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師姐,你先把手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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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帆在內門洞府里待了整整兩天。

  沒出門。

  不是不想出,是不敢出。

  內門弟子的消息,在朝天宗的速度,永遠比他預想的快。

  第一天,他剛換好洗漱的水,外面就有人敲門了。

  是隔壁的內門師兄,來道賀的,送了一瓶辟塵丹,臉上那個笑容,屬於那種把「恭喜你終於不是炮灰了」這幾個字藏在「恭喜升入內門」裡面的笑。

  林帆把門開了一條縫,把丹藥收了,道了聲謝,關上門,繼續待著。

  第二天,消息傳開的範圍更大了。

  他用神念感知了一下外面的動靜,發現有三個不認識的內門弟子路過,專門停下來指著他洞府說話,聲音壓得挺低,但斷斷續續的,他聽見了「白長老徒弟」、「秘境妖獸」、「金丹期探子」這幾個詞交替出現。

  林帆把神念收了。

  他就知道,這種事傳出去,版本會越來越離譜。

  估計再過兩天,坊間流傳的故事裡,他林帆已經是隻身單挑了一個金丹期魔修了。

  他在石桌旁坐下,把手邊的青蓮訣批註再翻了一遍,試圖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

  效果一般。

  倒不全是因為那些傳言,是因為他隱約感受到,有一道視線,每天早晨會在他洞府門口停留大約一炷香的時間,然後離開。

  沒有敲門。

  就是停在那裡,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不知道該不該進來。

  不用猜,是沈玉。

  林帆靠著椅背,仰頭看著石灰頂,心裡有點說不清楚的東西在壓著。

  一邊是理智,告訴他這個誤會得處理,拖下去只會越來越複雜。

  一邊是本能,告訴他這個黑鍋他背不了,一開口就是死局,不如繼續裝鴕鳥。

  兩邊拉鋸,最終還是鴕鳥贏了。

  不得不說,這是他做過最有水準的決策。——

  然而,第三天的上午,外面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不像是普通的來訪,是那種人還沒到、氣勢先到的步伐,走得很快,中途還停了一下,大概是有人攔路打了個招呼,然後腳步又接著響起來,比剛才還快。

  林帆把神念一探,往洞府外面看了一眼。沈玉。

  她今天穿了件練功用的窄袖外袍,頭髮綰得不太整齊,衣擺還有道摺痕沒理平,顯然是走得很急,沒來得及收拾。

  手裡抱著個什麼東西,走到他洞府門口,直接就抬手敲門。

  三聲,力道很重,不像平時那種試探性的敲法。

  「林帆——!」

  她的聲音透過石門傳進來,帶著一點喘意,像是跑過來的。

  林帆在裡面沒有立刻應聲。

  他往神念探到的那個畫面再看了一眼。

  沈玉站在門口,臉上那股急切,一看就不是來送早飯的表情。

  不對。

  他隱約感覺有什麼事發生了。

  「林帆!你在不在裡面!」

  又敲了三下,力道比剛才更重,門板都跟著顫了一下。

  林帆站起身,走到門口,把門拉開了。

  沈玉站在他面前,呼吸還沒平穩,臉頰帶了點紅,胸口起伏得很快,眼神里有一股林帆沒見過的東西,不是那種之前的欲言又止,而是直接的、撲面而來的擔憂。

  「你沒事吧?」她劈頭就問,目光從他臉上往下掃,像是在檢查他有沒有受傷。

  林帆愣了一下。

  「什麼?」

  「我剛才聽韓長老那邊的弟子說,」沈玉把手裡的東西往懷裡抱了抱,語速很快,「說宗門高層昨夜議事殿開燈,今早一早就叫了白師父過去,然後又叫了你,還有人說好像是出了什麼大事,和你有關。」

  她頓了一下,目光直盯著他。

  「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你在秘境裡到底碰上什麼了?」

  林帆把她的話從頭過了一遍。韓長老那邊的弟子,傳消息,她跑來。

  這就是今早那道急促腳步聲的來源。

  他看著她,一時間沒有接話。

  沈玉懷裡抱著的那個東西,是一個食盒,不知道什麼時候順手帶上的,擱在手臂彎里,抱得有點歪,但她顯然沒注意,眼睛全落在他臉上,等他回答。

  「我沒事。」

  林帆開口,語氣平,沒有多餘的解釋。

  沈玉把眉頭擰了一下。

  「沒事叫你去議事殿?」

  「不是出了事,」他停了一下,想了想,「是升內門的事。」

  「升……」沈玉的嘴動了一下,話沒說完,就那麼停在半空里了。

  她看著他,臉上那股急切,在這個瞬間開始一點一點鬆開,換成了另一種說不太清楚的表情。

  「你升內門了?」

  「嗯。」

  「什麼時候的事?」

  「前天。」

  沈玉的呼吸,在這一刻穩了一截。

  然後她低下頭,把手裡那個食盒重新抱正了。

  她沉默了大約五息,沒有說話。

  林帆站在門口,也沒有催。

  再然後,她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紅,但嘴角往上扯了起來,沒有完全控制好,笑得有一點不太穩。

  「那……那就好。」

  她聲音輕了一截,但說得很實。

  「升內門是好事,我以為你惹麻煩了呢。」

  這句話說出來,她自己也輕輕呼了口氣,像是什麼東西落了地。

  林帆把這個反應在心裡過了一遍。

  她剛才是真的擔心了。

  不是假的那種說一說,是那種聽說了消息、放下手頭的事、什麼都沒整理好就跑過來的那種擔心。

  他在心裡把這件事按了按,沒有往別的地方想,只是開口。

  「進來坐。」

  沈玉遲疑了一下,抬腳踏進洞府,把食盒放在石桌上,然後轉過身,重新看著他。

  「還有,」她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你突破了?」

  林帆沒想到她這麼快就反應過來了。

  內門這件事,外人是知道的,但突破這個,她是感知到了?

  他往自己身上掃了一眼,氣海里的靈氣以經是築基初期的厚度,對練氣期的修士來說,隔得這麼近,感知到不奇怪。

  「嗯,築基了。」

  沈玉就那麼站著,沒有說話。

  良久。

  「什麼時候的事?」

  「前天,升內門之前。」

  她把這幾個字消化完,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次,最後定格在了一種林帆很難描述的神情上。

  有驚訝,但驚訝裡面藏著另一種東西,不是羨慕,更像是那種被什麼擊了一下之後、想笑又忍住的感覺。

  「那……那真的很好。」

  她說出這句話,聲音有點啞。

  林帆往旁邊的石凳上坐了,沒有接話。

  沈玉站了片刻,也拉了一把凳子,在他旁邊坐下。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食盒就那麼放在桌上,沒有開。窗縫裡漏進來的光,把桌角照出一道細長的亮,往旁邊移得很慢。

  「我,」沈玉開口,然後停了一下,像是在理什麼東西,「我還在練氣期。」

  這句話說出來,她自己輕輕笑了一聲,有一點干,但不是苦,就是那種說實話的平靜。

  「你以經築基了,還是內門弟子,以後走的路,和我不一樣了。」

  「師姐也會築基的。」

  林帆開口,沒有猶豫。

  沈玉往他那邊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他低著頭,視線落在桌面上,語氣和平時差不多,就是這麼說了,不像是在安慰,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確定的事。

  沈玉把這句話在心裡壓了壓。

  然後,她做了一件讓林帆完全沒有預料到的事。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用力,就是那麼輕輕地,把手搭了上去。

  林帆的呼吸,停了大約半息。

  「林帆,」沈玉低著頭,沒有看他,聲音比剛才更輕,「以後,行事小心一點。」

  她停頓了兩息。

  「內門比外門複雜,你以前在外門,還有我和白師父在旁邊,有什麼事,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以後進了內門,很多事要自己扛。」

  她把手指輕輕壓了壓,力道不大,但實實在在的落在那裡。

  「不管怎樣,你要是有事,還是可以來找我。」

  最後這句話,說得很輕,帶了一絲他這輩子都沒在她聲音里聽見過的、軟的東西。

  林帆坐在原地,一動沒動。

  他的腦子,在這一刻,轉得非常快。

  他在快速評估當前局面。

  沈玉握著他手腕,語氣親昵,說的都是正經話,但那個動作,放在整個朝天宗的目擊者眼裡,只要有一個人路過說出去,他明天就能成功登上宗門八卦榜單頭條。

  他非常清楚這一點。

  但他更清楚另一件事。

  她剛才是真的擔心他了。

  那道急促的腳步聲,那個抱著食盒跑來的身影,那句「你沒事吧」,都不是演的。

  林帆在心裡把這件事放了一放,沒有立刻抽手。

  就那麼坐著,任由她握著。

  過了約莫四息。

  他輕輕把手腕挪開了,不快,就是順勢往旁邊錯了一寸,站起身,把食盒推到她面前。

  「你帶來的東西,你吃。」

  他拿了旁邊的杯子,倒了兩杯水,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那邊。

  「我已經吃過了。」

  沈玉愣了一下,往那個食盒看了一眼,又往他背影看了一眼。

  他以經走到藥架旁邊,站著,像是在整理什麼,背對著她。

  背脊很直,動作很穩,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沈玉低下頭,盯著桌上那杯水,嘴角動了一下,壓下去了。

  她伸手,把食盒打開,但沒有立刻動筷,就那麼坐著,側臉上那陣紅,慢慢往下褪。

  林帆站在藥架旁邊,把某一格放了三遍都沒放好的靈草,重新放了第四遍,終於放進去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剛才那四息,他很清楚自己在幹什麼。

  也很清楚,他不應該任由誤會繼續擴大。

  但有些事,在說清楚之前,得先讓對方把心放下來。

  沈玉剛才跑來,是因為擔心他。

  這件事比誤會更真實,也比誤會更重要。

  至於那個手腕的事,他會慢慢找機會,再說清楚。

  就先這樣。

  他回到石桌旁,在沈玉對面坐下,把桌上那本批註翻開,放在自己面前,像是準備繼續看。

  沈玉夾了一筷子菜,吃了一口,抬眼往他這邊瞟了一下。

  「你以後去內門功法閣,第三層能進了,有一本《基礎陣紋解》,聽說對煉丹師理解藥性布局有用,你要是有時間可以去翻翻。」

  她說得很平,像是平時的囑咐。

  「嗯。」

  林帆沒有抬頭,翻了一頁。

  「還有,內門這邊,有人叫做顧雲笙,是元氣峰的內門弟子,一向喜歡給新進來的人出難題,你要是遇上她,別理。」

  「嗯。」

  又翻了一頁。

  沈玉夾了口筍,嚼了嚼,把筷子擱在食盒邊沿。

  「你怎麼每次都只會說嗯。」

  「好用。」

  沈玉瞪了他一眼。

  林帆這才從批註上抬起頭,往她那邊看了一下。

  沈玉臉上那股擔憂,以經完全散了,換回來的,是那副他更熟悉的、有點沒好氣的表情。


  他在心裡把這個變化記了一下,重新低頭,繼續翻批註。

  洞府里重新安靜了,就剩下翻頁的聲音,和食盒裡筷子碰瓷器的細碎聲。窗外,有風吹過,把藥田的草木氣帶了進來,苦的,清的,混在一起,是丹峰特有的味道。

  沈玉吃了大半,把食盒蓋上,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什麼時候搬去內門那邊的洞府?」

  「還沒定。」

  「我幫你看過了,」她說,語氣很穩,像是這件事她以經做主了,「中段第三排,你那間朝南,下午日光好,聚靈陣也穩,我覺得那間合適。」

  林帆把這句話過了一遍。

  她幫他看洞府了。

  是什麼時候去看的,他不知道。

  但她去看過了,還選好了,還有理由告訴他。

  他把手邊的批註合上,往她那邊看了一眼。

  「行,就那間。」

  沈玉往旁邊偏了一下頭,把一段不受控制的弧度往下壓了壓。

  「那就說定了,你搬的時候告訴我,我幫你拿東西。」

  「不用,東西不多,我自己能搞。」

  她正要反駁,林帆已經站起來,把那本批註放了回去,順手把食盒端到她面前。

  「我還有的事,你把食盒拿回去,免得待會兒忘了。」

  沈玉往那個食盒看了一眼,往他看了一眼,沒有再說什麼,把食盒拎了起來。

  起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就那麼站著,手指把食盒的提手繞了兩圈,然後鬆開。

  「行事小心,」她聲音不大,朝著門外說了這四個字,「我說真的。」

  說完,推開門,走了。

  腳步比來的時候慢,但穩。

  林帆站在洞府中間,盯著那扇重新合上的石門,哪兒也沒去。

  他在原地站了大約十息。

  然後深吸了一口氣,走回石桌旁,坐下,重新把那本批註翻開,翻到上次還沒看完的那一頁。

  手邊的那杯水,是他給她倒的,她沒有喝,還原封不動的放著,有一點涼了。

  他把杯子端起來,喝了口,涼的,淡的,就是水。

  批註翻開,是青蓮訣第五段的運功路線,他把視線壓下去,開始逐字看。

  看了三行,沒進腦子。

  他把書合上,把手背在桌面上,抵著額頭,往下壓了壓。

  「行事小心」。

  她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背對著門,沒有回頭,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是實的。

  林帆在原地坐了很久,沒有動。

  外面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了點風,把窗縫裡漏進來的光壓了一截,又鬆開,壓了,又鬆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外頭晃。

  他最後把那杯水喝完,站起身,走到藥架旁邊,把那格一直放不好的靈草重新整理了一遍,放進去,穩了。

  這次放進去,沒有再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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