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臨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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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安十三年,十二月,武陵郡,臨沅城外,沅水南岸。

  距諸葛亮率主力出零陵北上,已十三日。魏延所部先行一日,此刻已在臨沅城西的山地里潛行第五日,始終無戰報傳回,卻也無半分異動——這正是諸葛亮要的效果。

  斥候的回報是午前送到的。諸葛亮看了兩遍,折起來放進袖中,走到帳門處,掀開帘子向外望了一眼。

  臨沅城頭,旌旗還在,守軍列陣,弓手立在垛口後頭,箭矢未發。城樓上有炊煙,散得慢,城裡還有口糧,一時斷不了糧道。他把帘子放下,回身坐到案前,把魏延昨夜傳回的密信和眼前的地形重新對了一遍。

  魏延繞山潛行,不僅把臨沅通往五溪蠻腹地的山道要口悉數切斷,還截住了金旋派出去的兩撥求援信使——寫給五溪蠻渠帥的兩封信,被原封不動送了回來。魏延順帶摸清了幾家渠帥的動向,他們本就與金旋無深交,見求援信被截,更是閉門不出,半分出兵的意思都沒有。金旋的外援,徹底絕了。

  這是最好的局面。

  趙雲在帳外等了片刻,掀簾進來,甲冑輕響,「軍師,今日還是按兵不動?」

  「再等兩日。」諸葛亮說,「讓封公子今日隨你去城東巡哨,不許出弓矢射程,看一遍地形就回來。」

  趙雲應了,轉身走了。

  金旋沒等兩日。

  第二天正午,臨沅南門忽然開了道縫,一騎快馬衝出來,在城外遊走了一圈,轉回去了。下午,南門再次開了,出來的是個文吏,捧著一封書信,站在兩軍中間的地帶,沒有靠近,也沒有退。

  諸葛亮叫人把信取來,打開,看了一遍。

  金旋的親筆信,措辭強硬,字字帶著火氣:武陵是劉荊州舊治,外將不得擅入,速速退兵。末尾蓋著武陵太守的官印,紅得扎眼。

  他看完,把信疊好,交給隨行主簿,「存檔。」

  隨即讓人給那文吏帶話回去,字字都戳在要害上:我等奉荊州刺史劉琦公子之命,收復劉荊州故土,非為外將擅入。金太守若願歸順,左將軍府可保全郡官吏原位不動,秋毫無犯;若執意不降,三日後開戰,城破之日,唯究首惡,余者不究。

  文吏回去了,城門關上,再沒動靜。

  「他不會降。」諸葛亮沒有回頭,趙雲在他背後沉聲應道,「信上這般硬氣,是打算死守到底的人寫的。」

  「嗯。」諸葛亮轉過身,「那就等他自己來開這扇門。」

  第三日,北門出了一隊斥候,往北走了十里,遇上了諸葛亮壓在林子裡的伏兵,對了一眼,掉頭回去了。北路有兵,探得清楚了。斥候回去,北門關上,再沒有動靜。

  當日子時,帳里只剩一盞燈。諸葛亮把沅水南北、臨沅四周的地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叫來斥候,把北邊的伏兵全部移到了西北側的山間小路里。金旋知道北路有人,正面不會走;若想繞,就是西北這條山路,那裡正好有人候著。往南撞,是主營;往西進山,是魏延。四面都是口袋,任他挑。

  交代完,他坐回去,把地圖又看了一遍。不是漏看了什麼,是沒睡著。

  格局是清的——伏兵的位置,時機,四面的地形,全在腦子裡壓得清楚。這一仗不難贏,他知道。可這和在隆中對著棋盤推演不是一回事,和坐在主公帳里落子也不是一回事。外頭是活人,令一出,有人死,有人活,誰死誰活,在今晚這個時候全壓在他一個人肩上。他不是不知道這個。他只是今晚才真的知道。

  他把地圖折起來,壓在案角。

  主簿在旁邊打了個哈欠,又壓下去,悄悄看了他一眼。

  「去睡吧,明日卯時點兵。」諸葛亮說。

  臨沅城內,這兩日的靜,不是安定。

  諸葛亮那句話進城的當天傍晚,城裡幾戶大姓就坐不住了。張家先來,託了個管事說表忠心,半柱香的話沒一句是實的,拱手走了。第二日另一家來,說要捐糧助守,糧車在城門口停了半個時辰,聽到諸葛亮那番言語,糧沒卸,人先走了,說明日再來——明日沒來。

  金旋看著,沒開口。這幾家打的什麼算盤,他清楚:打贏了,他們是守城功臣;打輸了,他們早留了退路,城門一開,頭一批出去捧降表的就是他們。這種人逼不得,逼急了反過來從城裡給劉備開一道縫,才是大麻煩。他只讓親兵多在這幾家門口轉了幾趟,以防萬一。

  兵卒那邊更難壓。

  「唯究首惡,余者不究」這句話進了城,就像在水裡丟了塊石頭,表面看著沒什麼,底下早翻了。他當時就把那文吏關起來,叮囑不許外傳,可哪裡捂得住。當天夜裡換防,牆根底下就有人嘀咕,見他來了立刻閉嘴,縮著脖子站好。他沒揪出來打,揪了更亂,只把那幾張臉記住,往前走。


  回到正堂,手按在案上,手心是潮的。

  第三日,他站在城頭看自己的兵——列陣還算整齊,旗沒亂,看著還像那麼回事。可安靜不是安心,此時恐怕都快沒什麼戰意了。

  他叫來兩名校尉,問了一句:若今日突圍,能帶走多少人?

  校尉對了個眼神,報了個數。

  比他估的少了三成。

  他讓他們下去,在正堂坐了很久,甚至有點後悔沒早點投降。外援斷了,人心散了一半,真正能用的不夠守城,守到最後是個死,出去拼殺一番還有一線希望。

  第四日天還沒亮,金旋出城了。

  不是從北門,是南門。帶著兩名校尉和千餘郡兵,出門就往南打,直奔主營方向。

  北路有伏兵,東邊是沅水,西邊的山道魏延堵了多日,路早斷了。四面算下來,只有南邊還沒封死——那是諸葛亮主營所在,硬打一次,打出去往西繞山,還有五溪蠻可以找。沒有別的路了。

  這不是突圍,是搏命。

  諸葛亮已站在帳外的望台上。他望著城門方向衝來的隊伍,眼底沒半分意外,傳令:「迎擊,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前軍營里戰鼓響起來,趙雲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跟在身後的劉封。少年一身甲冑,兜鍪扣得嚴實,手攥著環首刀,指節已經泛了白,卻沒退後半步。

  「封公子,今日跟緊,不許沖前頭。」

  「聽到了,將軍。」劉封的聲音繃得很緊。

  「好,走。」

  鼓聲從營里滾出來,踩過沅水南岸的凍土,震得腳底發顫。諸葛亮站在台上,看著趙雲帶著前軍衝進去,手裡的羽扇沒有動。令已經發出去了,陣已經展開了,剩下這一段,不是他說話的地方了。

  兩軍在臨沅南門外一里的官道上撞上的。

  金旋親自在陣前,一身舊甲,手裡提的是條長槊,坐騎是匹黃馬。兩名校尉分立左右,身後的郡兵站得不整,卻沒有潰——被他這股搏命的氣勢裹著,還在往前走。

  趙雲在陣前勒了馬,把金旋上下打量了一遍。金旋也在看他,看了片刻,開口,聲音很沉,「來將何人?」

  「常山趙雲,趙子龍。」趙雲把長槍橫了橫,「金太守,最後問一次,可願降?」

  金旋沒有回答。他舉槊,縱馬往前沖,兩名校尉跟著出來。

  趙雲見他冥頑不靈,眼底寒光一閃,不再留手。白馬踏蹄,四蹄翻飛,帶著他沖入郡兵陣中,銀槍舞動如梨花,槍尖所到之處,郡兵紛紛倒地,要麼被挑飛兵器,要麼被刺穿肩甲,沒人能擋他一合。他如入無人之境,轉眼便殺到金旋身後,郡兵的陣型被撕開一道大口,首尾不能相顧。

  金旋察覺背後風聲,急忙回身挺槊格擋,卻已慢了半拍。趙雲手腕一抖,銀槍突然變向,不再直刺,而是順勢下沉,槍尖擦著金旋的坐騎腹側划過,白馬吃痛,猛地人立起來,將金旋掀得身形一晃。

  就是這一瞬的破綻!

  趙雲催馬趕上,身體前傾,銀槍如蛟龍出海,直刺金旋右脅——那裡是甲冑的銜接處,防禦最薄弱。只聽「噗嗤」一聲脆響,槍尖穿透鐵甲,直入臟腑,鮮血瞬間噴涌而出,染紅了金旋的舊甲。

  金旋渾身一僵,長槊脫手落地,「哐當」一聲砸在官道上。他低頭看著胸前露出的槍尖,鮮血順著槍桿往下淌,滴在凍土上,瞬間洇開一片暗紅。他想回頭,卻只轉動了半寸脖頸,便眼前一黑,身體軟軟地向馬側倒去。

  「太守!」兩名校尉驚呼,想衝過來救援,卻被趙雲回身兩槍逼退,槍尖直指咽喉,再不敢上前。

  趙雲拔槍,鮮血順著槍尖滴落,他勒住馬韁,白馬打了個響鼻,蹄下踩著散落的兵器,銀槍橫於身前,目光掃過潰散的郡兵,聲如洪鐘:「金旋已死,降者不究!」

  郡兵們見狀,再也無心抵抗,紛紛扔下刀槍,跪地投降。陽光刺破雲層,照在趙雲銀甲上,映得鮮血愈發刺眼,而他立在陣中,身姿挺拔如松,槍尖的血珠滴落,每一聲都像是宣告著這場搏命之戰的終結。

  劉封在陣後看著這一切,手裡攥著刀柄,指節都白了,沒有動。從金旋出城到落馬,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卻像過了很長時間。他盯著官道上那具甲冑,心跳很快,喉嚨發乾,掌心全是汗。父親常說兵者死生之地,他今日才算真正懂了這句話。

  臨沅城在當日午前開城。


  打開城門的那名校尉,右臂上還裹著布條,是剛被趙雲挑傷的。他領著殘餘的郡兵出來,把兵器堆在城門口,跪地請降,臉上的神情說不清楚,像是累了很久,現在終於能放下來了。

  諸葛亮入城,先去太守府,吩咐以地方官禮為金旋發喪,棺槨入城,知會其家屬,准其歸葬。城中官吏照舊不動,安民文告當日張貼出去,嚴令大軍秋毫無犯。

  當日下午,他在太守府正堂逐一見了城中留任的官吏。大多是在郡府熬了多年的老吏,問起糧草、戶籍、各縣情形,要麼答不上來,要麼說得四平八穩,全是虛話,沒半分能落地的實據。

  最後進來的人,卻和前面幾個全然不同。

  二十出頭,臨沅城中的主簿,進門行禮規矩,落座卻沒有半點謙退的意思。不等諸葛亮發問,他先開口,直截了當說了三件事:城北倉廩現存粟米三萬餘石;城西軍械庫鐵甲、弓弩、戰馬的存數;武陵十三縣裡哪幾個縣令可用、哪幾個不可信。說完,平平淡淡住了口,眼神里不帶半分逢迎,就那麼等著。

  諸葛亮在他說第二件事的時候,就已經把羽扇擱下了。

  「你叫什麼名字?」

  「廖立,字公淵,臨沅人。」

  諸葛亮看了他片刻,拿起羽扇,慢慢轉了一圈,才開口:「我軍明日清點倉廩,你來做嚮導。事畢之後,你願不願意隨我回泉陵見我家主公?」

  廖立想都沒想,點了頭,「願意。」

  就這兩個字,不謙虛,不客氣,說得乾乾淨淨。

  待廖立告退,又有郡府老吏提起,武陵漢壽縣有潘濬,字承明,早年曾任劉表麾下江夏從事、湘鄉縣令,劉琮降曹後棄官歸鄉,是武陵一帶難得的幹吏。諸葛亮把這個名字一筆一划記在竹簡上,沒有多問。

  入夜,他在太守府的廳堂里坐下來,鋪開紙,開始寫給劉備的軍報。

  臨沅已下。太守金旋拒降出城搏命,陣前戰死,已以漢禮殯殮,知會家屬歸葬。郡兵兩千餘,除陣亡者外悉數歸降,已編入前軍約束。城中倉廩存粟三萬餘石,可支大軍三月之用;軍械庫鐵甲三百餘領、弓弩千張、箭矢數萬支、戰馬八十餘匹,已造冊入帳,移交糧曹兵曹接管。郡府印信、戶籍田冊一併收繳,城中官吏原位留任,安民文告已張貼全境,秋毫無犯。

  武陵十三縣,各縣已遣使來營,願歸附左將軍府,具體交割待主公定奪。另,零陵郡都梁、夫夷兩縣觀望已久,與武陵豪族素有通家之好,臨沅既下,此二縣必不日遣使來投,無需動兵。

  此戰,趙雲臨陣破陣,陣斬金旋,居首功;魏延繞山斷道,截敵求援,絕其五溪蠻外援,功在決敵;劉封隨軍歷練,臨陣謹遵軍令,無有差池。

  另,臨沅城中主簿廖立,字公淵,臨沅本地人,亮與之一席話,此人所論武陵人事、糧道,條條有實據,絕非尋常刀筆吏,可大用,已請其隨軍返泉陵,請主公親見定奪。又,武陵漢壽縣潘濬,字承明,前劉表江夏從事、湘鄉縣令,劉琮降曹後歸鄉,才幹卓著,請主公擇機相召,勿使遺漏。

  他寫到這裡,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又提筆:

  亮此戰所得,不止臨沅。歸泉陵後,另稟主公。

  軍報折好,封起來,放在案邊。他沒有立刻吹燈,就那麼坐著,聽著窗外的動靜慢慢平息下去。

  臨沅城裡的夜已經靜了,只有沅水的水聲從城牆那邊隱隱傳過來,細細一縷,和一個月前泉陵的瀟水夜裡,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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