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好吃不過全聚德(五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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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棟灰磚樓的外牆上掛著一塊巨大的招牌,黑底金字寫著「全聚德」三個大字。

  門口正擠著不少人,有人踮著腳往前張望,有人蹲在牆根兒底下抽著旱菸,有人手裡捏著號牌,時不時探頭往門裡瞅一眼。

  門口的烤鴨爐子正對著大街。爐膛里的果木燒得通紅,火苗子舔著掛成一排的鴨子,鴨皮嗞嗞冒著油,油滴在木頭上,濺起一簇簇火星。

  烤鴨師傅熟練地用鐵釺子把鴨子一隻只挑出來,鴨皮油亮亮的,泛著棗紅色的光,上面熱氣騰騰地冒著白煙。

  許心蘭怯生生地站在門口,看著那塊黑底金字的氣派招牌,下意識退到余文背後,不自覺地捏緊了衣角。

  陳錦書雖然經常陪陳友田去縣城,但看見這場面也有點發怵,跟著許心蘭往後退了半步,忍不住伸出纖細的手指戳了戳余文。

  察覺到動靜的余文扭過頭,看見她們猶猶豫豫的樣子,不由得笑了笑。

  大手一揮,做出滿不在乎的姿態:「沒事兒,不就是個飯店嗎?跟著我,咱們進去好好兒吃上一頓。」

  說完,他當先推開玻璃門走了進去,用手撐著玻璃門,示意她們趕緊進來。

  許心蘭和陳錦書緊緊跟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跨過門檻。

  店堂里熱氣騰騰,人聲嘈雜。入目所及,幾十張桌子都坐得滿滿當當。

  觥籌交錯聲、碰杯聲、說笑聲混在一起,嗡嗡嗡地震耳朵。

  角落裡支著一口大銅鍋,鍋里燉著鴨架湯,奶白色的湯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氣直往人鼻子裡鑽。

  牆上掛著一幅牌匾,用燙金的黑底字寫著「天下第一樓」。

  匾下面是一排老照片,有穿長袍馬褂的老掌柜,有戴白帽子的老師傅,還有民國年間店堂里的老樣子:

  桌子擺得整整齊齊,夥計們穿著對襟褂子,站在桌邊候著,客人們穿著長衫,圍著桌子吃飯聊天。

  「喲,可以嘛,怪不得前世有些燕京朋友懷念全聚德的老店呢。」

  余文一邊打量著店內陳設,一邊在心裡暗暗對比著前世來全聚德時的樣子。

  那時候的店堂裝修得氣派多了,桌椅也講究,牆上掛著名人的題字和合影,服務員穿著統一而得體的制服,站姿筆直得甚至有點僵硬。菜單也印得花里胡哨的。

  現在這店堂反倒更接地氣——桌子是實木的,椅子是太師椅,桌上的碗碟是粗瓷的,服務員穿的還是白褂子,步態自然,讓人看著很是親切,沒有那種冷冰冰的距離感。

  要是服務態度好點就更好了。

  「找了一陣兒,沒見著空桌啊。」余文摸了摸下巴,四下環視,看有沒有空閒的服務員。

  穿白褂子的服務員大都舉著托盤在桌子之間靈活地穿來穿去,有的姿態優雅表情裕如,有的滿頭大汗著急忙慌。

  許心蘭和陳錦書好奇地從余文肩膀後邊探出小腦袋,看了看不遠處一個服務員手裡的托盤。

  托盤上摞著一盤碟片好的烤鴨,鴨皮棗紅油亮,鴨肉粉嫩,配著蔥絲、黃瓜條和甜麵醬,讓人看得食指大動。

  兩個女孩不由得放慢了步子,眼睛都看直了。

  大堂里人特別多,聲音也嘈雜得很。走著走著,余文有些不放心地回頭看了看。

  兩個女孩眼睛亮晶晶地遙遙望著托盤,上邊的鴨子也遠遠飄來誘人的酥香氣味兒。

  陳錦書悄悄咽了咽口水,許心蘭也不自覺撫了撫小肚子,腳步都挪不動了。余文見狀不由得笑了笑,招呼她們:

  「別急嘛,好飯不怕晚。先跟我走,找個位置再說。」

  余文沖她倆比了個手勢,引著她們往大堂裡面走去。

  一個穿白褂子,正往櫃檯那邊走的服務員從余文旁邊經過,余文眼前一亮,趕緊伸手攔住他:「同志,勞煩問一下,現在還有位子嗎?」

  服務員有些不耐煩地轉頭看來,目光在余文胸前的校徽上停了一下,語氣立馬客氣不少:「有的有的,您幾位啊?」

  「三位。」

  「裡面兒的屏風後頭,靠窗的地方還有一張桌,來,這邊兒請。」

  三個人跟著服務員穿過店堂,在靠窗的一張方桌前坐下來。桌上鋪著白布,擺著幾套碗筷和一本菜單。

  余文接過菜單隨手翻了翻,然後遞給旁邊的許心蘭:「你們先點點兒合自己口味的,我之後再看著添一兩樣。」


  許心蘭接過菜單,翻開第一頁,低頭看了看價格,一雙杏眼一下子瞪得溜圓,連忙把菜單又推給陳錦書那邊。

  陳錦書不解地接過菜單,翻開一看,也嚇得連連擺手。

  她悄悄瞥了眼旁邊耐心等待的服務員,湊到余文旁邊,單手掩了掩嘴:「這也太貴了!點不了幾樣,就能趕上我爸一個月的錢,要不我們換一家吧?」

  「哎,來之前我不就說了?到了燕京,怎麼能不吃一次全聚德,而且不是在縣裡邊說好的嗎,這一頓是慶祝咱們都考到燕京的慶功宴,放心吧,我荷包鼓著呢。」

  余文滿不在乎地擺擺手,一邊安撫她倆一句,一邊拿過菜單,也沒看價格。

  要了一隻烤鴨,又要了蔥燒海參、芥末鴨掌和一碗鴨架湯,以及幾樣配菜。

  服務員飛快地記完菜名,把菜單夾在腋下,轉身往後廚去了。

  等菜的工夫,余文看向許心蘭,好奇地問:「心蘭,之前我在川蜀的時候跟你保證說,燕師大的助學金補助很豐厚來著,這燕京師範學院應該也差不多吧?」

  聽了這話,許心蘭感激地朝余文點點頭:「嗯,聽老師說,我們學院和燕師大的補助也差不多的。每個月都有19塊助學金和30斤糧票呢,還有一些零碎的補貼。」

  陳錦書也點點頭,掰著手指頭數了數:「是啊,學院給的補貼都是按頂格發的。老師聽說心蘭家裡的情況,還幫她申請了額外的補助。

  每月2元的副食補貼和八毛的洗理費,每年還可以報銷一次往返家鄉的硬座車票呢。」

  余文驚訝地點點頭:「這待遇比燕大還好啊,我領的是三等助學金,每個月12塊,我那三個舍友,一個之前是煤礦工人,其他兩個都是燕京本地的,估計拿的更少。」

  三個人又聊了一會兒舍友的趣事,聊著聊著,服務員把蔥燒海參和芥末鴨掌端上來了。

  許心蘭和陳錦書好奇地看向這兩盤菜。

  小蔥和海參切成了小段,用醬油和糖燒得油亮亮地,蔥香和海參的鮮味混在一起,聞著就讓人咽口水。

  芥末鴨掌是涼菜,鴨掌去了骨,切成細條,拌上芥末醬和醋,黃澄澄地堆在白瓷盤裡。

  陳錦書拿起筷子,躍躍欲試地看著鴨掌,余文卻擺擺手,神秘地說:「別急,先留著肚子,一會兒保准有驚喜。」

  陳錦書和許心蘭對視一眼,有些不解,但還是放下筷子,耐心等待起來。

  等了不一會兒,烤鴨師傅推著一輛小推車過來了。

  推車上擱著一塊圓砧板,砧板上擱著那隻剛出爐的烤鴨,鴨皮棗紅油亮,熱氣騰騰。

  師傅從推車上拿起一把片鴨刀,他熟練地把鴨胸上最油亮的那塊皮片下來,切成薄片碼在盤子裡。

  然後運刀如飛,利落地把鴨肉一片一片片下來,碼在另一個盤子裡。

  刀起刀落,動作又快又穩,片下來的鴨肉薄厚均勻,碼在盤子裡整整齊齊。

  乾脆利落,一氣呵成。

  「庖丁解牛啊,師傅,您這一手真不賴!」

  余文眼前一亮,沖師傅豎了個大拇指,他前世在燕京的全聚德新店吃過幾次,還真沒見過這一手。

  許心蘭和陳錦書也配合地跟著鼓掌。

  「無他,唯手熟耳。」

  師傅淡然地擺擺手,把剩下的鴨架子拎起來,笑眯眯地問了一句:「鴨架子是燉湯還是帶走?」

  余文轉頭看了看許心蘭和陳錦書,見她倆正靜靜地看著自己,就對師傅說:「燉湯吧,清爽點,加點兒白菜和豆腐就行。」

  「好嘞,您稍等啊。」

  師傅點點頭,拎著鴨架子走了。

  許心蘭盯著盤子裡碼得整整齊齊的鴨肉,又看了看那盤單獨片出來的鴨皮,小聲問余文:「這……要怎麼吃呀?」

  「簡單得很,我來示範一遍哈。」

  余文拿起一張薄薄的荷葉餅攤在手心裡,夾了一片鴨皮放在餅上,又夾了兩片鴨肉,夾了幾根蔥絲和黃瓜條。

  最後用筷子蘸了點甜麵醬抹在餅邊上,把荷葉餅捲起來,遞到許心蘭面前。

  「喏,就這麼吃。不過鴨皮蘸白糖也行,那就是另一種吃法了,你先試試這個。」

  許心蘭連忙雙手接過荷葉餅卷,輕輕咬了一口。


  鴨皮在嘴裡「咔嚓」一聲碎了,油脂化開來,混著甜麵醬的鹹甜和蔥絲的辛辣,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也顧不得說話,看著余文笑眯眯投來的得意視線,許心蘭眨巴眨巴眼睛,一邊連連點頭,一邊又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都鼓成了倉鼠的模樣。

  好奇的陳錦書也照貓畫虎地卷了一個,咬上一口品了品,馬上大口嚼了起來,吞下去的時候差點噎著。

  余文給自己卷了一個,一邊嚼一邊興致勃勃地解說道:「好吃吧?燕京的烤鴨跟川蜀的鴨子做法不一樣。川蜀那邊喜歡用花椒辣椒,講究麻辣鮮香。

  燕京這邊講究原汁原味兒,鴨皮要烤得酥脆,鴨肉要嫩,蘸著甜麵醬吃,吃的是鴨肉本身的香味。

  全聚德這邊的烤鴨,在吃法上還要更精細一點。」

  他說著說著,見許心蘭和陳錦書聽得認真,一時興起,仔細回憶了一下,又給她們介紹起了這時候燕京的有名館子:

  「比如東來順涮羊肉。老燕京人都豎起拇指說——涮肉何處嫩,要數東來順。

  這時候天還冷著,咱們又是從南邊來的,正好適合吃涮羊肉暖暖身子,免得水土不服感冒了。

  我下午領著孟編輯在房管所附近的涮羊肉館子吃了一次,感覺一般般。

  到時候我找個時間,專門帶你們去趟東來順試試。」

  還有仿膳飯莊、都一處燒麥、「老莫」西餐廳等等,余文如數家珍,說得繪聲繪色,引得旁邊那桌客人都好奇地側著耳朵聽了起來。

  把許心蘭和陳錦書聽得一愣一愣的,腮幫子裡的烤鴨都忘了嚼了。

  ……………

  三個人一邊聊一邊吃,不一會兒,一隻烤鴨片下來的兩盤肉,加上蔥燒海參和芥末鴨掌,就著鴨架湯全吃得乾乾淨淨。

  陳錦書依依不捨地放下筷子,咂了咂嘴巴回味了下。然後靠在椅背上,愜意地眯起了眼睛。

  許心蘭胃口小,早就放了筷子,這會兒雙手捧著茶杯,淺淺抿了一口,眼前一亮,又低頭抿了一口。

  余文看著她們的樣子,笑了笑:「吃飽了?」

  陳錦書靠在椅子上,滿臉幸福地點點頭:「嗯嗯,飽了。」

  說完,她直起身,雙手托著下巴,感激地看向余文,滿足得兩眼彎成了月牙,「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一頓飯,謝謝你!」

  許心蘭正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聽了這話,也頗有同感地點了點小巧的下巴。

  她搓了搓衣角,正猶豫著要開口,突然打了個嗝,連忙捂著嘴巴倒了碗鴨架湯,紅著臉小口小口地抿了起來。

  余文也吃飽了,一手搭在椅背上,然後隨手拿起茶杯呷了一口,滿意地點點頭。

  見兩人都在喝茶,陳錦書也好奇地拿起茶杯喝了口,剛喝進嘴,就一下苦起個臉。

  換成清水緩了緩,然後看向還在猶豫的許心蘭,伸手戳了戳她的胳膊,擠了擠眼睛,朝余文那邊努努嘴。

  許心蘭抿了抿嘴,抬起頭看著余文,輕聲問道:「余文,你這個周末有沒有時間呀?」

  余文把茶杯擱下,先是瞥了一眼兩手捂住半張臉,有些鬼鬼祟祟的陳錦書。

  然後好奇地抬眼看向許心蘭:「怎麼了?我星期六要去人民文學出版社那邊參加《天行者》的座談會,估計沒什麼時間,星期天倒是空著的。」

  許心蘭下意識避開余文的視線,低下頭,白皙的手指在桌下絞了絞,又不吭聲了。陳錦書見狀,連忙又用胳膊戳了她一下。

  許心蘭吸了一口氣,直視著余文的視線,像是鼓足了勇氣似的:「那……星期天要不要一起去天安門看看?我們來首都這麼久了,還沒看過天安門呢。」

  似乎是怕余文誤會什麼,她趕緊又補了句:「心梅肯定也很好奇天安門是什麼樣子,我到時候好寫信給她。」

  「就這點小事兒啊,我還以為什麼呢。」

  正好余文也好奇這時候的天安門,當即滿不在乎地應承道:「好啊,那就星期天一早,在你們學校門口匯合唄,我騎車過去挺方便的。

  說起來,今天時間匆忙,還沒來得及去你們學校逛逛。周日我早點起,先去你們學校轉上一圈兒。

  然後咱們一起去天安門。你們也別睡懶覺,逛校園的時候記得給我當嚮導啊。」


  見余文答應得這麼爽快,陳錦書和許心蘭驚喜地對視一眼。

  「好。」許心蘭用力點了點頭。

  余文從兜里掏出錢包,去櫃檯結了帳。

  「一共是二十五塊六。」

  收銀員撥了下算盤,麻利地報了個數字。

  「不愧是全聚德,這麼貴啊!」

  余文有些心驚,摸了摸買下四合院後,乾癟下來的荷包,掏出三張大團結遞過去。

  收銀員噼里啪啦打了一陣算盤,找回來幾張毛票,余文伸手接過,揣回兜里。

  「買了院子之後,現在手裡沒剩多少現錢了,回去得抓緊把劇本寫完啊,到時候電影改編和劇本改編加起來,也是一筆不小的進帳嘛。」

  還有答應崔道怡的中篇和給《詩刊》的詩,也能多少讓荷包鼓起來一點。

  余文一邊盤算著,一邊領著許心蘭和陳錦書出了店門。

  外面,天色已經擦黑了。大柵欄街上的路燈亮了起來,黃澄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面上,把路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店鋪門口的招牌燈也亮了,瑞福祥的櫥窗里亮著暖融融的燈,張一元的茶莊門口掛著的紅燈籠也亮了。

  街上的人比來的時候少了一些,但還是熱熱鬧鬧的,賣糖葫蘆的小販扛著草靶子站在路燈底下吆喝著。

  余文和許心蘭和陳錦書一起走到前門公交站,等待著334路。

  許心蘭站在站牌底下,仰頭看著路燈照亮的街景,又悄悄看了一眼旁邊姿態閒適的余文,柔聲說:「燕京真好啊。」

  陳錦書站在許心蘭旁邊,聞言看了她一眼,也轉頭看向余文。眯了眯貓兒一樣慵懶狹長的眸子,眼珠子轉了轉,不知在想著什麼。

  余文倒是沒注意她們,正靠在站牌上凝望著深邃而又清澈的夜空。

  冷冽的夜風從前門大街的方向吹過來,帶著烤鴨的香氣和糖葫蘆的甜味,也吹得他打了個激靈。

  他轉過頭,正要問許心蘭和陳錦書冷不冷,卻看見不遠處,一輛鉸接車晃晃悠悠駛過來了。

  天色有些昏暗,余文手搭涼棚仔細一看,正是334路。

  先讓許心蘭和陳錦書上了車,余文緊隨其後。

  車門關上,鉸接棚嘎吱嘎吱地響著,慢慢融進了馬路盡頭的燈光里。

  晚高峰已經過去,車上座位很是富餘,許心蘭和陳錦書坐在椅子上,肩貼著肩,低下頭竊竊私語起來。

  余文靠在椅背上,雙手枕著腦後,思忖著:「倒是沒想到四合院這麼順利,今天就辦好了,還沒來得及去辦走讀。

  上次領我辦手續的教務處劉新建老師,是崔編輯的熟人,我明天下午沒課的時候去問問他。

  說起來,答應給崔道怡的中篇,寫哪部比較好呢?現在這個時間點,唔……」

  現在還只是七八年春天,關於真理標準的大討論、文代會的召開,以及作協的恢復,這些都是全擠在5月份的事情。

  「在這之前,創作上還是謹慎點為好。」

  一邊打量著窗外燕京城的夜色,余文一邊琢磨著,不一會兒,心裡有了定計。

  「就《人生》吧,也是民辦教師和高考相關的題材,給高考的討論度再添一把,也方便《天行者》的電影改編。

  而且,這中篇跟我川蜀省的出身也挺搭的,把黃土高坡改成川蜀丘陵就是。

  等我在燕大圖書館多待一會兒,疊一層博覽群書的buff,再寫那些突破性的題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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