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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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柴桑。

  合肥退兵已有九日,孫權沒有回吳,留在柴桑不走。左右都以為他在等南郡軍報,只有他自己清楚,留在柴桑是因為離荊州近。消息快馬兩三日便到,這兩三日的先手,他不肯讓給任何人。

  九天裡,四份急報先後送到案頭。

  第一份,豫章巡哨呈報:一支掛商旅旗號的船隊從交趾北上,走贛江水路入荊南,船上裝的不是布帛藥材,是二十餘匹嶺南良駒。接貨的人,是劉備的親兵。

  第二份來自安在公安附近的眼線:劉備於油江口大營召集諸將,全軍整兵備械,調動方向一律朝南。同日營中出現一個穿朝服的人——查過之後確認,是當年被蒼梧太守吳巨逼走、始終未能赴任的交州刺史賴恭。

  第三份是周瑜從南郡前線發回的軍報:圍攻曹仁將滿四月,傷亡逾三千,糧秣告急,請增撥軍糧。

  第四份來得最晚,也最意外。皖口方向的急報:關羽從夏口出兵,十五艘戰船、五百騎,在皖水北岸截住了張遼追擊雷緒的千騎。不到一刻破圍,隨後一路南追三十餘里,張遼殿後掩護李典步卒撤退,折了近兩百騎。

  孫權把這份軍報看了兩遍。

  合肥那一仗,他領數萬大軍圍城,張遼守在城裡,他沒拿下來。他知道張遼的斤兩——那是曹操帳下一等一的將才,合肥守得滴水不漏,自己啃了個滿嘴碎牙。可關羽帶五百騎,不到一刻就把張遼千騎的圍獵陣撕碎了,追了三十餘里,追得張遼丟了兩百騎才脫身。

  五百騎。

  他把竹簡慢慢捲起來,擱回案上。呼吸重了一拍。

  關羽確實是當世萬人敵,這一點他從不否認。但一支軍隊不是靠一個人撐的——劉備帳下,關羽之外,張飛是個有勇無謀的莽夫,趙雲不過親衛之將,荊南新附的那些郡將更不值一提。關羽再厲害,也只有一個。而劉備的兵,大半是去年剛收編的降卒和流民,甲不全,陣不齊,跟江東的經制之兵差了不止一截。他在荊南站得住腳,靠的是沒人去搶,不是他守得住。

  這麼想著,胸口那股悶氣散了一些。

  南郡的仗打得艱難,但那是預料之中的消耗戰,急不在一時。真正讓孫權坐不住的,是劉備南下交州的那兩份。

  他揮手讓帳內的侍婢親兵全退了出去,獨自俯身鋪開輿圖,指尖從荊南四郡沿西江水道,慢慢劃到交趾,又猛地折回來,從交趾劃回豫章郡界。這條路若是被劉備徹底打通,荊南與交州便會連成一片,而江東的豫章郡,恰好被死死夾在當中,前後都受掣肘。

  他沒有叫張昭——張昭會說「宜遣使責問」,說了等於沒說。也沒有叫呂范——呂范會說「當即發兵」,比沒說還糟。

  他對帳外吩咐了一聲:「去請子敬來。」

  ---

  魯肅到的時候,孫權站在輿圖前,手背在身後,沒有回頭。

  「子敬,看看這兩份。」

  魯肅走到案前,將兩份急報依次拿起,逐字看過,沉默了片刻。先開口的卻不是急報上的事,他抬眼看向孫權的背影:「主公合肥退兵九日,不回吳郡,一直留在柴桑,原來不是等公瑾的軍報,是在等這些消息。」

  不是問句。孫權這才轉過身。滿朝上下只有這一個人,進門不先看棋盤,先看下棋的人。這是他用魯肅的原因。

  「劉玄德平了荊南四郡,有了兩三萬兵馬,拿下了四郡的糧倉賦稅。」孫權走回案前坐下,「這些都不意外。沒有赤壁,他連油江口都蹲不住,如今緩過這口氣來,便該料到他不會久居人下。但有一件事,讓我高看了他。」

  他指了指第二份急報上賴恭的名字。

  「這人被吳巨逼走好幾年,劉表當年表奏的那道文書等於廢紙一張,天下早沒人記得他。劉備偏偏把他翻了出來。」

  魯肅不語。

  「子敬想想,賴恭值什麼?論才幹,平庸;論兵馬,沒有。可他身上有一樣東西——劉表當年表奏的交州刺史名分。有了這面旗,劉備出兵交州便不是南侵,是護送刺史赴任,法理上誰也挑不出毛病。」

  孫權停了停,嘴角微微一動:「而且不止法理。士燮在交州經營了二十年,郡守不是族人便是故吏。劉備自己派人去搶,那是外來者強奪地盤,士燮上下可以聯手抵抗。但賴恭手裡捏著荊州牧認下的刺史名分,士燮名義上也是漢臣——面對頂頭上司,心裡再不情願也沒法公然抗命。一張舊牌翻出來,把士燮自己守了二十年的規矩反過來套在他自己頭上。」


  他拿起茶碗,沒喝,又放下:「這步棋,走得漂亮。」

  魯肅聽完,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點頭:「劉玄德此舉,確是深謀遠慮。不過主公,交州偏遠,路途險阻,瘴癘遍地,兵力投進去,回報慢得很。他荊南初定,根基未穩,此時分兵南下,北面的防線必然就薄了。」

  「薄在哪裡?」

  「南郡。」魯肅答得乾脆,「他始終不肯出兵助公瑾合圍南郡,就是在賭,賭公瑾能替他扛住曹仁這道北大門。南郡一日不下,他荊南的北面就一日不得安生。如今他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南邊,北面只留關羽一個人撐著——我們若是在南郡的事上,拿捏他一下,他就不得不有所表示。」

  孫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碗底在案上輕輕磕了一聲,脆響在安靜的帳里格外清晰。

  「子敬,我想讓你替我走一趟公安。」

  魯肅抬眼,等著他的下文,沒有急著應聲。

  「帶三樣東西去。」孫權豎起一根指頭,「第一,賀書。替我恭賀劉玄德底定荊南,措辭要誠懇、要大度。但字裡行間提一筆——赤壁之戰,江東傾盡精銳,方有今日局面。」他放下手指,語氣輕了幾分,「人情這種東西,欠著的時候不覺得沉,被人笑著提起來才知道壓手。賀書寫得越客氣,這個人情就越重。」

  豎起第二根指頭:「第二,提聯兵共取南郡。公瑾圍了近四個月,你去問劉備,肯不肯出兵合圍。他多半不肯——兵要往交州去,捨不得分到南郡來。但不肯也無妨。」

  魯肅放下茶碗,開口反問:「主公,劉玄德的心思全在交州,手裡的兵力必然要往南調,多半是不肯出兵的。可萬一他真的應了,分兵來南郡,到時候城破之後,他便有十足的資格分一杯羹,公瑾那邊……」

  「那更好。」孫權不以為意,「他兵力被南郡拖住,南下交州的步子就慢半拍。至於城破後怎麼分——公瑾不會讓他撿便宜的。他不答應,我們落下一個說法:江東請你出力你不來,將來南郡拿下了,你不能伸手討要。左右不虧。」

  魯肅微微頷首。

  孫權沉默了一瞬,再開口時語氣輕了,像隨口提一樁家事:「第三,替我把舍妹的婚事提了。」

  魯肅目光微動。

  「劉備新喪妻子,身邊缺一個主持後宅的人。舍妹自幼弓馬嫻熟,讀過書,嫁過去不算辱沒。兩家結了親,日後有摩擦,總多一層轉圜餘地。」

  魯肅沒有接話。這番說辭不止「轉圜」二字,他聽得出來。孫權也沒打算讓他聽不出來:「舍妹帶過去的侍婢、護衛,都用我的人。她在公安住著,營里什麼人來什麼人走、劉備見了誰說了什麼話,不必刻意打聽,自然就知道了。」

  魯肅輕聲道:「劉備不是看不穿這一層的人。」

  「他看得穿。」孫權點頭,「但他也得接。他現在沒有本錢與江東翻臉——需要這個同盟,就得咽下這樁婚事。看穿了也得接,這才是要害。」

  聯姻從來不是兩情相悅。接了,身邊從此多一雙孫權的眼睛;拒了,撕盟的罪名落在自己頭上。兩條路都鋪了釘子,劉備只能挑扎得淺的那條走。

  三件事交代完,孫權站起身走到帳口。

  「還有一樁事,不寫在賀書里。」他壓低了聲音,「你到了公安,替我看看人。」

  「看誰?」

  「劉備身邊的人。關羽、張飛、趙雲是他的老底子,動不了。我要你看的是新附的那些——荊南降的郡守、新投的文吏、剛編的郡兵。這些人跟劉備有多深的根?是死心跟到底,還是形勢一變便另投別處?你跟人喝杯茶聊幾句,比眼線密報准十倍。」

  魯肅默默點頭。

  「子敬。」孫權最後道,「你與諸葛亮私交不錯,我知道,也不攔。但私交是好用的工具——別讓它變成下不了手的包袱。去罷。」

  魯肅拱手告退。走出幾步又回頭:「主公,若劉備問起交州,我怎麼答?」

  「不攔。」孫權乾脆,「他要往交州填兵,讓他填。那地方山高路遠、瘴癘遍地,填進去多少兵就得搭上多少糧。」

  頓了頓,壓低聲音:「但交州不能全落在他手裡。步騭十天前已經帶千餘吏士從豫章出發,走贛江水路南下,名目是征討不服蠻夷。趕得及趕不及,總比坐著看他吃乾淨的強。」

  魯肅應了一聲,沒再多問,轉身出了帥帳。

  ---

  南郡城外,周瑜大營。


  圍城將滿四月。

  大營扎在江南岸,隔江便是江陵。城頭上曹字旗沒有換過,城下壕溝連著土山,床弩架了兩層,弦繃得很緊,但兩邊都沒有松弦的意思——雙方弩矢射程幾乎重疊,誰先露頭誰先挨。這場仗從冬天打到了春天,打成了兩頭困獸相持,誰也不肯先退,誰也吃不掉誰。

  曹仁不好對付。守城不取巧、不犯錯,就是死耗。偶爾派輕騎出城截糧道,每次幾十騎,不戀戰,得手就縮回城裡。四個月下來,周瑜沒吃過大虧,但也沒占到便宜。寨牆修了毀、毀了修,傷兵營里的人比開戰時翻了一番,軍醫的金瘡藥都開始摻草灰了。

  帥帳里燈火未熄。周瑜坐在案後,甲還沒卸,靴底沾著前沿的泥。他是傍晚才從城下回來的,巡了一圈旱寨和水門,該看的都看了。曹仁今日沒出騎兵,安靜得不正常——是在等糧,還是在等援兵,尚不好說。

  天快亮的時候,呂蒙掀簾進來,手裡攥著糧冊,臉色不好看。

  「都督,柴桑運來的軍糧,比上月又少了兩成。帳上的存糧,只夠全軍撐二十來天。催了三遍,那邊只說吳郡的糧還在路上,讓咱們先緊著用。」

  周瑜接過糧冊翻了一眼,擱在案上,臉上沒什麼意外。

  「讓糧曹重新算,每日兩餐,先緊著攻城的銳士。旱寨步卒勻一勻。柴桑那邊我再寫信催,糧會到的。」

  呂蒙沒走。他又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都督,還有一件事。剛收到柴桑來的密信——」

  「我看過了。」周瑜抬手,指了指案上一封已經拆開的信。

  呂蒙拿起來快速掃過,臉色沉了下來:「劉備要吃交州了?還把那個賴恭搬出來了?」

  周瑜沒接話,起身走到帳壁的輿圖前。指尖從豫章沿贛江逆流劃到南野,再翻過大庾嶺——這是步騭的路。然後指尖西移,從荊南經零陵南下,過南嶺關隘入交州——這是劉備的路。

  兩條線,一東一西,長短差了不止一截。

  「步騭帶千餘人,贛江逆流,沿途還要徵集郡兵,到大庾嶺北口少說還要十來天。」他的指尖停在荊南的位置,「劉備在郴縣駐了兵,從郴縣翻南嶺,急行軍兩三天。」

  他把手從輿圖上慢慢收回來。

  呂蒙急道:「那我們就眼睜睜看著劉備把交州吃了?都督,我們在這裡跟曹仁死磕了四個月,耗光了江東的精銳和糧草,倒讓劉玄德在後面撿了這麼大的便宜!」

  「不然呢?」周瑜轉過身,看著他,聲音不高,「撤圍南郡,去嶺南跟他搶?」

  呂蒙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他知道不行。南郡是長江中游的咽喉,拿不下這裡,江東的長江防線就永遠缺一截,曹操隨時可以順江而下。他低下頭,攥了攥拳,把話咽了回去。

  「四個月了。」周瑜靠回案邊,閉了閉眼。帳外江風灌進來,吹得帳布獵獵作響。他的聲音帶著整夜未睡的沙啞,「我困在這裡四個月,劉玄德拿了荊南四郡,收了幾萬兵,授田、整軍、開倉放糧,把四郡的人心一點一點攥到了手裡。現在又要吃交州。我在這裡每多耗一天,他在南邊就多扎一天的根。」

  帳里安靜下來。呂蒙低聲道:「都督,那怎麼辦?糧不夠,曹仁死守不降,劉備又在背後……」

  「南郡必須拿。」周瑜睜開眼,把糧冊翻到最後一頁,「柴桑存糧還能撐三個月。三個月,夠了。曹仁也在耗,他的糧也快見底了。我耗得起,他耗不起。」

  他拿起筆,在信紙背面寫了一行字。寫完擱筆,吹乾墨跡,折好遞給呂蒙。

  「快馬送回柴桑。」

  呂蒙接過信,低頭看了一眼——

  南郡必取。然取南郡非終局,請主公早慮其後。

  他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沒再說什麼。躬身接令,轉身快步出了帳。

  帳簾落下來,擋住了江風。周瑜重新站到輿圖前,目光停在荊南四郡與交州之間的那片山嶺上,停了很久。

  遠處江陵城頭的更鼓響了,隔著大江傳過來,悶沉沉的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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