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少年的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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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克文在青樓宿了一夜,晨起便打發人去買齊這兩日的《正宗愛國報》,揣著報紙興沖沖趕回總統府。

  「呂小姐,今日我尋著一篇絕妙文章,料定你會喜歡。」袁克文興致勃勃遞了過去。

  「已經看過了。」

  呂碧城知曉袁克定心意,可她對這位總統府二公子,終究沒有半分男女之情。

  她曾直言評點:袁屬公子哥兒,只許在歡場中偎紅依翠耳。

  只因秋瑾案事發,官府要捉拿與秋瑾有書信往來的她,是袁克文利用法部任職之便截下公文,又說動父親袁世凱出手力保,她才得以脫難。

  這份救命恩情,她記在心裡,對他始終客氣體面,可心意一事,說破了也無用。

  袁克定痴迷這位年長自己5歲的女人,始於她在《大公報》上以詩文一鳴驚人。

  他是袁世凱次子,生母為朝鮮金氏,幼時便過繼給大姨太沈氏,本就與儲位無緣,索性縱情才情,詩詞書畫無一不精。

  只是他那點文采,在才名傾世的呂碧城面前,終究顯得淺了些。

  袁克文一見她桌上攤開的《正宗愛國報》,心頭一窘,暗道這殷勤算是白獻了。

  只得訕訕笑道:「這文章寫得是真好……」

  呂碧城抬眸看他,笑意清淺:「二公子倒說說,好在哪裡?」

  袁克文一時語塞。

  昨夜他只顧著與名妓溫存,只聽人說起這篇小說故事動人,壓根沒細看。在他眼裡,報紙文章本就是消遣玩意兒,哪裡值得細細研讀。

  他支吾著勉強應付:「寫得真切,催人淚下……」

  呂碧城何等聰慧,知道他風流名聲,再聞到他身上未散的脂粉氣,瞬間便猜到,這文章多半是他從哪個紅倌人嘴裡聽來的噱頭。

  她有心逗逗這位紈絝公子:「哪一處催人淚下?」

  袁克文被問得面紅耳赤,支支吾吾說不出半句實在話,忙胡亂找了個由頭,匆匆告辭開溜。

  若是尋常女子,得大總統次子傾心,怕是早已攀附而上。

  可她呂碧晨從來不是尋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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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初夏,陽光正好,風和日麗。

  林硯之決定給自己放個假休息一下,成天縮在房間裡面寫文章,整個人都要發霉了。

  大熊拖來一張躺椅,林硯之往上面一躺,跟個大爺似的,還把太陽能充電寶帶在身邊一起曬太陽。充電寶黑漆漆的,混在書本材料里,沒人在意。

  方簡兮從外面小販那裡買了土杏,順便給大熊和幾個孩子買了糖稀。土杏不講究模樣,吃起來有一種清爽的甜味。

  小月的腿還沒完全好,走路一瘸一拐。前兩天去詹姆斯醫生那裡複查清創,醫生又是「哈利路亞」又是「上帝保佑」,一個勁想忽悠小月去教會找神父。

  啥玩意?

  先不說小月的傷口好起來和神父有什麼關係,就問六歲的小姑娘能去見神父嗎?

  林硯之可是聽說過不少神父的地獄笑話:

  神父天天在十字架下狂扁小男孩,十字架上的耶穌實在是看不下去,伸手擋住了小男孩的屁股。

  但是神父還是進去了。

  「嘿嘿~」林硯之這種能夠一眼秒懂的人,對地獄笑話根本沒有抵抗力。

  一個人悶聲樂個不停,搞得旁人都莫名其妙。

  院子裡,秉雄逗弄小月。小月腿腳不便,追不上他,氣得小嘴一癟,眼圈都紅了。

  小姑娘這可憐模樣,竟有七分像林硯之前世的妹妹。

  大熊知道只是小孩打鬧,沒有上前。秉雄見小月委屈,立馬屁顛屁顛跑回去,把方簡兮給的糖稀送給了她。

  林硯之算是明白了秉雄一貫的操作,不管什麼事情,他唯一的做法就是送送送,這小子要是成了富二代,估計也是個大情種。

  「小月小月!」林硯之招呼了一聲。

  小姑娘走過來,大熊趕緊搬來小板凳,讓她坐下歇著。

  小月仰著小臉,聲音輕輕的:「林先生,怎麼了?」

  林硯之讓大熊取來一份涼糕,這涼糕用米漿浸泡井水凝固而成,佐紅糖食用,是北平初夏最受歡迎的小點心。


  「小月,你覺得4大還是5大?」林硯之笑著問道。

  「5大。」

  林硯之有心逗她:「那你想吃涼糕的五分之一還是四分之一?」

  誰知道小月搖搖頭:「我不吃,林先生您一個人吃吧。」

  林硯之:「……」

  劇本不對呀。

  只是容貌像了些,性格上完全不像那個古靈精怪的妹妹。

  任誰經歷了小月的遭遇,也沒辦法再天真浪漫。

  林硯之轉眼瞥見旁邊秉雄盯著涼糕狂咽口水,把這個問題拋給了他。

  秉雄大聲道:「五比四大,我要五分之一!」

  林硯之眯著眼,嘿,還有個小冤大頭可以玩:「那好那好,我把涼糕分成五份,你吃一份啊,剩下的四份給大熊和小月。」

  秉雄當場愣住,小腦袋瓜半天沒轉過來。

  臭小子,果然是將來學文的料,小時候分數就不是很好啊,和他弟弟理工科大佬不是一條路線。

  給你小子長點記性,省得老是逗小月玩。

  「林先生,小月傷口已經開始掉痂,估摸著很快就能夠恢復。」方簡兮看著陽光下的林硯之,一時有些晃神,「我想在內城預定處房子,稍後就帶著大熊和小月搬過去。」

  「內城治安好,生活也方便。」林硯之咬了口水靈的土杏,酸甜汁水滿口。

  方簡兮有些失落,也自知打擾太久。

  如果不是林硯之說治療過程要保密,方簡兮可能早些時候就搬地方,畢竟老是讓林硯之睡在外屋的硬板床上,她心裡也過意不去。

  大熊悶聲道:「二姐,我不走。」

  方簡兮橫了他一眼,就只有你不想走啊?

  「大熊,我們在這諸多叨擾,林先生不方便。」

  「我……我不用住屋子裡,我在院子搭個小棚子就行,有什麼事情吩咐我一聲就行!」

  方簡兮皺眉:「那怎麼行?」

  「怎麼不行?哪怕就是個小棚子,總比人販子窩裡的環境好多了。」

  林硯之還真不需要人服侍,他是紅旗下長大的,習慣自己動手。

  民國有隨從僕人是常態,有些老爺刷牙吃飯都需要人幫著。

  陸小曼跟徐志摩在上海租房,開銷甚大,除了每月要繳將近兩百塊大洋的房租以外,還得給兩個丫環、一個老媽子、一個廚師和一個聽差開工錢,另外還得讓陸小曼抽大煙、喝洋酒、開舞會、看電影……那時候徐志摩同時在三所大學教書,掙的錢還不夠填補家用,更別說攢錢買房了。

  魯迅帶著母親和原配夫人朱安在北平西城租房的時候,雇了兩個老媽子,一個負責做飯,一個負責買菜、洗衣和打掃衛生。

  北洋時代,北大、復旦、燕京等著名高校的教授們無一不雇聽差,買米買菜、跑東跑西、搬運行李、打掃衛生……全讓聽差去干,自己卻袖著手在旁邊歌頌勞動。

  為啥?因為教授是上等人,自己動手就沒有派頭了,會被人笑話的。

  除了燕大給教授蓋了職工樓以外,大多數教授都是租房住,還要僱傭傭人。寧當老爺,不當業主,是普遍的社會心態。

  可林硯之不一樣。

  吃飯完全可以去二葷鋪,解饞就去大飯店,實在是沒必要請個廚娘。

  至於家中收拾、出門,單身漢就這麼屁大點地方,基本沒有什麼家務,出門近的走走路,遠的電車或者黃包車。

  有僱人的錢,他還不如攢著買房。

  不同的時空,同一個夢想。

  現代打工人幾輩子都買不起北平二環的房子,可在民國,房價雖然不便宜,文人大多也只能租房,但和現代一比,真尼瑪白菜價啊。

  1919年,魯迅和他的弟弟周作人一起買下了西直門的一處大四合院,房價為3500塊大洋,算上中介各種開銷,不過4000塊,此事記載於魯迅的日記。

  西直門是什麼地方?那是現代北平的二環核心區域,房價在全市整體最高,哪怕是跌了一波也得10萬一平,打工人根本買不起。就四合院的面子,嘿,高管也吃不消。

  而現在,對於林硯之來說,不過幾部小說的稿酬。不說單行本的版稅,就說在《正宗愛國報》把黃飛鴻三部曲連載完,那一套西直門的四合院就到手了。


  看得見摸得著,才有奔頭;看得見夠不著,只能躺平。

  小月一瘸一拐地也來湊熱鬧:「林先生,我也願意留下來。」

  「我能幫著洗洗涮涮,若是林先生有了夫人孩子,我也能幫忙服侍照顧。」

  這么小的孩子,竟先想著伺候人。

  6歲的小孩給自己洗漱,還照顧生活,以他的道德水準,不如找一把真理給自己一槍。

  瑪德,不配為人。

  「不用不用!我自己一個人過得舒坦。」林硯之有些驚恐,「你們兩個跟著方小姐,還自在些。」

  北洋還能撐個十幾年,以方簡兮的背景,跟著她不會受苦受累。

  至於北洋倒了以後怎麼辦,那時候大熊二十好幾,小月也成年了,現在顧不了那麼遠。

  「林先生,我不用工資,你若是不信,我就賣給你。」小月哀求道。

  救人一命,無以為報,小月腦子裡面只有些自己見識過的法子。

  這可把林硯之嚇得夠嗆,忙說:「這都共和了,不是什麼清朝的規矩,不需要回報。」

  林硯之死活不接受,這件事也只能夠暫時擱置。

  不過大熊確實是好用,端茶倒水、抽菸點火,想要吃點什麼囑咐一聲,倒是讓林硯之省了些精力,能夠專心地寫《槍炮、病菌和鋼鐵》。

  書里涉及不少 1913年以後的科學發現,需要核對修改,又是全英文寫作,很費時間。

  湊齊前四章,林硯之去了一趟公使館,秘書接待他,說芮恩施公使去協調銀行團的事了。

  林硯之只能把稿紙留給了秘書。

  沒碰上,有點可惜,林硯之還想在這位便宜老師面前多刷點存在感。

  前後腳,林硯之屁股還沒坐熱呢,錢夏從外頭興沖沖跑回來,手裡拎著大包小包,臉上笑開了花。

  「硯之、方小姐,買了點冰碗,這天越發熱了,消消暑。」

  林硯之接過他遞來的鮮荷葉菱形包,打開來寒氣撲面,還有一股清爽的香味。冰碗是傳統甜點,果藕片、去芯鮮蓮蓬子、鮮菱角、鮮老雞頭(芡實)四樣河鮮為主料,配以天然冰塊和白糖製成,成品甜涼爽口且果香濃郁。

  冰碗也算是北平傳統消暑甜點,清《天橋雜詠》載有「六月炎威暑氣蒸,擎來一碗水晶冰」

  這份還加入了鮮核桃仁、杏仁、甜瓜、蜜桃,模樣非常像是未來的冰鎮水果撈。

  吃一口,冰爽透心,甜津津的。

  「德潛,有什麼好事?瞧你樂得嘴都合不上了。」

  「嘿,還真被你看出來了!」錢夏得意地尾巴都要翹起來,「我工作定了!」

  「哪所學校?」林硯之明知故問。

  錢夏下巴一揚:「國立北平高等師範學校!聘我當國文、經學講師,還兼任附中教員!」

  高等師範就是北師大的前身,這份工作貫穿了他後半輩子,持續二十餘載。教員、教授按職位發薪水,身兼兩職,就是雙份工資。

  林硯之抿著冰塊:「國文準備講什麼?經學又準備講什麼?」

  「大概就是音韻學、說文研究、經學史略之類吧……」錢夏撓撓頭,「還沒徹底想好,不過9月才開學,有的是時間。」

  林硯之輕輕嘆了口氣,放下荷葉包。

  錢夏立刻察覺不對,坐直身子:「怎麼了?」

  「德潛呀,不是我說你,怎麼做什麼事都是三分鐘熱度?」林硯之不滿道,「之前贊同我用簡化字寫白話文,這又回歸到考據派一邊了?」

  錢夏臉一窘,侷促起來:「我、我也不想啊……我當然知道簡化字是大勢所趨,白話文大有可為,可師範學校那邊……暫時接受不了啊。」

  「說白了,要吃飯的嘛,是吧?」

  錢夏低著頭啃冰碗,林硯之已經在心裡盤算,該怎麼逼這頭懶驢動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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