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麻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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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行到江心,兩岸的青山早已融進了濃稠的江霧裡,只剩白茫茫一片水天,連浪頭拍擊船板的聲響,都被霧氣裹得軟了幾分。

  魯肅把筆擱在硯台上,指尖捻著剛寫好的兩張麻紙,又逐字逐句過了一遍。給孫權的信寫得周詳穩妥,從劉備決意經略交州的謀劃,到應允聯姻的始末,再到抗曹大局絕不可破的底線,樁樁件件說得明明白白,沒有含糊的地方;給周瑜的信則沒一句虛言,直戳要害——「劉備絕非池中之物,荊南四郡已盡數收入囊中仍不滿足,如今把手伸向了交州,此人城府極深,今日取交州,他日必順江而下,成江東心腹大患。當令人先一步卡死大庾嶺隘口,絕不可讓其占了先手!」

  兩封信各自折好,他取來火漆,就著燭火熔了,仔仔細細封好印,才抬手叫進兩個心腹親兵。艙里燭火搖曳,把他的影子投在船板上,他看著兩個躬身聽令的親兵,話說得乾脆,一字不多:「一封走驛道,六百里加急,直送柴桑主公府邸,沿途換馬不換人,一刻都耽誤不得;一封走水路,即刻換快船連夜出發,天明之前必須送到陸口周都督大營。」

  兩人齊聲應諾,躬身接了信,轉身快步出艙,各自跳上早已候在船邊的快船。竹篙一點,兩葉扁舟一東一南,破開江面的霧氣,很快就沒了蹤影,連細碎的水聲都漸漸消散在風裡。

  艙里徹底靜了下來。魯肅坐在案前,把給周瑜那封信的措辭在心裡又過了一遍——「星夜南下」「先一步卡死大庾嶺隘口」,措辭夠急了,可公瑾眼下困在南郡城下抽不開身,這封信到了他手裡,他調得動誰?至於柴桑那邊,主公看完信,第一個念頭恐怕不是交州,是婚事成了沒有。魯肅捏了捏眉心,把燭燈撥暗了些。劉備答應得太痛快,痛快到他現在還在琢磨,那一句「備何敢辭」底下,到底壓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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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湘,長沙郡府。

  廊下坐著四家人,各帶了隨從,已經等了將近半個時辰。廊外日頭曬得人發燥,可幾個族長臉上卻沒一絲暖意,時不時往正廳的方向瞟一眼,嘴裡低聲議論著,語氣里滿是不服氣。

  這四家都是臨湘數得上的地頭蛇,世代置地,族裡接連出過孝廉、郎官,在長沙郡盤根錯節幾十年,最差的一戶,在冊的良田也有千畝之數。只是這回荊州牧府下了授田清丈的死令,郡里的丈量隊下鄉跑了半個月,把他們幾家趁亂圈占的幾塊地,盡數划進了官田,一口咬定是無主荒地,要盡數分給新募的郡卒。四家咽不下這口氣,聯了名,一早就堵在郡府門口,非要討個說法不可。

  正廳里傳來腳步聲時,幾個原本吵吵嚷嚷的族長瞬間閉了嘴,齊刷刷坐直了身子,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些。

  出來的是長沙太守廖立,字公淵,武陵臨沅人,今年不過二十六歲,眉目清俊,身形清瘦,身上穿著兩千石的朝服,腰間佩著印綬,站在那裡沒刻意擺什麼官威,可幾人看了他一眼,不約而同地收起了來時的氣焰。誰都知道,這位年輕的太守是劉備跟前一等一的紅人,不到三十歲就從州府從事一躍成了一郡太守,本事、脾氣都硬得很,絕不是好打發的軟柿子。

  廖立走到正廳案後坐下,目光掃過廊下的四人,開口第一句話就直戳要害,不繞彎子:「地契帶來了?」

  為首的趙家族長連忙起身,佝僂著腰上前兩步,從袖裡摸出一疊厚厚的文書,小心翼翼放在了案上,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服氣,又帶著幾分討好:「明府請看,這是歷年向州府繳納租稅的底冊,這是宗族族譜,祖上三代都在這塊地上種糧收租,從來沒出過差錯。憑什麼郡里一句話,就把我們祖祖輩輩的地,定成了無主的官田?」

  廖立沒接他的話,拿起文書翻了幾頁,指尖在第三頁的租稅記錄上停住,抬眼看了趙家族長一眼,念出了聲:「建安十二年,趙氏在冊良田,一千六百畝。」又翻了一頁,「建安十四年,三千一百畝。」他把文書合上,往案面輕輕一拍,「趙公,多出來的一千五百畝,是地里自己長出來的?」

  趙家族長臉上的血色一下褪了乾淨,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一句話。

  廖立沒給他接話的機會,把另外三家的文書一份一份翻開,每翻一份就報一個數——「李氏,一千四百畝變兩千八」「周氏,一千三百畝變三千二」——數字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剔在幾人臉上。

  「租稅記錄有,族譜有,唯獨沒有朝廷備案、前荊州牧府蓋了朱紅大印的地契。」他聲音不高,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砸在幾人心上。

  趙家族長連忙又上前一步,急著辯解,額頭上都冒了汗:「明府容稟!建安十三年曹軍南下,前任郡守棄城跑了,兵荒馬亂的,城裡都燒了大半,地契早就毀在戰火里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總不能因為一張紙,就不認我們祖祖輩輩的產業吧?」


  「戰亂毀了地契,沒耽誤你們趁亂往自家地頭裡圈吧?」廖立抬眼瞥了他一眼,嘴角帶著幾分冷意,「沒有官府立契,沒有州府認押,圈了地就是你們的?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廊下瞬間安靜了,幾人面面相覷,你看我我看你,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們心裡都門兒清,那些地本就是劉表時期的官田,曹軍南下時荊州亂了套,他們才趁著官府癱瘓,仗著宗族勢力圈占了,本想著生米煮成熟飯,沒想到劉備來了,竟要把這些地全清出來,半分情面都不講。

  廖立把文書往前一推,推回了案邊,語氣里不留一絲轉圜的餘地:「沒有正經地契,這地就是官田。授田的章程是左將軍親自定的,荊州牧府下的明文,不是我廖立私定的規矩。這規矩,我改不了,也沒打算改。你們要是有意見,等左將軍從公安回來,自己去大營里當面說。」

  四人最終還是蔫蔫地走了,那疊文書被趙家族長死死夾在腋下,從進來到出去,沒再多說一個硬氣的字。

  同樣的事,在武陵臨沅,武陵太守潘濬也處置了兩起。只是武陵豪族盤根錯節,牽扯的宗族更多,還有不少和蠻夷部落有勾連,潘濬既要清丈田畝,又要穩住地方不亂,拖了三四天才徹底定下來,比廖立這裡費了不少功夫。

  荊南四郡的清丈授田,就這麼一縣一鄉地推著。田畝定了,人心就定了,南下大軍需要的兵源、糧草,也就有了最紮實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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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泉陵,零陵郡。

  郡府募正兵的那天,荀凌天不亮就起來了。他在灶上啃了兩個冷麥餅,給老母的藥罐添了水,揣著磨得發亮的弓囊,就往城南的校場去了。

  日頭毒得早,天剛亮,校場裡就擠了兩百多號精壯漢子,吵吵嚷嚷的,塵土揚得老高。郡府的主簿坐在案後錄名冊,兩個膀大腰圓的武官抱著胳膊站在旁邊,臉上繃得鐵緊,逐個叫人上來,先看體格,問清籍貫來歷,再考步戰、弓弩,最後是騎術,一項不合格,就直接刷下去。

  荀凌站在隊伍里,看著前面的人一個個上去,又一個個罵罵咧咧地下來,手心微微發潮。

  輪到他時,他深吸一口氣,上前躬身報了姓名來歷。弓弩考核,他拉滿了兩石的硬弓,三箭全中靶心,旁邊圍觀的漢子們都叫了聲好,武官也難得點了點頭,沒說什麼;步戰對練,他守了二十個回合,瞅准對手的破綻,借力把人撂倒在地,乾淨利落,一點不含糊。

  唯獨到了騎術這一關,還是出了岔子。

  他翻身上馬,按著平日裡偷偷練的法子控韁、轉向,可那匹軍馬剛跑起來,他的重心就猛地偏了,身子一滑,險些從馬背上摔下來。他死死攥著韁繩,胳膊都繃得發酸,好不容易才勒停了馬,臉漲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耳邊隱約傳來幾聲低低的鬨笑。

  旁邊的武官抱著胳膊,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用手裡的馬鞭點了點名冊,當著眾人的面,在他的名字上劃了個重重的叉,嗓門洪亮:「騎術不合格,正兵錄不上,下去!」

  荀凌攥著拳,低著頭從校場裡走了出來,在外面的土坡上站了許久。日頭越升越高,曬在背上火辣辣的,腦子裡一片發懵,耳邊還響著校場裡的吶喊聲、馬蹄聲,心裡堵得像塞了塊石頭。

  其實這結果,他早有預料。

  他在泉陵打了五年仗,守的都是城頭,弓弩步戰是在死人堆里練出來的本事,可騎術從來沒人正經教過,也沒機會摸幾回好馬。當時跟著諸葛亮去武陵平叛,走的全是山道水路,照樣用不上馬。校場裡那些騎術好的,多是世家豪族的私兵出身,從小在馬背上長大,他一個泥腿子出身的老兵,根本比不了。

  想通了這一層,心裡那股堵得慌的氣,鬆了些,可終究還是不好受。他沿著城牆根往回走,看著路邊田裡躬身勞作的農人,手裡的鋤頭一下下砸進土裡,忽然就想起了自家那半畝靠著山根的薄田,腳步更沉了。

  過了幾天,郡府貼出了募郡兵的告示。郡兵只守本地城池,不用長年隨軍遠征,雖然餉錢少了些,勝在安穩。荀凌咬了咬牙,把弓囊擦了一遍,又去了。

  比起募正兵那天,這裡人少了大半,負責錄名的郡吏坐在案後,一個個翻著名帖,動作不緊不慢。翻到荀凌的名帖時,那郡吏低著頭看了好一陣,又抬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裡帶著幾分訝異,開口問:「荀凌,泉陵本地人,五年郡兵資歷,還隨諸葛軍師征過武陵?」

  「是。」荀凌躬身應道,心裡微微提了起來。

  那郡吏頓了頓,忽然笑了一下,語氣鬆了不少:「我想起來了,當時左將軍第一次進泉陵城,在城門口拍著你肩頭問名字的那個小兵,就是你吧?」


  荀凌愣了一下,沒想到過了這麼久,還有人記得這件事,臉頰微微發熱,連忙點了點頭:「正是在下。」

  郡吏沒再多說什麼,拿起筆,在他的名帖上勾了一筆,直接放進了留任的那摞文書里,低頭喊了下一個人的名字:「下一個!」

  授田文書是三天後發下來的。

  一張厚實的麻紙,上面用端正的隸書寫著泉陵縣西的地號,二十畝官田,免三年田租,田產可由子嗣繼承,末尾蓋著零陵郡府的朱紅大印。荀凌站在領文書的人堆里,周圍全是嘈雜的議論聲,有領到地的歡喜,有地畝少了的抱怨,輪到他時,他伸出雙手,恭恭敬敬地接過那張紙,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前後的人都散了大半,他還站在衙門口,低著頭,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那張文書。上面的字他都認得,意思也明白,可腦子就是轉不過來。他們家原本只有半畝靠著山根的薄田,種點粟米,好年景勉強夠吃,差年景就得去富戶家借糧,挨家挨戶地說好話。如今這二十畝臨著溪水的良田,是他的了,還能傳給兒子。

  他慢慢把文書疊得方方正正,貼身揣進懷裡,用手按著胸口,生怕被風吹走了似的,轉身往家走。

  家裡的老母坐在院裡曬太陽,腿上蓋著一塊打了補丁的舊布。她的右腿早年逃難時摔斷過,陰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地,這幾年全靠荀凌當兵的餉錢買藥撐著。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渾濁的眼睛亮了亮,笑著問:「回來了?事辦得怎麼樣?」

  荀凌走到她跟前,把懷裡的文書掏出來,展開遞到她面前。

  老母盯著那張紙看了好一陣,她不識字,看不懂上面寫的是什麼,只伸出枯瘦的手,輕輕摸了摸紙面。麻紙硬實、乾淨,帶著一點官府印泥的清苦氣息,和她手裡摸了幾十年的農具、粗布,完全不一樣。

  「這是什麼呀?」她抬頭看著兒子,眼裡帶著疑惑。

  「地契,」荀凌的聲音有點發緊,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二十畝好地,在西邊臨著溪水,旱澇保收。官府分給我的,以後就是咱們家的了,免三年租子。」

  老母沒說話,又低下頭,在那張紙上反覆摸了好幾遍,指腹划過紙上的字跡,像是要把每個字都摸進心裡。她小心翼翼地把紙疊起來,用兩隻手緊緊押在膝蓋底下,動作輕得像是怕一鬆手,這張紙就會飛走似的。她的嘴唇動了動,眼眶慢慢紅了,最終只反反覆覆說了一句:「好,好啊,這下好了……再也不用餓肚子了。」

  荀凌沒在院裡多待,轉身出了門,沿著田埂往西走了二里地,照著文書上的地號,找到了那塊屬於他的地。

  地還沒翻,雜草長了半截,清凌凌的溪水就在不遠處流著,嘩啦的水聲聽得清清楚楚。他蹲下來,伸手抓了一把土,在手裡攥了攥,泥土濕軟肥沃,是種糧的上等好地,比他家那半畝靠天吃飯的薄田,好上百倍。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他回頭一看,是郡府的差役,跑得滿頭大汗,扯著嗓子喊:「荀凌!郡府急令,所有在冊郡兵明早校場集合,帶齊甲冑兵器,聽候調遣!」

  荀凌站起來,手裡還攥著那把土。

  「去哪兒?」

  差役搖了搖頭,喘著粗氣:「不知道,只說是上頭來的令,郡府那邊發下來的。」

  荀凌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黑土,慢慢鬆開,拍了拍掌心,轉身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片還沒翻的地。

  打了這些年的仗,以前是為了活命。

  往後再打,是為了守住這二十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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