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招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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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寶君怎麼也想不到,會在這麼一個雨夜、這麼一家不正經的餐廳里,以這種方式重逢。

  而且對方穿成這個樣子。

  黑色斗篷,大夏天的裹得嚴嚴實實,兜帽下面總讓人覺得藏著什麼東西在動,這哪像正常人?

  「初中同學,你……你怎麼在這兒?」張寶君終於擠出一句話,拉開椅子坐了下去。

  徐鶴隱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側頭看了一眼櫃檯後面的胖廚師,抬了抬下巴:「老闆,兩杯喝的。」

  然後才轉回來,兜帽下的眼睛盯著張寶君,嘴角那抹笑意淡了一些,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路過。」他說,「正好看到你在外面避雨,就進來了。」

  路過。

  張寶君心裡重複了一下這個詞,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一個十幾年沒見的老同學,在異鄉的街頭「正好路過」一家餐廳,「正好」看到他,「正好」進來打招呼,這也太巧了。

  胖廚師端著兩杯冒著熱氣的飲料走過來,重重地放在桌上,杯里的液體晃了晃。

  飲料是那種營養液調製出來的、說不出什麼顏色的合成飲料。

  張寶君盯著杯子,忽然覺得這個雨夜變得越來越荒誕了。

  徐鶴隱沒給張寶仁反應的機會。他將兜帽往後推了推,三張面孔的輪廓在陰影中若隱若現,中間那張正對著張寶仁,左右兩張微微側向兩邊,像是在打量什麼。

  六隻眼睛同時盯住了對面這個縮在夾克里的老同學,嘴角同時上揚,露出一個弧度完全一致的笑容。

  「我有一個想法。」徐鶴隱開口了,聲音不大,但那股子熱切勁兒像是要把桌子掀了,「正缺一些人手,兄弟,我看你就是做大事的人。混黑幫是沒有前途的,不如加入我們,幹大事呀,幹大事!」

  他說「幹大事」的時候,三顆頭顱同時微微前傾,六隻手臂似乎也同時動了動,帶起一陣細微的風。

  桌上的飲料杯被那陣風吹得晃了晃,裡面的液體盪出一圈漣漪。

  張寶仁瞬間警覺。他後背猛地挺直,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吱嘎響。

  左手不自覺地按住了夾克口袋,那裡裝著他的錢包和手機。

  他的眼睛瞪得渾圓,瞳孔收縮,嘴唇哆嗦了一下,擠出幾分緊張:「你是條子?我可是大大的良民,從來不混黑呀!」

  最後幾個字的音調明顯拔高了,像是在向整間餐廳宣告自己的清白。

  櫃檯後面的胖廚師抬了抬眼皮,又低了下去,對這種場面見怪不怪。

  灶王爺神像那雙由攝像頭充當的眼睛,正無聲地轉動著,將這一切忠實地記錄下來。

  徐鶴隱笑了。

  三顆頭顱同時笑了,三個笑容疊加在一起,讓那張本就蒼白的面孔顯得格外不真實。

  「沒關係。」徐鶴隱伸出手在桌面上輕輕拍了拍,「我的公司永遠為你敞開大門。現在雨停了,你可以去受籙了。」

  他說話的語氣輕描淡寫,仿佛剛才那番「幹大事」的邀請只是一句玩笑。

  但張寶仁注意到,徐鶴隱拍桌子的那隻手,在收回的時候,似乎有銀白色的影子在袖口一閃而過。

  張寶仁有些汗流浹背地看了一眼店外。

  雨確實停了,潮濕的路面上積著一層薄水,霓虹燈光在水面上折射出油膩的光斑。

  張寶仁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滑出去,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杯飲料,也不管燙不燙,仰頭灌了下去,液體從嘴角溢出,順著下巴滴在夾克上,他也顧不上了。

  「我……我先走了。」他含糊地丟下一句,幾乎是小跑著沖向門口。

  玻璃門被撞開,風鈴叮叮噹噹響成一團。他的身影消失在雨後的夜色中,很快被霓虹和霧氣吞沒。

  餐廳里安靜下來。

  徐鶴隱靠在椅背上,三顆頭顱同時轉向門口,看著那個倉皇逃竄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胖廚師終於從櫃檯後面抬起頭來,用那塊髒兮兮的抹布擦了擦手,瓮聲瓮氣地問了一句:「你那朋友,不喝了?」

  徐鶴隱斜睨了他一眼,嘴角掛著點不正經的笑。

  「馬面,要不要考慮跳槽過來跟我干?你在梵天混了那麼些年,到頭來就撈了個高管。咱們可都是地府職校出來的同窗,你現在倒好,都混到看大街的份上了。」

  馬面只是笑了笑,沒接這個話茬。

  徐鶴隱也不在意,語氣忽然淡下來,像是隨口一提:「聽說你女兒,在你上學那會兒就沒了蹤影,到現在還是個無頭案。」

  馬面仍舊笑著,笑容紋絲不動。

  徐鶴隱心念一轉,背後那扇大門轟然合攏。

  就在門縫消失的剎那,店內的一切景象都開始碎裂、重組。

  桌椅、燈盞、牆壁,全部拆解成密密麻麻的0與1,在虛空中翻湧流動。

  他們已然踏入了靈網。

  這個世界的人自打成為修行者的那一天起,他們便與凡塵徹底割裂。

  元神寄於靈網之中,真正的自我藏身於數據洪流之內。

  至於現世中那副軀殼,早已被煉成一具渡世寶筏,也就是普通人所了解的機甲。

  修行者,要麼出身高貴,要麼足夠優秀或幸運。

  而武者,走的則是另一條路。

  幾乎是普通人唯一的上升通道,他們將自身鍛造成機甲,以靈根為能源,以血肉之軀承載數據洪流。

  他們是修行者降臨現世時最趁手的臨時容器,也是對應修行者手中最鋒利的刀。

  馬面嘴角那絲笑意瞬間變了。

  脖頸處骨骼發出一連串令人牙酸的脆響,那張白淨的人臉瞬間扭曲、拉長,化作一顆鬃毛怒張的機械馬首。

  暗金色的瞳孔中翻湧著雷霆般的暴怒,鼻腔噴出兩道熾熱的白氣。

  「陰差!」聲音從他喉底隆隆碾出都在嗡嗡顫抖,「你好大的膽子!敢踏進本座的洞天福地!」

  徐鶴隱面色不改,抬手將罩身的黑袍向後一甩,袍角翻飛間,一具泛著金鐵光澤的身軀顯露出來。

  那軀體猶如金子澆鑄,每一寸肌肉線條都蘊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三頭六臂,金光閃閃。

  他的腰間、胸前、雙臂上,層層疊疊掛滿了各式機械法器,銅鈴、骨符、鎮魂印,隨著動作發出極輕極輕的碰撞聲,像某種冰冷的警告。

  他腳下未動,身後的數據迅速化作銀白色,周身虛空里卻突然綻放出無數朵紅蓮。

  蓮花朵朵殷紅如血,層層鋪展開來,灼灼光華將馬面那顆暴怒的馬首映得明滅不定。

  紅蓮業火獨有的、足以灼燒神魂的威壓瀰漫開來,馬面渾身的鬃毛像被無形的手捋過一遍,喉嚨里的低吼硬生生咽了回去。

  「梵天丟了一件吠陀級的兵器,」徐鶴隱的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讓馬面咬牙切齒「先天破體無形劍是你拿的吧。」

  「活兒幹得太糙了,手尾我替你料理乾淨了。至少能拖梵天那邊三天時間,夠你喘口氣的。」

  徐鶴隱微微偏了偏頭,目光似笑非笑地盯著馬面那雙暗金色的眼睛,忽然話鋒一轉:「我們倆合夥開家公司。這天上地下,能做成的事可就多了。」

  馬面碩大的馬頭紋絲不動,暗金色的瞳孔里看不出任何情緒。

  過了好一會兒,機械的聲音從里擠出來:「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徐鶴隱像是早就料到這個回答,他轉過身去,黑袍重新落下來遮住那具掛滿法器的機甲,聲音不緊不慢地飄回來:

  「三天。你好好想。這可能是你唯一一個報復梵天的機會。」

  走到數據平台邊緣,他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

  「那把劍,你藏在張寶君那小子身上,別以為我沒看出來。」

  只剩紅蓮業火幽幽燃燒,將馬面那張馬臉上忽明忽暗的陰影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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