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白駝少主,高升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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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西域香氣,濃得幾乎要將整個大堂漫溢。

  高升客棧的夥計們早已不知躲去了哪裡。

  大堂內原本還在喝酒閒談的幾個散修江湖客,此刻無一例外地噤了聲,有人悄悄將酒碗放下,有人握住了腰間的刀柄,卻沒一個人敢站起來。

  踹門的動靜太大了。

  大到整條街的犬都跟著叫了兩聲,又悄悄止住。

  八個身著雪白勁裝的西域侍女魚貫而入,步伐整齊,每人手中持著一根點燃了香料的細杆,青煙裊裊。

  她們在大堂兩側一字排開,垂手而立,目不斜視。

  隨後,腳步聲再度響起。

  彭連虎走在最前,身形乾瘦,卻像一截勁節老木,自有一股壓迫之氣。

  他身後跟著兩名腰懸彎刀的西域武士,目光如鷹隼般在大堂內掃了一圈,隨即定在了樓梯口。

  最後,才是歐陽克。

  他踱步而入,腳步不急不緩。

  身上的雪白錦衣在香菸中若隱若現,整個人像是從西域某幅壁畫裡走出來的貴公子。

  手中一把嵌著金絲的摺扇,半開著,隨著腳步輕輕搖動。

  他身旁,是楊康。

  今日的楊康換了一身靛藍錦袍,頭上束著玉冠,依舊那副飛揚的少年模樣,卻比白日裡多了幾分從容。

  兩人並肩而立,俱是人中翹楚的姿容。

  在這間尋常客棧的昏黃燈光下,竟真的撐出了幾分不凡的排場。

  大堂角落裡,幾個散修對視一眼,悄悄把身子往桌底縮了縮。

  「……趙王府的人。」

  有人用氣聲說了四個字,周遭便再無人吭聲。

  然而,就在歐陽克踏入大堂的同一刻,客棧側門處也傳來了一陣輕巧的腳步聲。

  與那八名侍女如出一轍的無聲,甚至更輕。

  一個身形窈窕的少女推門而入,在客棧昏黃的燈火下站定。

  她換了一身淺緋色的窄袖勁裝,腰間繫著一條白綾,髮髻用一根碧玉簪挽住,露出纖細的頸項。

  方才那張被黑灰遮得密不透風的臉,此刻乾乾淨淨,肌膚瑩白如雪。

  眉眼精緻得像是哪位丹青妙手細細描出來的,眸子裡盛著滿滿的機靈勁,轉動之間,靈氣流溢。

  養顏玉蟾丸的效用奇佳。

  但更奇的,是這張臉本來就生得好。

  大堂里,幾個散修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朝她飄過去,隨即又各自別開,只當沒看見。

  黃蓉站在側門口,目光先掃了一眼那八名西域侍女,微微皺了皺眉。

  隨即環視大堂,很快鎖定了樓梯旁那張大桌。

  桌邊,郭靖正端著一碗羊湯,半張嘴,愣愣地看著她。

  那雙眼睛,圓而直,像一頭沒見過世面的小牛。

  黃蓉被看得沒來由地煩了一下,走上前,在郭靖對面坐下,把臉一板。

  「瞧什麼瞧,沒見過人?」

  郭靖的羊湯險些嗆進鼻子裡。

  他盯著她看了足足兩息,那張憨厚的臉上寫滿了茫然與震驚,嘴巴開了合,合了開,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這位姑娘,你……你是誰啊?」

  黃蓉翻了個白眼。

  「傻大個,前幾天你和你師父還請我吃過飯呢,現在就都不認識了?」

  郭靖猛地一怔。

  他飛快地在那張臉上來回搜尋,眉眼的輪廓,眼尾的弧度,還有那雙說話時帶著三分挑釁意味的眸子……

  「小、小乞丐?!」

  郭靖嘴巴大張,聲音拔高了兩度,險些拍翻了桌上的湯碗。

  「你,你竟然是……這是……」

  他結結巴巴,憋紅了臉。

  目光在黃蓉的臉和自己的手之間來回橫跳,最後窘迫地別開了視線,耳根已經燒得通紅。

  「廢話少說。」

  黃蓉不客氣地將桌上郭靖的餅掰了半塊,塞進嘴裡,含含糊糊道。


  「我好不容易才打聽到你們住在這裡,正要進門,結果碰上了這一出。」

  她用眼角餘光斜了一眼大堂中央的動靜,語氣淡淡的,卻帶著一絲警惕。

  「那白衣服的,是什麼來歷?」

  郭靖也回過神來,壓低聲音道。

  「不知道,今日在街上得罪了一個姓完顏的公子,想來是尋仇來的。」

  「尋仇?」

  黃蓉眨了眨眼,嘴角微微一動,輕巧地把剩下的半塊餅也塞進嘴裡。

  「行,我等著看熱鬧。」

  她說完,便側過臉,若無其事地打量起大堂里的動靜來。

  ……

  歐陽克踱進大堂,目光在四下里掃了一圈。

  這間客棧不算小,但此刻在那八支香的煙氣里,顯得低矮而逼仄。

  他不喜歡這種氣味混雜的地方,中原的煤煙、油脂、酒糟,統統叫他覺得粗鄙。

  西域的風,才是乾淨的。

  「就是這裡?」

  他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眼神掃過縮在角落裡的散修們,唇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

  「本公子難得屈尊,倒是委屈了。」

  楊康在他身側,微微一笑,側身道。

  「歐陽兄莫嫌簡陋,今晚的風景,只怕比那些金雕玉砌的地方有趣得多。」

  他目光掃向樓梯方向,悠然道。

  「那華山掌門,據說是個頗有意思的人物。」

  歐陽克不置可否地搖了搖摺扇。

  然而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側門方向。

  然後便停住了。

  那道淺緋色的身影端坐在靠窗的桌旁,就著昏黃的燈火,隨手撿了本不知從哪裡摸來的雜書翻著。

  神情懶散,眉眼生得極好。

  好到歐陽克這走遍西域、見慣了美人的眼睛,在這一刻也微微頓了頓。

  他摺扇輕搖,腳步不知不覺間便往那邊偏了過去。

  楊康眼角餘光察覺,嘴角動了動,沒有開口,只是若無其事地抬手理了理衣袖。

  歐陽克走到黃蓉桌旁,在距她三步的地方站定。

  把摺扇在掌心拍了兩拍,開口便是一副禮賢下士的溫和模樣。

  「這位姑娘,獨自出行,可是在等人?」

  黃蓉沒抬眼,翻了一頁書。

  「沒有。」

  歐陽克微微一頓,又道。

  「在下歐陽克,忝為西毒門下,遊歷中原,久聞中原女子才情出眾,今日一見,果不虛傳。」

  他頓了頓,目光往郭靖身上掃了一眼。

  見那少年正端著湯碗,滿臉茫然地看著自己,神情憨直,便微微一笑,語氣裡帶了幾分慢悠悠的諷味。

  「只是這位姑娘,身旁的友人……」

  他將」友人」二字咬得輕巧,摺扇虛點了郭靖一下,似乎是在感慨。

  「中原人常言,物以類聚。以姑娘這般氣韻,與這等粗鄙之人同席而坐,未免可惜了。」

  郭靖大概只聽懂了」粗鄙」兩個字,臉上紅了一下,隨即茫然地去看黃蓉。

  黃蓉終於抬起了眼。

  她把書合上,不疾不徐地看了歐陽克一眼。

  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一排白衣侍女,嘴角輕輕彎了彎,彎出一個比方才那張黑臉更難以捉摸的笑。

  「歐陽公子這話,說的倒是熱鬧。」

  歐陽克眼底有光動了動,還未來得及接話,黃蓉已經將目光移開,重新翻開了那本書。

  歐陽克微微一頓。

  他自幼在西域長大,見慣了各色美人,這般不把他放在眼裡的,卻是頭一個。

  正因為頭一個,才叫他起了更濃的興致。

  他收了摺扇,略微上前半步,換了個更為溫雅的姿態,開口道。

  「姑娘博覽群書,在下亦頗好詩文。中原典籍浩如煙海,不知姑娘對詩詞一道,可有涉獵?」


  黃蓉沒應聲。

  歐陽克也不惱,自顧自續道。

  「在下遊歷江南時,曾得一位隱士贈詩,至今念念不忘。」

  他將摺扇緩緩展開,踱了半步,微微抬起下頜,神情里浮起一絲他自己渾然不覺的自矜。

  「『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倚雲栽。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東風怨未開。』」

  他吐字清晰,聲調拿捏得恰到好處,抑揚之間頗有幾分講究。

  末了,他看向黃蓉,目光裡帶了一絲等待。

  等她驚嘆,等她側目,等她把那本書放下,抬眸來看他。

  大堂里靜了一瞬。

  角落裡,幾個散修面面相覷,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不知是被那香氣熏的,還是被這一整出陣仗看得頭昏。

  楊康在旁邊,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垂著眼,沒有開口。

  歐陽克等了兩息。

  黃蓉始終沒有看他。

  那雙眼睛落在書頁上,神情淡淡的,仿佛大堂里的一切動靜與她都隔著一道什麼看不見的帘子。

  歐陽克的摺扇微微頓了頓。

  就在這時,大堂上首,靠窗的位置,傳來一聲極輕的脆響。

  「叮。」

  是茶盞放回桌面的聲音。

  輕描淡寫,不帶任何刻意,卻在份寂靜里,格外清晰。

  大堂里,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朝那個方向移過去。

  那是整個大堂最靠里的位置,一張寬大的方桌旁,青衫道人端坐於上首,手邊是一盞冒著熱氣的茶。

  面前的桌上,一把摺扇展開擱著,正是一幅淡墨山水。

  他從眾人踹門而入至今,便是這麼坐著。

  未曾起身,未曾側目,甚至未曾將手邊的茶盞放下過。

  直到這一刻。

  岳不群緩緩抬起了眼眸。

  那雙眼睛裡沒有什麼特別的神情,既不冷,也不熱,只是極為平靜地落在了歐陽克身上。

  停頓了片刻,才緩緩道。

  「這首詩,原是唐人高蟾諷刺科場黑暗之作。」

  岳不群手指輕輕叩了叩桌面。

  「公子拿來贈美人,卻不知……」

  他頓了頓,嘴角不緊不慢地勾了一下。

  「這詩里的芙蓉,說的可不是什麼佳人,而是懷才不遇、自嘆命薄的寒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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