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食慾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

  正午的日光,潑灑在義塾館教學樓間。一位身著來自其他學校制服的柔弱少女,扶著拐杖緩緩穿行。

  她面色憔悴,身形單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絮上。

  周遭不時掠過旁人好奇而隱晦的目光,卻始終沒能讓這位少女渙散的眼神有半分聚焦。

  人類總是這樣。

  帶著打量、揣測,又移開視線。

  就像人類都畏懼死亡,這是刻在骨血里的天性。

  就像人類畏懼食人者,則是源於那引以為傲的社會性。

  這些束縛讓它們溫順,也讓它們在某些時候變得殘暴而扭曲,這便是最原始的衝動。

  一股自然而壓抑的力量。

  能夠被他者所吞噬,卻又無法被消化的垃圾。世界上,最讓吞食者感到無趣的甜點。

  少女沒法理解那些人。

  雖然此刻的她無比饑渴,卻只是漠然無視了那些人,徑直走向某座教學樓的深處。

  猶如墮入了餓殍遍地的餓鬼道,成了一隻外障餓鬼……

  外障餓鬼。

  一種即便尋到食物與水,也會在觸碰的瞬間,讓它們化為污穢與嘔吐物,永遠無法真正進食的餓鬼……

  霧島梓不覺得自己是外障餓鬼,她這輩子只吃壞過一次肚子,也沒有再壞一次肚子的打算。

  「……」

  霧島梓走進教學樓,白皙的指尖攥著拐杖,步履遲緩。朦朧的視線掃過走廊兩側的窗面。

  光影交錯間,無數鹿首的虛影在玻璃倒影中若隱若現,幽幽沉沉。

  「就是這裡了嗎……」

  「類似你的味道,就在附近。」

  一道疲憊聲音,在窗外響起。

  「她或許就是你的同類。至少從這裡散發的氣味上來講……

  與你所謂的偉業,十分相似。」

  窗戶外,一位身穿白色立領襯衫與黑色西裝的中年男子拎著公文包,正與窗內的少女交談。

  他的身影在陽光下有些透明,仿佛只是倒影的一部分。

  「鹿先生,你們覺得……」

  霧島梓稱呼其為「鹿先生」,語氣親切得近乎天真:

  「九條家的蜈蚣,騙了我嗎?」

  中年男子搖了搖頭,「至少從我所聞到的味道來分辨,很難否認對方是你同類的事實。」

  「那就好。」

  霧島梓展顏一笑,雖然那笑容勉強而吃力:

  「既然九條家沒給我們假消息,之前的帳就暫且不計較了。」

  說罷,她將金屬拐杖靠在牆邊,整個人倚著窗框,開始低聲喘息:

  「哈啊……哈啊……」

  「……」

  鹿先生低下頭,看著窗內虛弱喘息的少女,略帶好奇:

  「所以,你真打算吃掉對方嗎?」

  「吃。不能不吃。」

  霧島梓壓著喘息,側頭看向倒影中的鹿先生,語氣平靜:

  「鹿先生你們不也是這樣嗎?這正是我們主僕關係的由來,也是那些孩子最終成為食糧的緣由。」

  中年男子沉默片刻,低聲感嘆:

  「令人咂舌啊,就算是那些餓到發狂的餓徒,也不會像你這樣……

  不知饜足,不知休止。」

  霧島梓聞言,無奈地笑了笑:

  「鹿先生,我若把你這句話放在古時候,說給你的主人聽……

  那你可就是大逆不道之罪,該受車裂之刑的。」

  「車裂之刑?」中年男子對這陌生的詞彙略顯困惑,「那是什麼?」

  「一種很解壓的按摩法。」

  霧島梓抬起手,對著自己的四肢與脖頸輕輕比劃:

  「就是將頭與四肢分別綁縛,用五匹馬朝不同方向拉扯,直至身體裂成六塊的古刑。」

  鹿先生瞭然:

  「聽起來是極耗體力的刑罰,不適合我這般怠惰的神經。」


  霧島梓又低下頭去。

  「哈啊……哈啊……」

  她抬手按住了胸口,輕喘片刻,才重新開口:

  「九條家……將這片土地的地脈分給我們,不就是想借我們的刀……

  吃掉這裡的同類麼?」

  中年男子反問:「所以,你就心甘情願咬上這明目張胆的餌,成了他們殺人的刀?

  就我所知,你現如今又不是一個懵懵懂懂、墜入愛河的少女……

  哪怕拋開了百年的典範歲月,你現在這具身體,不還是一位創立秘傳的密教教主嗎?

  如此,未免不太符合身份……」

  「都是遵從欲望的傢伙,我現在也只是遵從在食慾而已。」

  霧島梓的聲音很輕很輕,卻又是異常清晰。

  「不論我和這具身體有何差異,只要最終達成了儀式,取得聖皿締造的階梯,成就大偉業……

  而往後,我們各自也將完成自身的食慾,不再飽受人世饑荒的煎熬。

  我想這具身體的主人,應該或許也是會感到無比滿足的……」

  停頓片刻,她又低聲說:「說到我的食慾,我又想起剛才遇到的那個年輕人了……

  那個很香很香的孩子,是我之前遇到的敵人之一,和那個似乎是紅方的具像者是一夥的小彙蝟……」

  「剛才遇到的那個嗎?」

  鹿先生想了想,問道:「既然你提起了他,你看上那個人類了?」

  「對,我想吃了他。」

  霧島梓直言不諱,眼底的深處也泛起了一層幽暗的光:

  「從先前相遇時我就注意到了,他身體散發著一股很香的氣味,是那種沁入骨髓的體香。

  只不過那時有具像者在場,又有兩名外國術師在側……

  但現在不同,他孤身一人。

  這麼沒有警惕的兔子,讓我現在一直在糾結,要不要吃了他。」

  她緩緩揚起嘴角,暢享道:

  「我現在很想很想,想在我找到那個同類前,就先吃了他。」

  鹿先生沉默幾秒,開口道:

  「既然想吃,你又在苦惱什麼?」

  少女望向走廊窗外,語氣忽然又染上一絲淡淡的傷感:

  「在苦惱苦惱的事情啊,我總是覺得人會非常美味,可我又生怕自己吃壞了肚子。

  鹿先生你們,大概是永遠也無法理解這種感受吧?」

  「……」鹿先生沒有回答,只是靜靜注視著她。

  霧島梓將雙手輕輕覆在窗戶上,用那病弱而溫和的嗓音,對著玻璃窗低語般說道:

  「鹿先生,你們的胃口也和我們這樣的存在一樣嗎?」

  倒映在窗戶中的中年男子,看著窗戶上的霧氣,搖了搖頭:

  「雖然我們都渴求飽腹……

  但很顯然,你那一口伶牙俐齒里可沒有『恐懼』二字。

  你區別於饑民,災民,不同於掀起革命的饑寒之人,你的飢餓感並非是單純源於空虛的渴求。」

  「這樣啊……」

  霧島梓輕輕笑了,虛弱的笑聲在空曠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清晰。

  「畢竟你們只是害怕孤獨,而我只是很餓而已……」

  她頓了頓,又說:「要找我剛才遇到那個人,那個年輕的男性……」

  「現在就要吃嗎?」

  窗外的中年男子側目望去,視線落在樓下的校門附近,看向那個站在校門不遠處的兩道身影上。

  「那穿著黑色服飾的男性,現在不就在下面站著?」

  「對。」霧島梓點了點頭。

  少女幽邃的目光轉過去,如鎖鏈般纏繞在南北川身上,一刻不離。

  「他自稱……南北川。」

  鹿先生抬手按住了後腦,懶散的語氣里透出些許無奈:

  「雖然我們目前還不算太餓,但我憑直覺建議你最好別吃太撐。

  對胃不好。」

  霧島梓搖了搖頭,「我呢,從很久以前開始,我的胃就沒好過。

  不過……」

  霧島梓輕聲說著,看著下方那個被旁人撫摸臉龐的南北川,目光逐漸沉入了渾濁,聲音沙啞:

  「既然這麼說了,那就在最恰當的時分,吃掉他的全部吧。

  心臟、眼球、胰臟、腦髓,不管他的上半部分還是下半部分,我可以吃掉,包括把靈魂都吃掉……」

  少女微微偏頭,像是自言自語,又像對著倒影中的鹿先生說:

  「如果他能吃掉我……也可以。」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