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荊州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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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安十四年,三月,油江口。

  傳令兵從夏口出發那一日,劉備已經在回程的船上了。

  令是按距離發的——遠的先,近的後。蒼梧的令最先出,往桂陽、零陵、武陵的令隨後,長沙和臨湘的令最晚出,因為路近,晚幾日也來得及。等劉備回到油江口,諸將已經在陸陸續續趕來的路上了。

  油江口的營地這些日子擴了一圈。張飛把東面的空地清出來,又搭了幾排營房,備了炊具、馬廄,把迎接各路人馬的事一手攬了。本不是他分內的差事,他偏要管——這些日子他一個人守著這片地方,見天看著長江發呆,等了夠久了。

  趙雲頭一個到。

  他從桂陽出發的時候,劉備還在夏口,到了油江口,張飛已經守在碼頭邊了。兩人對著看了一眼,張飛把馬韁甩給親兵,一句廢話沒有,帶著他往伙房走。當晚兩個人——趙雲、張飛——圍著一壇酒喝到三更,酒罈見底,張飛還沒醉,趙雲說的最多,說桂陽的山,說趙范,說他在郴縣看見的那片梅林,青梅結了一樹,還沒熟。

  第二晚,第三晚,又各喝了一回。諸葛亮路過的時候,隔著帳簾掃了一眼,把羽扇在掌心拍了一下,走了。

  其餘的人陸續到。蔣琬從零陵來,帶著厚厚一摞文書,下船就找主簿交接;潘濬從武陵來,沿沅水順流,早半日到;廖立從長沙來,獨自策馬,進營時正遇見黃忠,兩人在轅門外停了一下,各自打量了一眼,沒說話,各自進去了;孫乾和簡雍一路同行,在船上下了半盤棋沒下完,靠了岸還在爭誰走錯了哪步。

  還有些人是第一次來,從荊州各地徵召的,臉生,但來了就是來了。

  最後到的是吳巨。

  他從蒼梧來,水路,逆西江,轉湘水,繞洞庭,走了十餘日。到碼頭時,帶著五百私兵,旌旗展開,比旁人的陣仗大了不止一倍。他本人騎馬上岸,五十出頭,面寬頜重,下頜短須,眼神打量著四周營地——不是張揚的打量,是往裡收的那種,什麼都看進去了,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陳到在碼頭迎他,把他引進營,沒有多餘的寒暄。吳巨跟著走,進了轅門,看見林立的旌旗、連營數里的帳篷、校場上正在操練的郡兵,腳步頓了一下,沒出聲,便又繼續往前走。

  大會在各路人馬到齊後的次日清晨開。

  主帳扎在營地正中,比尋常軍議的帳子大了三倍,能容八九十人。入內的人按職分站定,文官居左,武將居右,一列一列,把帳子站滿了。陳到守在帳外,白毦兵沿帳周一字排開,長矛端平,一動不動。

  劉備從側門進來,在上首坐定,環視了一圈,沒有出聲。

  這間帳子裡站的人,比當初在油江口、在夏口、在荊南任何一次議事時都多。那時候攏共十幾個人,擠在一間小屋裡,外頭是奔逃的流民,連個像樣的碼頭都沒有。從那時到現在,三個月出頭,今日站在這裡的,已不是那時能想到的數目了。

  劉備開口:「賴公,請講。」

  賴恭出列。

  他是劉表當年親自任命的交州刺史,建安十年被吳巨率兵驅逐,返鄉零陵,在荊南蟄伏了四年,直到遇到了劉備。他走到帳中,整了整衣袍,展開手中文書,朗聲讀道:

  「荊州牧劉景升新逝,長公子劉琦繼領江夏,今亦歿於王事。荊楚失主,四郡初定,生民待撫,北敵虎視,非有英主領牧一方,則荊州必亂。今荊州舊臣、荊南歸附文武,聯名恭表,請左將軍領荊州牧,兼都督交州諸軍事,以安荊楚黎庶,以張漢室威儀。」

  他念畢,抬頭,向劉備躬身一揖,退了半步。

  帳內文武隨之出列,齊聲道:「請將軍就位。」

  劉備在案後沉默了一息,起身,繞過案幾,走到帳中正位,環視左右,拱手還禮:「備才德淺薄,今領此職,荊楚父老之託,不敢稍有懈怠。諸公輔佐,萬望不吝直言。」

  話音落,帳內再拜,禮畢,各歸原位。

  他重新開口:「此地改稱公安,取安營立業之意。城池於此處興建,左將軍府即設於此,荊州政令,從此處出。」

  帳內沒有喧譁,有人互相換了個眼神,又收回來。公安——這兩個字從這一日起就記下了。

  封賞,主簿展開名冊,逐一宣讀。

  諸葛亮,軍師中郎將,督零陵、桂陽、長沙三郡賦稅,參贊軍機,總攬荊州政務。他出列受命,拱手,退回,衣袂不亂。

  關羽,左將軍府右司馬,兼蕩寇將軍,主外,掌全軍軍令作戰調度,督荊州江北軍務。他站著沒動,只是抱拳,沉聲道一句:「諾。」兩個字,端端正正,帳內有人低聲議了一句,隨即被他的神情壓住了。


  糜竺,左將軍府長史,總管幕府庶務錢糧禮儀。他出列時,步子慢了半拍——不是腿軟,是一時沒收住。入劉備麾下將近二十年,從徐州顛沛到荊州,聽見這個名字,低下頭,把胸口那口氣緩了緩,出列,行禮,應諾。

  吳巨,左將軍府左司馬,兼蒼梧太守,主內,掌全軍軍政軍紀,後勤糧草、營壘駐防。他把姿態端正了,應了聲諾,退回原位,站定,往下聽。

  張飛,征虜將軍。他聽見自己名字,把胸脯挺了一下,嘴角往上一咧,被旁邊簡雍輕輕碰了一下肘,收住了,應了聲「諾」,還是忍不住把腰杆又挺了挺。

  黃忠,翊軍中郎將。他從武將列里走出來,行禮,退回,沒有什麼異常。只是走回原位時,旁邊幾個歸附的武將悄聲換了個眼神——黃忠鬢髮花白,年歲最長,可背比誰都挺,長弓在肩上,走路沒有一點老態。那個眼神換完,各自收回。

  簡雍,從事中郎。伊籍,從事。孫乾,從事中郎。殷觀,別駕從事。向朗,零陵太守。潘濬,武陵太守。廖立,長沙太守——廖立出列時掃了眼兩側,神情里有什麼東西一閃即逝,應諾,退回。

  再往下,是趙雲。

  牙門將軍兼任桂陽太守。

  主簿念完,趙雲抱拳,低頭,再抬起頭,神情和平日無異,只是腰杆更直了一截,站在那裡像一根打進地里的柱子。

  霍峻,零陵都尉,守始安要隘。他在武將列靠前的位置站著,接了令,沒有多餘的話,點頭,退回。

  陳到,左將軍府護軍,統白毦兵。他在帳外守著,親兵出去傳話,過了片刻,帳外傳來一聲應諾,沉的,穿進來。

  念到馬良時,帳里靜了一拍,隨即有人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左將軍府從事。

  他站在文官列靠後的位置,二十五六歲,面目清朗,儒巾整齊,氣度不輕不浮。讓人多看一眼的不是這些——是他右邊那道眉,雪白,和左邊截然不同,端正的五官里這一處格外顯眼,見過一次便忘不掉。

  「馬氏五常,白眉最良。」不知是誰在武將列里低聲說了半句,被同伴肘了一下,聲音止了。

  馬良出列行禮,舉止不疾不徐,應諾,退回。劉備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息,沒有出聲。

  習禎,武陵都尉,鎮撫武陵蠻夷。馮習,別部司馬,領水師。張南,別部司馬,領先鋒。卓膺,屯田都尉,督荊南糧草。蔣琬,左將軍府倉曹掾。楊儀,左將軍府兵曹掾。宗預,從事中郎。鄧方,左將軍府兵曹掾。士仁,公安守備,領公安營兵。

  名字一個一個念過去,各人出列,應諾,退回。荊州本土的,荊南新附的,跟隨已久的,頭一回來的,此刻都站在同一間帳子裡,同一個旗號下。

  向寵,帳下將。他是向朗的侄子,才剛弱冠,生得清秀,站在武將列里比旁人年輕了一圈,聽見名字,出列,行禮,退回,一板一眼,沒有毛躁。

  傅肜,帳下將。

  帳內沒有特別的反應,不是所有人都認識他。他站在武將列靠後的位置,義陽人,二十出頭,膚色深,顴骨高,下頜線條硬,站著的時候有一股往裡繃緊的勁,不是張揚,是那股勁壓著,隨時能衝出來。

  他出列行禮,劉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下來。

  不是刻意,就是停在那裡,像有什麼東西絆了一下腳。傅肜應諾,退回,什麼都沒察覺,重新站定,眼神直視前方。

  劉備的視線沒有立刻收回來。

  他看著傅肜的側臉,指尖在案沿輕輕叩了一下,又緩緩鬆開,目光里掠過一絲極淡的沉鬱,轉瞬便散了。他把眼睛收回來,往下看。

  最後,是魏延。

  左將軍府前部司馬,獨立領營,歸諸葛亮節制。

  他聽到任命,先是沒動,過了一息,才單膝跪地,行了個標準的軍禮,起身時,下頜線繃了繃,嘴角壓不住地往上扯了一截,什麼都沒說,什麼都已經說了。

  諸葛亮從文官列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表情,重新面朝前方了。

  主簿合卷,退到一側。

  封賞念畢,帳內靜了一瞬,隨即鬆動開來——不是喧譁,是人站了這麼久,總算把肩膀放下來了。有人低聲說話,有人回頭看旁人,幾個人頭湊到一處,交換了什麼。

  劉備從上首走下來,在帳內慢慢走了一圈。

  走過糜竺時,糜竺迎上來,低聲道:「恭喜主公。」劉備拍了拍他的肩,沒說別的,繼續走。走過簡雍時,簡雍沖他擠了下眼,劉備沒理他,嘴角動了一下,收住了,往前走。


  走過馬良時停了一下:「你是從宜城來的?」

  「回主公,正是。」

  「路上幾日?」

  「五日。」

  「先把荊南的文書整清楚,要什麼人手,跟孔明說。」

  「諾。」

  走過傅肜時又停了一下。傅肜站在那裡,直視著他,沒有低頭。劉備看了他片刻,把手搭上他的肩,按了一下,放開,往前走了。傅肜轉過臉,看了看劉備的背影,低下頭,沒有出聲。

  走到吳巨面前,劉備站住了。

  吳巨沒有搶先開口,等著。

  「蒼梧的路難走,辛苦了。」劉備說,「左司馬主內,荊州後方的事,往後要勞煩你了。」

  吳巨拱手:「分內之事,願為主公盡力。」他抬起眼,和劉備對視了一息,目光里有什麼在轉,沒有說出來,收住了,低下頭。

  劉備點了點頭,往前走了。

  帳內散了大半,各自去吃飯,下午還有事議。

  諸葛亮留到最後,帳內只剩他和劉備。他把幾封文書擺在案上,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把角落那盞油燈撥亮了些。劉備在案邊坐下來,倒了碗水,喝了,擱下。

  「子仲那邊,來消息了?」劉備開口。

  「來了。」諸葛亮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擱在案上,「糜子方已經回來了,帶著東西,在外頭候著。」

  窗外,校場上的操練聲還在繼續,一下一下,壓過來,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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