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千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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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廬江

  雷緒早在半個月前就做好了南下的準備。

  糧食分批從各塢堡搬到南面的糧倉,走皖水入大江的路線讓親信探了兩遍,渡船征了五十餘條——不夠,五萬口人要分七八趟才渡得完。他原本盤算著,孫權在合肥拖著曹軍,他能從容轉運,等曹軍反應過來,他早已過了大江,投往荊南劉備麾下。

  可孫權撤得太快了。

  消息三天前傳到廬江時,雷緒正在核對糧草清單。

  他在合肥城外埋了兩個眼線,一個在孫權大營外圍替人趕車,一個在城南集市上賣草料,三個月來每隔五六天就送回一份口信。這一回不是口信,是那賣草料的眼線騎著驢連夜跑回來的,到廬江時人已經脫了力,灌了兩碗溫水才緩過勁,結結巴巴把事情講清楚——

  「家主,合肥城裡有個叫蔣濟的別駕,偽造了張喜的援軍函,說帶了四萬步騎南下!函讓人故意從北邊驛道上送,走的是容易被截的路,吳兵的哨騎拿了送信人,把函交給了孫權。孫權信了,當夜就燒營拔寨,走得急啊,輜重丟了一地,連攻城的雲梯撞車都沒拆,一把火全燒了!」

  雷緒捻著鬍鬚,沒太當回事。圍城百餘日打不下來,截獲援軍消息後退兵,算不上丟人,本就是兵法常事。

  可眼線接下來的話,讓他手裡的算盤珠子啪嗒掉在地上。

  「吳兵退了一夜,城裡守軍天亮才反應過來!出城追的不是主力,就百餘輕騎,追了幾十里!幾萬大軍被一百多人追得丟盔棄甲,沿途扔了無數糧草輜重——不是打不過,是跑得太急,建制全散了,後面的人聽見馬蹄聲就跟著跑,根本不知道追來的就這點人!」

  雷緒眉頭擰成了疙瘩。眼線喘了口氣,補了最後一句:「還有,孫權沒回吳郡,帶著全軍直奔柴桑去了!」

  帳內的宗族長老們頓時炸開了鍋。

  「孫權這是怕了?帶著大軍躲去柴桑了?」

  「他一走,合肥的曹軍不就騰出手了?咱們這時候南遷,豈不是撞槍口上?」

  「渡船還缺一半,遠些的塢堡還沒通知到,要不……再等等?」

  雷緒抬手壓下眾人的議論,沉聲道:「等不得。孫權回柴桑是沒臉見江東文武,可咱們沒這功夫等他緩過來。他一走,合肥的曹軍自由了,更要命的是天柱山——張遼、李典正在那邊打陳蘭、梅成,仗快打完了。天柱山離廬江不到兩百里,精騎一天半就能到咱們家門口!」

  長老們面面相覷,沒人再敢說「等」字。

  「家主,那怎麼辦?」

  「按原計劃走,提前十天動身!」雷緒拍案定奪,「渡船不夠就分批渡,遠塢堡的宗族能趕上就趕,趕不上就讓他們就地隱蔽,後續再設法匯合!五萬口人,多停一刻就多一刻風險!」

  當天下午,廬江境內的宗族便倉促上了路。

  隊伍拉了十幾里地。前頭是牛車馱著輜重,糧食、鐵器、種子,能帶走的都沒落下;中間是老弱婦孺,扶老攜幼,走得磕磕絆絆;後面是他的三千私兵,以步卒為主,只有兩百餘騎壓陣。

  第一天只走了不到三十里。牛車陷在泥里耽誤了一個多時辰,有個白髮老婦人走不動了,坐在路邊抹眼淚,她孫子蹲在旁邊手足無措。雷緒騎馬經過,勒住韁繩,對身邊的親兵道:「把老人家抬上牛車,再給孩子拿塊乾糧。」

  親兵應聲上前,老婦人連忙擺手:「家主,不麻煩了,我歇歇就走……」

  「歇不得。」雷緒聲音沉了沉,「曹軍說不定就在後頭,咱們慢一步,就可能全完了。」

  他沒再多說,調轉馬頭繼續往前催,身後的親兵已經把老人扶上了車。雷緒回頭望了一眼北面灰濛濛的天,心裡沉甸甸的——這一路,怕是難太平。

  第二天走得更慢。午後開始掉隊的人多了,親兵去催,催回來幾個,後頭又散了一截。到傍晚紮營時,雷緒騎馬從隊尾走到隊頭,一路上看見的都是同樣的東西:累癱在地上不想動的人、裹著濕衣裳咳嗽的老人、蹲在路邊餵孩子吃冷飯的婦人。有個年輕後生背著自己的父親走了一整天,兩條腿抖得快站不住,把父親放下來,往手心吐了口唾沫,蹲下去又背起來。雷緒停馬看了一陣,沒說話,調轉馬頭回去了。

  入夜他坐在一塊石頭上,沒有睡。五萬口人在黑暗裡安靜下來,偶爾傳來嬰兒的哭聲、老人的咳嗽、牛嚼草料的響動。他聽著這些聲音,心裡算著:還有兩天到皖口。兩天。

  ---

  天柱山東麓,曹軍營寨。

  張遼坐在帳前擦槊,槊刃上的乾涸血漬呈深褐色,他用布蘸了水,一點一點擦拭。

  天柱山的仗打了將近一個月。陳蘭裹脅數萬人據山而守,只有一條小路可上,臧霸等諸將都覺得路險兵少,不可強攻。張遼偏不聽,帶著先登營硬生生仰攻上去,斬陳蘭,誅梅成,餘眾潰散。捷報已經發往譙郡,剩下清剿收尾的瑣碎差事全丟給了副將,他本就不耐煩善後,打仗才是他的本行。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張遼不用回頭,也知道是李典。兩人對了一眼,都沒開口。

  這二人不睦,營里人人皆知。至於緣由,說法不一,有說舊怨未了,有說脾氣相衝。實際上無需深究——他們從不同桌吃飯,議事時各坐帳子兩頭,開口只談公務,多一個字都嫌多餘。

  李典是來送情報的。

  「文遠。」他遞過一卷帛書,稱呼只用了字,語氣談不上客氣,也算不上冷淡,純粹公事公辦,「廬江急報。」

  張遼接過來展開,掃了兩眼。

  「雷緒這老狐狸,倒會選時候。」他把帛書擱在膝上,抬頭看向李典,「率宗族五萬餘口南遷,方向荊南劉備?」

  「是。」李典點頭,「他在廬江蹲了十來年,曹公幾次征他入朝都稱病,手裡養著幾千私兵,這回是怕咱們騰出手收拾他。」

  「他走哪條路?」

  「皖水入大江,必過皖口。」李典答得乾脆,「五萬人拖家帶口,走陸路太慢,水路能快些,但皖口江面寬,他那點渡船,要排好幾趟才能渡完。」

  張遼點了點頭,把槊靠在帳柱上,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腕:「五萬口人,一天走不了四十里。他三天前出的廬江,現在最多到舒縣一帶。我帶千騎追,兩天就能追上。」

  他看向李典:「你帶步卒走南路,卡住皖口渡口。他過不了江,就只能在北岸等死。」

  李典沒有立刻應聲,沉默了片刻:「千騎追幾千私兵護著的五萬人,追上了打得開嗎?我聽說他的私兵里,不少是常年跟山民宗部交手的宗族子弟,不算弱。」

  「弱不弱,打過才知道。」張遼已經在叫親兵備馬,頭也不回,「他那幾千人,多半是湊數的,弓弩都未必齊整,千騎足夠了。」

  李典看著他的背影,轉身要走,走了幾步又停住,沒回頭,聲音不高:「路上當心。他敢割據廬江這麼久,總有幾分本事。」

  張遼愣了一下,指尖頓了頓,沒接話。等李典走遠了,他才扣上頭盔,翻身上馬。

  千餘騎魚貫出營,不帶輜重,每人三天乾糧,馬背上只掛弓箭和環首刀。

  ---

  譙郡。

  廬江的消息送到案上時,合肥解圍的捷報已經到了三天。曹操把兩份帛書並排放著看了一陣。

  合肥守住了。雷緒跑了。

  五萬口人到了劉備手上——他提筆寫了一道手令,六個字:截雷緒,勿使南。

  ---

  第三天,雷緒的隊伍走到了舒縣以南。

  離皖口渡口還有大半天路程,可隊伍的速度已經慢得不像話。昨夜有幾十個老人和孩子發了熱,今晨拔營耽誤了半個時辰,路上又有三輛牛車車軸斷了,修不好,車上的貨只能卸下來,分給隨行的青壯背著走。

  雷緒在隊伍前後催了三遍,實在催不動了。五萬口人不是軍隊,罵不得打不得,後面有人哭,前面有人蹲下不走,旁人圍過去勸,勸來勸去又耽誤一刻。他正騎著馬往前沖,想再鼓鼓勁,後軍的斥候突然飛馬趕了過來,臉色煞白。

  「家主!北面有騎兵!塵土遮了半邊天——至少千騎,打的是張字旗!」

  張遼。

  雷緒攥緊了韁繩,指節發白。他早料到曹軍會追,卻沒料到這麼快——張遼剛在天柱山打完仗,正是兵鋒最盛的時候,千餘精騎,絕非他的三千私兵能擋。

  身邊親兵急了:「家主,棄了輜重,帶青壯先走還來得及——」

  「棄了老弱,到了荊南也是喪家之犬。」雷緒沒有猶豫,「傳令——老幼婦孺、輜重牛車全部往南趕,一刻不許停,到了皖口立刻上船,能渡多少渡多少!所有私兵留下,在這裡結陣斷後!」

  親兵張了張嘴:「家主——」

  「我留下。」雷緒翻身下馬,把韁繩塞給親兵,「這匹馬給前面走不動的人騎。」


  他從旁邊的牛車上拽下一面盾,提起環首刀,大步走到正在列陣的私兵前面,站定了。

  身後十幾里的隊伍還在往南蠕動,哭聲、牛叫聲、車輪碾泥的聲音混在一起,悶沉沉的。

  雷緒沒有回頭。

  北面的塵土,越來越近了。

  ---

  千餘曹軍騎兵從北面的丘陵後翻了出來,馬蹄聲震得地皮發顫。

  張遼勒馬,在陣前停下,看了一遍雷緒的陣。三千步卒,半數無甲,陣型還算齊整但不夠緊密,不是正規軍。

  他抬手一揮:「兩翼展開,騎射壓制,攪亂陣型,切斷他們和南面的聯繫。」

  兩翼騎兵分散開來,繞到側翼,拉開距離,張弓搭箭,一輪箭雨潑了過去。

  「舉盾!」雷緒喊了一聲,外圈的私兵舉起盾牌。可盾不夠,箭雨之下倒了一片。

  「弓弩手還擊!」陣中弓弩手抬弓射箭,可總共不到兩百人,射程和密度遠不如對面,幾輪下來根本壓不住。

  號令一變,騎兵從兩翼同時收攏,繞到斷後隊身後,切斷和南面隊伍的聯繫。雷緒反應快,帶著一隊親兵往後方堵缺口,但騎兵太快,堵不住,斷後隊被切成兩段。

  南面的平民隊伍聽到廝殺聲,有人拼命往前跑,有人蹲在地上不動,隊伍散了。

  雷緒被切在北段,身邊還剩百餘親兵和幾百私兵。他掃了一眼地形——官道左側有幾輛翻倒的牛車和散落的輜重。「車翻過來!糧袋堆上去!」

  親兵反應快,七八個人合力把兩輛牛車橫在路上,糧袋、鐵器箱、斷了軸的板車,能搬的全堆上去,在官道上壘出一道齊腰的矮牆。剩下的弓弩手趴在後面,把最後的箭矢省著放。

  張遼的騎兵衝到矮牆前,前排馬匹被車轅絆住步子,有一騎撞上翻倒的板車栽了下來,後面的不得不減速繞行。張遼在後面看著,沒有急——調了兩隊人從右側矮坡繞過去。前後不過一炷香的功夫。

  但雷緒要的就是這一炷香。南面的人又多跑了一截。

  矮牆被繞開之後就沒用了。騎兵從側翼兜回來,把障礙和後面的人一起裹進了包圍圈。

  張遼不再等,拔出環首刀,帶中軍正面沖了過來。殘陣已經不成形了,一衝就散。雷緒的私兵不是怕死——步兵在平原上對騎兵,沒有拒馬沒有壕溝,就是擋不住。潰散開始,有的往南追平民隊伍,有的往丘陵里鑽。

  雷緒身邊只剩百餘親兵,被圍在官道上。他沒跑——他知道自己一跑,剩下的人更散。盾牌被馬槊劈裂了,左臂和腿上各掛了傷,衣袍濕漉漉粘在皮膚上,他還攥著半塊碎盾,提著刀。

  張遼的騎兵圍了上來,卻沒有立刻衝殺——要活的。

  就在這時候,南面官道上揚起了一片新的塵土。

  不是潰散的平民踩出來的。太整齊了,是成建制的隊伍在快速逼近。

  張遼勒馬,眯眼往南看了一陣。

  來的人打著紅底黑字的大旗,一個「關」字。

  張遼的手指在槊杆上停了一下。

  他見過這面旗。建安五年,白馬,此人單騎入陣,在顏良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而還,無人能擋。後來辭了曹公歸劉備,張遼親自送過他一程,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

  十年了。

  來的騎兵不多,幾百人,但隊列不散,刀弓齊備,跑起來不亂——是練過的正軍。

  張遼慢慢把馬槊豎了起來。

  註:《三國志·蜀書·關羽傳》:紹遣大將顏良攻東郡太守劉延於白馬,曹公使張遼及羽為先鋒擊之。羽望見良麾蓋,策馬刺良於萬眾之中,斬其首還,紹諸將莫能當者,遂解白馬圍。曹公即表封羽為漢壽亭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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