佑樘的偉大之處!

  陸言意味深長地看著朱厚照,緩緩開口道:「咱們現在的天子,是難得的好天子,希望咱們未來的天子,也能做出一番大作為,甚至能勝過如今的天子,到那個時候,我才是真的打從心底里高興。」

  朱厚照渾身一震,瞬間挺直了身子,無比認真地開口道:「言弟!會的!一定會的!不管是如今的天子,還是未來的天子,都一定會是心懷百姓的好天子!」

  陸言點了點頭,輕輕嗯了一聲,開口道:「那咱們就一起等著看,希望我能活著看到那一天。」

  朱厚照的心裡瞬間泛起一陣酸澀,很不是滋味,他清楚陸言的身子底子太差,這肺癆的病根終究是會要人命的,不過是早晚的事罷了。

  一想到這裡,朱厚照的心裡就堵得難受。

  和煦的春風輕輕拂過,吹在臉上,半點沒有寒意。

  陸言伸手緊了緊圍在脖頸上的披風,腰間掛著的玉佩露了出來,更添了幾分矜貴之氣,也引來了旁邊幾個不懷好意的漢子的注意。

  可他們剛漏出一個兇狠的眼神,就被守在周圍的禁軍當場拿下了,不管他們有沒有真的動手犯事,心裡生出了這個歹念,就絕對不行!

  最後這些人被打得半殘,禁軍才厲聲喝令他們把狗眼放亮一點,不該動的歪心思,半分都不能動。

  嗯,就算他們什麼都還沒做,可光是心裡動了這個念頭,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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