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夜謀離心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子時,蒲觀與鄭歡兩人秘密出城,順著南城門一路向西。

  牙城內,劉知遠正在來回踱步,思慮著陳默的交代。

  白文珂昨夜已經出城,行程與陳默說的幾乎一樣,陽曲縣就是劉知遠安排的與劉崇會合之地。

  杜重威被石敬瑭專程派人叮囑一番過後,這些天一直在壓著下面的人,並沒有大肆的搜刮錢財。

  戾氣幾乎已經壓制到了極點,只需要劉崇稍稍挑逗一番,必然徹底炸開。

  想了想陳默的謀劃,劉知遠依舊是微微皺眉,還是有些不放心,轉身走出了大帳。

  大帳外,巡營兵與值守士兵各司其職,有條不紊。

  劉知遠掃了一圈,轉身走向牙城外的方向。

  劉知遠一邊走,一邊沉思,行至牙城外時,朝著黑暗處的幾處角落看了一眼,那裡是石敬瑭的探子所在位置。

  再次躊躇一番,劉知遠將心一橫,陰沉著臉色重新走回牙城內的大帳。

  他要去找陳默一趟,就今晚,必須去。

  打更兵敲過丑時末的梆子,劉知遠緩緩睜開眼睛,極為熟練的避開探子,朝著督捕司的方向而去。

  督捕司內,陳默此時已經睡下。

  迷迷糊糊間聽到開門的聲音,陳默猛然驚醒,轉過頭一看,楊閔靜靜站立在門口處,正打算進來。

  看到已經起身的陳默,楊閔快走幾步,對著陳默低聲開口。

  「大人,劉將軍來了。」

  陳默稍稍有些疑惑,不知道劉知遠為何現在來此,匆忙穿好衣服,朝著大堂方向而去。

  楊閔緊隨其後,低聲言語。

  「大人,劉將軍臉色不是很好,以防萬一,要不要我叫兄弟們起來?」

  陳默聽著楊閔的聲音,放緩腳步。

  「不用,待會你就別進去了,劉知遠現在來此,必然是需要我給他餵下那顆定心丸,你在場,反而不好。」

  楊閔有些猶豫,劉知遠的身手可不差,若是自己待在外面,大人有了危險自己可來不及救。

  陳默停下腳步,看著楊閔的神色,也明白了他的意思,輕輕一笑過後,拍了拍楊閔的肩膀。

  「無礙,劉知遠現在已經是騎虎難下,若是不能一路衝下去,他不會罷休的。」

  楊閔看著陳默的神情,終於還是緩緩點頭。

  安撫了楊閔,陳默繼續走向大堂。

  大堂內,劉知遠正在閉目養神,眉頭微微皺起,顯然是有些心緒不寧。

  聽到不遠處的腳步,劉知遠緩緩睜開眼睛,看向走來的陳默,聲音似乎有些埋怨。

  「現在這情況,你竟然還睡得著?」

  陳默沒有說話,搖頭輕笑,邁步走向劉知遠一旁的椅子。

  緩緩坐下後,陳默看著一旁的劉知遠,輕嘆口氣,緩緩開口。

  「將軍,你若是現在想收手,還來得及。」

  劉知遠聽著陳默的話,輕輕冷哼一聲。

  「你倒是說的輕巧。」

  陳默這拙劣的激將法他哪能看不出來,不過陳默的話倒是讓劉知遠心緒安寧了幾分。

  如今已經到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地步,哪還有後路可走。

  微微停頓了一會,劉知遠轉頭看向陳默。

  見他只是靜靜坐在那裡,看著大堂之外,劉知遠也跟著放緩心神。

  「陳默,你的所有計劃我都細細想過一遍,每時每刻都走在刀刃上,你不怕嗎?」

  這是劉知遠心中最為疑惑的,陳默如今的所作所為,全都是以自己為支點,將所有人的位置都微微抬起來幾分,稍有差池,他就將會是萬劫不復。

  聽到劉知遠的問話,陳默表情並沒有什麼變化,語氣平靜的像是一潭死水。

  「怕,當然怕,每天都心驚膽戰,生怕出現一絲紕漏。」

  劉知遠看著陳默的表情,緩緩回過身去,靠坐在椅背上。

  「你這樣子可不像是害怕。」

  陳默苦笑一番。

  「將軍覺得,將害怕寫在臉上才是真的害怕嗎?」


  緩緩吸了一口氣,陳默站起身來,邁步走向大堂的屋檐。

  疾風席捲著風沙,天上一顆星辰也看不到。

  「將軍當真想好了嗎?此一去,如果不能成功,趙德鈞肯定會趁虛而入,與契丹聯合直搗洛陽,李從珂擋不住的。

  這樣一來,將軍將會背上個不忠不義,不仁不善的千古罵名,遺臭萬年。」

  劉知遠緩緩抬頭,看著檐下陳默有些孤寂的背影,聽著他的問話,同樣站起身來,走到陳默身邊。

  輕輕伸出手掌,感受著裹挾著風沙的疾風。

  「罵名?從古至今,就算是成了皇帝,又有幾個有好名聲?

  世人愚昧,只看得見眼前的利益,卻從不會去想十年,百年後的事情。

  若是能終結了這亂世,背上這千古罵名又如何?」

  陳默輕輕轉頭看向劉知遠,看著他臉上那堅決的神色,輕輕一笑。

  「將軍倒是自信,就這麼肯定自己可以成功?」

  劉知遠沒有接茬,卻是問起來陳默。

  「你是對自己沒有信心?」

  陳默轉過頭去,臉上的表情重歸平靜。

  劉知遠現在已經徹底不可能回頭了,這正是陳默想要的,可陳默還有問題要問劉知遠,在下定決心要不要徹底依附於劉知遠。

  「將軍若是上位,有何打算?」

  劉知遠看著陳默,嘴角勾起,大步走向檐外,伸手一揮。

  「陳默,太原不過一隅之地,拿下這裡只是一個起點。

  等穩定了太原,我會將太原周邊所有節度使聯合在一起,共謀大事。」

  陳默看著興致沖沖的劉知遠,開口詢問。

  「如何聯合他們?」

  劉知遠轉過身來,看著陳默,指了指腳下。

  「我腳下是什麼?土地。

  只要許諾他們更大的地盤,更多的錢財,不怕他們不同意。

  若真有不知好歹的,換其他人也不是不行。」

  說到這裡時,劉知遠神色略微有些扭曲。

  陳默看著劉知遠,微微皺眉。

  「這樣一來,你和現在的李從珂有何不同?」

  劉知遠聽聞陳默的話,卻是輕輕搖頭。

  「我可不是李從珂那個廢物,如今契丹虎視眈眈,我的第一步便是整合力量,將所有人都擰成一股繩,先踢倒李從珂,再轉頭築起抗擊契丹的戰線。

  只有內部穩定了,我們才能一致對外。

  至於我所說的分地,可不單單是李從珂的治下,南方還有多少地方?

  如今我們在被北邊抵禦外敵,南邊那些人過的是什麼日子?

  等到北邊穩定,第一件事就是對他們下手!而且必須得狠!」

  陳默越聽眉頭越緊,接著詢問。

  「之後呢?」

  劉知遠有些愣神,不明白陳默所說的意思。

  「之後?那當然是一統天下!

  陳默,你若是一直跟著我,等到天下一統,那你可就是整座天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唯一權臣,你可明白?」

  陳默看著已經有些被未來憧憬沖昏頭腦的劉知遠,眸光深邃,緩緩開口。

  「將軍,那百姓呢?」

  劉知遠微微一愣,覺得陳默有些莫名其妙,一統天下的事情,於百姓何干?

  「百姓?那自然是依循舊曆,所有流民重回家園,耕田勞作,只要能交足賦稅,自然是天下太平,安居樂業了。」

  聽著劉知遠的計劃,陳默臉上緩緩露出笑容,心中卻是發寒。

  只顧著自己稱王稱霸,完全沒考慮過其他。

  這倒不是陳默刻意為難劉知遠,讓他非得說個章程出來。

  只是現在信心滿滿的情況下,都不願意為將來自己的百姓說一句話,更何況以後。

  陳默原想著再誘導一下劉知遠,只是接下來劉知遠的話,徹底地打消了他的念頭。

  更是讓陳默起了一絲換人的念頭。


  只見劉知遠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有些自傲地開口。

  「若真能一統天下,我們沙陀族可真就一飛沖天了,到那時,所有沙陀族人都可成為貴族,凌駕於所有人之上。」

  許是想到了什麼,劉知遠轉頭看向陳默。

  「當然,跟隨我出生入死的漢人除外,你們也將是我後漢的脊樑。」

  聽著劉知遠那一聲聲沙陀族,漢人,以及已經想好的國號。

  陳默臉上沒有暴露出絲毫的異樣,與劉知遠一同笑了起來。

  並沒有與劉知遠一同暢想未來,陳默重新拉回了話題。

  「好了,將軍,劉崇那邊可安排妥當了?」

  劉知遠看著突然轉變話題的陳默,心中稍稍有些不滿,不過還是面露笑意,自信開口。

  「大可放心,我已經讓白老前去助他了。」

  陳默聽聞白文珂去了陽曲縣,微微點頭。

  「既然如此,那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劉知遠緩緩走回檐下,輕輕拍了拍陳默的肩膀。

  「陳默,桑維翰這邊雖說已經失勢,可依舊不得不防,昨日西城門那邊傳來消息,桑維翰手下的楊木茂已經出城,應該是去找杜重威的。

  你這邊也上點心,只要北邊傳回消息,我立刻讓劉崇出手,一定從根上拔掉桑維翰,讓他徹底閉嘴,好讓他明白。

  我們中原的土地,外族絕不可以踏足半步!」

  陳默輕輕點頭,向後退了一步,俯身拱手。

  「將軍信任陳默,陳默也定然不會讓將軍失望。」

  劉知遠看著俯身的陳默,趕緊上前將他扶起,笑著開口。

  「你我之間,不必如此。」

  陳默隨著劉知遠的攙扶,緩緩站起身來。

  等到陳默站定,劉知遠雙手重重拍在陳默的肩頭。

  「好了,只要我們齊心協力,此事一定能成,陳大人以為然?」

  劉知遠說著話,手上的力道卻是沒有絲毫減弱。

  陳默肩頭一沉,額角猛然跳動了一下,忍著肩頭的些許疼痛,緩緩點頭。

  「那是自然,有將軍領頭,陳默只管跟隨就是。」

  得到陳默的回答,劉知遠這才點了點頭,轉身走向督捕司大門。

  「今日來沒別的事了,就是隨意聊聊,天色已經晚了,我就不多留了。」

  陳默看著劉知遠遠去的背影,微微拱手。

  「恭送將軍。」

  劉知遠腳步不停,徑直走向門外,背著陳默的臉上,滿是陰鬱。

  方才陳默接二連三的詢問自己,他怎能不明白陳默的意思,可自己身為沙陀族,這樣行事也沒什麼不對。

  陳默若是識相一點,等到一切塵埃落定,雖說還是不能讓他活,可最起碼會給他留個好名聲。

  可看現在這樣,只要事情結束,那就是陳默的死期,而且死法不會比桑維翰好看多少。

  畢竟對於那時候的自己來說,陳默才是異族不是嗎。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個道理他還是懂得。

  督捕司大堂檐下。

  陳默看著身影已經消失的劉知遠,臉色陰沉的可怕。

  劉知遠最後的舉動無非是在威脅自己,讓自己認清現實。

  人力有窮盡,自己這個瘦弱的身板,可經不起他的折騰,若是真有不臣之心,捏死自己易如反掌。

  陳默靜靜站立在那裡足足一炷香的時間,就那麼看著天空。

  等到眼睛都有些酸澀的時候,陳默這才轉身。

  剛一轉身,就看見楊閔站立在自己身後的不遠處。

  輕輕一笑,陳默邁步走向楊閔。

  「怎麼不叫我一聲?」

  楊閔面露凝重,方才劉知遠與陳默的交談他聽的清楚,劉知遠可不像是與陳默來交心的。

  看出了楊閔的顧慮,陳默心中一動,索性將接下來的事情安排清楚。

  「好了,不用擔心,我有辦法。


  還有,接下來有事情交給你。」

  看著陳默的表情,楊閔這才放下心來。

  聽聞陳默還有其他安排,楊閔雙手抱拳。

  「大人請吩咐。」

  陳默轉過身去,稍稍思考一番,轉頭看向楊閔。

  「這兩天你去一趟醉仙樓,告訴秦清晏他那邊不用再進行接下來的計劃了。

  讓他找個機會脫身,離開太原。

  有機會的話,讓秦清晏告訴你袁震的聯絡方式,找到袁震,帶回來,就說我有話要說。」

  楊閔一直仔細聽著陳默的話,聽到最後,楊閔有些不解。

  「大人,袁震可還是督捕司的人,終歸還是會回來的,不用刻意聯絡吧。」

  陳默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安排楊閔應該怎麼去做。

  「秦清晏那邊肯定會問情況,你到時只需要點明讓他離開就好,不用過多解釋。

  至於袁震,能聯繫最好,若是不能,你幫我找一趟石重貴,切記,一定要隱藏好蹤跡,不要被石敬瑭發現絲毫端倪。」

  楊閔沒有得到陳默的回答,也不再去多問,記下來陳默的交代,楊閔與陳默一同走向住處,各自回房休息。

  房間內,陳默卻是回憶著楊閔方才的問話。

  根據自己的推斷,袁震本該昨日回來的,自己的那一封假的密信,已經騙不了別人了,袁震沒理由繼續呆在外面。

  可現在這情況,陳默有了其他猜測。

  那就是袁震已經回來了,可剛好看見了蒲觀,所以才沒有現身。

  若是如此,那袁震的目的可能會沒那麼簡單,一定還有什麼其他謀劃。

  至於秦清晏,陳默讓楊閔去提醒她離開,並不是別有用心。

  就只是覺得接下來的太原城會很危險,他一個弱女子,待在這裡很不安全。

  就當是給原身和秦清晏一個交代,從此各自奔波,將不會再有所交集。

  想完這些,陳默終於重新睡下,折騰了這麼久,實在是有些撐不住了。

  就在陳默陷入沉睡時,蒲觀與鄭歡已經接近呂梁山的邊界,開始順著西北方向而去。

  接下來若是想安全抵達婁煩,只有走山路這一個選擇。

  劉崇已經將新政四散傳播,凡是石敬瑭下轄,幾乎沒有鬆散的地方。

  山路難行,馬兒甚至不能小跑,打著響鼻不斷朝前而去。

  看著眼前漆黑的夜色,風沙又這麼大,鄭歡都不想多說什麼了。

  原本他是打算走與劉老四兩人當時走的那條路,可蒲觀死活就是不同意。

  說是風沙太大,走林子裡能好一些,還不怕被人發現。

  鄭歡同樣有理有據,一開始還與蒲觀兩人相互頂嘴,好不熱鬧。

  可蒲觀卻是有些不勝其煩,伸手扒出朴刀,狠狠地拍在馬屁股上。

  馬兒一個驚嚇,開始撒腿狂奔。

  鄭歡被這一路顛簸,屁股都差點顛成幾瓣。

  等到蒲觀靠近,鄭歡剛想馬上兩句,可以看蒲觀那笑嘻嘻的臉色,最終還是話鋒一轉。

  「你最好對我客氣點,雖說你與大人認識的早,可我與大人的關係可不差,你若是像方才那樣,別怪我回去給大人告狀。」

  蒲觀聽著鄭歡的話語,緩緩停下馬匹,翻身下馬。

  「行了,讓馬歇歇吧,風沙大,他們的肺受不了。」

  鄭歡看著已經將馬匹拴在一旁樹上的蒲觀,終於還是翻身下馬,緩緩靠近過去。

  走到蒲觀身邊,鄭歡低頭一看,發現蒲觀已經閉著眼睛休息了。

  鄭歡也不再猶豫,靠坐在蒲觀不遠處的樹墩上,緩緩閉上眼睛。

  就在鄭歡還有些迷迷糊糊的時候,蒲觀的聲音如同鬼魅一般響起,嚇了鄭歡一跳。

  「你們都這麼相信陳默嗎?」

  鄭歡聽清楚了蒲觀的問話,不由翻了個白眼。

  「這是什麼話,大人自然可信,有什麼好多說的。」

  蒲觀聽著鄭歡那說了好像沒說的話語,緩緩坐起身來,看向鄭歡。


  鄭歡正準備重新弄閉上眼睛休息,可看見蒲觀坐起來的身影,嚇了他一跳。

  「你要幹什麼,我可告訴你,大人可是說過了,自己人,不能隨意威脅。」

  蒲觀看著鄭歡的表情,差點出口的話重新咽了回去。

  伸手拿起腳邊的一塊石頭扔向鄭歡,嘴上罵罵咧咧。

  「你小子,幹啥啥不行,告狀第一名。」

  說完這話,蒲觀重新躺了回去。

  鄭歡一腳踢開蒲觀扔過來的石頭,氣呼呼的重新閉眼,得趕緊休息了,大人交代的任務還沒有做,若是精神氣不足,萬一出了差錯,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等到鄭歡重新睡下,蒲觀再次睜開眼睛,看著伸手不見五指的天空,蒲觀心中有些鬱結。

  以前的陳默可不是這樣的。

  失憶真的會讓一個人改變如此之大嗎?蒲觀有些不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