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爺悟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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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先生是遇到什麼難事了嗎?」方簡兮問道。

  只聽林硯之說了一通,然後錢夏就變得萎靡不振,直接縮在房間裡面不出來,就是老王頭喊著吃飯,他都沒了興趣。他兒子秉雄鬧著要找他玩,也被他不耐煩地趕了出來。

  林硯之望著緊閉的房門,淡淡一笑:「悟道。」

  「什麼道?」

  「他能悟出什麼,便是什麼道。」

  方簡兮似懂非懂,不再多問,只轉回正事:「馬車已在外頭等了,我們何時去看西醫?」

  「現在就走。」

  詹姆斯見到小月,臉上的錯愕溢於言表。

  兩三日沒見這女孩來複診,他還以為這個可愛的小姑娘不在人世。畢竟如此嚴重的感染,耶穌轉世也頂不住。何況此時的華人,不信西醫的大有人在,詹姆斯只能是尊重他們的命運。

  詹姆斯急忙拆開紗布,把粘連的部分剪開,疼得小月淚眼婆娑。

  當傷口暴露在眼前,詹姆斯整個人都激動起來。雖然還有膿液,可新鮮的肉芽已經長出來。

  「林先生!」詹姆斯一把抓住他手臂,「你是不是用了你們中國的神藥?或是祖傳的偏方?」

  科學解釋不通的時候,詹姆斯本能地轉向神秘主義。在不少西洋人眼中,這片東方土地本就充滿不可思議的怪力亂神。

  庚子拳亂的時候,明知道肉體抵不住槍炮,還有大把大把的華人喝下符水,一飲而盡,向死而生。詹姆斯聽以前來華的美利堅人講過這個事情,那人就被這種奮不顧身一波一波送死的攻勢給嚇壞了,沒多久就逃回國。

  林硯之裝傻充愣:「沒有啊,就是按照你的要求,保持房間通風,傷口不沾水,然後補充些營養。」

  「只有這些?」

  「只有這些。」

  當著面,林硯之睜著眼睛說瞎話,也不怕旁人拆穿,誰讓方簡兮不會洋文呢。

  詹姆斯雙手合十,虔誠嘆道:「上帝保佑她。」

  方簡兮不懂為什麼醫生朝著空氣一通鬼畫符,大概和鄉下的老道一樣吧。

  林硯之拼命繃住表情,詹姆斯不信科學,信鬼神的操作實在荒誕。

  美利堅這地方確實是怪異,哪怕是有著最頂尖的科技和醫學,依舊有著超大比例的信徒。明明是一國總統,打個仗居然找一堆牧師到總統辦公室給自己上buff,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奧特曼需要大家的光呢。

  詹姆斯覺得小月就是得了上帝的庇佑,對待她的態度好得異常。為了傷口更好地平齊生長,他輕柔地把參差不齊的肉芽修剪平整。

  好在有麻醉,操作的時候小月幾乎沒有感覺。

  「傷口絕不可沾水,痛癢也絕不能用手觸碰,務必勤換紗布。」詹姆斯再三叮囑。

  回去的路上,麻藥勁就過了,小月疼得一身冷汗。

  「林先生,小月怎麼還那麼疼啊?」大熊看得急躁。

  林硯之解釋道:「傷筋動骨一百天,這麼深的傷口哪是一朝一夕就能好的?恢復需要時間,要有耐心。」

  幾人剛踏入胡同,便聽見院裡傳出一陣癲狂大叫:

  「悟了,悟了,爺悟道啦!」

  聽著聲音就知道是錢夏。

  方簡兮側頭看向林硯之:「這……也在林先生預料之中?」

  林硯之趕緊下車,小跑進院落。

  主要還是錢夏這人不著調,思想轉變毫無脈絡,主打一個頓悟。誰也不知道聽君一席話,是聽君一席話,還是原地飛升。

  陸淨熙又窘又亂,手腕被錢夏死死攥著,而對方則是在周邊一蹦一跳。

  早知道該帶崔季同來,兩人聯手還能制住這瘋子。

  「林先生,你回來了!」陸淨熙想要掙脫手和林硯之打招呼,奈何被錢夏死死抓住,實在是無奈。

  林硯之連喊兩聲,錢夏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只能是詢問陸淨熙:「他怎麼突然這樣了?」

  陸淨熙一臉無奈:「我也不知!我正等你回來,他突然衝出來,問了我一堆問題。」

  「問了什麼?」

  「就問問《群強報》的銷量,讀者是哪些,然後問了問北平報界的情況,反正一堆問題。」


  「對了,他問了我知不知道北平鄉下有多少讀書人,這我哪裡知道啊。」

  「問完,他就成這樣了。」

  「搭把手,按住他。」林硯之招呼人。

  別看大熊才十歲,身形瘦削,好吃好喝養了幾天,氣力還是要比林硯之和陸淨熙兩個文弱書生大多了。

  被按在椅子上的錢夏舒緩了過來,一瞧面前站著的林硯之,兩眼放光立馬撲了過來:「硯之,我終於悟了!」

  一個多時辰過去,林硯之也好奇他究竟悟到了哪一層。

  錢夏激動地站起身來,嚇得陸淨熙一個激靈,起身就想逃跑。林硯之擺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陸淨熙這才坐了半個屁股在椅子上。

  「齊梁以前的文學,如《詩經》、《楚辭》及漢魏之歌詩、樂府等,何曾用過典故?!」錢夏興奮地來回踱步,他本就熟讀經典,又師從章太炎鑽研過幾年,越是懂得,反叛起來越是知道漏洞。

  「短的如《箜篌引》:公無渡河,公竟渡河,墮河而死,當奈公何;長的如《焦仲卿妻詩》,都是純為白描,不用一典,而作詩者之情感,詩中人之狀況,都像一一活現於紙上。」

  「後世文人無才鑄新詞,便拼命堆典故、炫學問,嚇唬俗人、標榜淵博!文章不用典,便被視作沒學問。」

  「文學用典,已是下乘;尋常日用之文,更要說人話、讓老嫗都能聽懂!妄用典故、以虛代實,最為惡劣!古代文學,最為樸實真摯。始壞於東漢,因為它浮詞多而真意少……」

  「……」

  林硯之還期待錢夏喊出「選學妖孽」和「桐城謬種」的口號呢,看樣子他依舊是沿襲了章太炎的復古,試圖從古文當中尋找白話文的理論根基。

  這與林硯之試圖灌輸的文字、文學革命論還是有些差距,但和桐城學派和考據學派比起來已然是徹頭徹尾的革命。

  在舊勢力占據主導地位的時候,托古改制未嘗不是一條妙法。

  遠的就是王莽新政,其實就是借古以治今,試圖通過恢復古代的制度來解決當時社會的亂象。

  近的是康有為的戊戌變法,宣稱六經皆為孔子托古改制之作,虛構出首創改制的「素王」孔子形象,將西方民主平等思想融入儒學框架,為變法提供歷史合法性。

  外的則是歐洲文藝復興,藉助復興古希臘、羅馬文化的形式來表達自己的文化主張。

  見著了錢夏瘋癲的樣子,林硯之也不強求一步到位。先把如今悟出的道消化一下,只要是他能夠自圓其說就好,省得刺激得他變極端。

  作為旁聽者的陸淨熙聽完錢夏的整套理論,半個屁股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錢先生!」這回輪到陸淨熙死死握著錢夏的手不撒開。

  錢夏被他嚇一跳:「陸老闆,你做什麼?」

  「不愧是念公的胞弟!不愧是吳越錢氏!真乃天縱之才!」

  念公,便是錢夏長兄錢恂,晚清駐外使節,如今參政院參政,聲名顯赫。他們的父親錢振昌,同治十年(1871年)進士,曾任禮部主事。父親去世的時候,錢夏才12歲,幾乎是由錢恂教育長大,錢夏此次來北平就是投靠兄長。

  而吳越錢氏是千年名門望族,家族尊五代十國時期吳越國建立者錢鏐為始祖,他的33個兒子大多被派往江浙各州,歷朝歷代皆有才俊,很多狀元進士都出自錢家。

  陸淨熙作為官宦子弟,自然是了解得清楚。他只是有求於林硯之,對錢夏的尊重不過是來源於其家庭。

  可當錢夏用齊梁以前的文學來為白話文背書,陸淨熙直接就是拜服。

  陸淨熙慨然長嘆:「報界……苦於文言久矣!」

  別看桐城派和考據派在各路報刊雜誌打得火熱,但兩者對白話文報紙向來是不屑一顧。

  桐城派認為白話文報俚俗淺薄,不配載道;考據派雖與桐城互斥,卻在打壓白話上高度一致。

  哪怕是為辛亥革命吶喊的《正宗愛國報》,在老學究眼中,也不過是低俗市井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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