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文教局:重點關照余文這個考生!(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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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月17號,初考前一天的下午。

  桐溪縣革命委員會文教局。

  風呼啦啦地吹著糊著舊報紙的木窗,牆上刷著紅漆的標語也被報紙颳得嘩啦響個不停:

  「教育事業為工農兵服務」。

  會議室是三間打通的老平房,屋裡拼著三張掉了漆的長條木桌,桌腿有的墊著碎磚頭,一蹭就晃。

  桌沿上擺著一溜搪瓷缸,印的「為人民服務」、「農業學大寨」都掉了瓷,露出了裡面的黑鐵皮。

  煤球爐子燒得正旺,鋁水壺不安分地在上面滋滋冒熱氣,屋子裡還混著嗆人的煙味。

  參會的人都坐攏了。

  文教局的一二把手、教研室的老骨幹、縣一中的李校長、縣文化館的王館長,還有明天要下到各個公社巡考的監考組長。

  往常開會總要扯一陣龍門陣,今天這一屋子人卻都閉上了嘴巴,眼睛齊刷刷瞅著主位上的周正國。

  周正國是文教局的一把手,穿著件洗得發白、領口也磨起了毛的藍布中山裝。

  他清清嗓子,把印著「桐溪縣革委會」的搪瓷缸往桌上不輕不重地一墩,驚得屋裡人都坐直了身子。

  「都靈醒點哈,今天這個小會雖說不長,樁樁件件都要緊的很,莫要給我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周正國操著一口地道的川味普通話:

  「核心就一個。

  明天,為高考做篩選的初考就開始了,雖說是省里出的卷子,但咱們縣的卷子,閱卷可是就在自己縣裡。你們這幾天都記得把弦繃緊了。」

  坐在旁邊的張二把手拍拍胸脯保證:

  「老周你放心吧,各個考點的監考人員、試卷保管早都安排妥當了。

  各個公社的巡考組下午也都一組組地出發了,保准出不了岔子。」

  「岔子?我怕的不是小岔子,是你們睜著眼睛把金鳳凰漏了。」

  周正國把煙鍋子往桌子上一點:

  「先給你們說個事哈。

  前三天縣招待所住了個京城來的人,你們幾個有哪個曉得的?」

  一屋子人面面相覷,只有縣招待所借調過來幫忙的小幹事縮了縮脖子小聲接了句:

  「領導說的是……姓崔的那個老師?」

  「對,就是他!」

  周正國一拍桌子,搪瓷缸里的茶水都晃了出來:

  「崔道怡,人家可是京城《人民文學》雜誌社的小說組副組長!

  開的也是《人民文學》雜誌社的介紹信,正兒八經的京城大編輯。

  結果在咱們縣的招待所住了一晚,你們一個個的全沒當回事兒是吧?」

  這話一出,屋裡瞬間炸了鍋。

  1977年文壇才剛解凍,《人民文學》是什麼地方?那是全國搞文學的人擠破頭都想登上去的殿堂。

  別說桐溪縣這種偏遠山溝,就是整個川蜀省,誰要是能在上面登篇豆腐塊的板面,都能被當成大作家供起來。

  王館長臉都白了,手裡快捏扁的煙屁股差點掉在褲子上,趕緊摁滅在搪瓷缸蓋里加快語速解釋:

  「這……這我們確實也不曉得呀,招待所那邊又沒跟我們文化館通這個氣,要是早曉得,我當天就帶人去陪人家了呀。」

  「陪?人家崔老師當天一早就走了,趕著去黃泥公社找一個叫余文的。」

  周正國哼了一聲,煙鍋子指著王館長:

  「你個老王,天天守著你那個文化館,連自己地盤上出了個能驚動京城大編輯的人才都不曉得!還好意思說早曉得?」

  「您說余文?」

  王館長愣了一下就馬上反應過來,臉漲得通紅:

  「是咱們縣底下黃泥公社那個?

  前段時間在《川蜀日報》登了散文,又在《川蜀文學》發了短篇的那個中學應屆生?」

  「除了他還有哪個?」

  張二把手接過話頭,把手裡那張紙攤平在桌上。

  赫然是崔道怡在招待所過夜的存根:

  「我跟縣革委會王主任匯報了,人家崔老師這回過來就是專程找這個余文對接長篇小說的。


  人家說是趕時間,也怕耽誤人家複習高考,沒讓縣裡的人在旁邊陪同,自己一個人趕早上就去了黃泥公社。

  我們也是之後才從招待所翻到介紹信的存根,曉得人家的身份。」

  一屋子人都不說話了,心思全都活泛起來。

  能讓《人民文學》的副組長大老遠從京城跑到他們這個山溝溝里來,專門對接長篇,這個叫余文的得有多大的本事?

  比文化館那三兩隻小貓不知高到哪裡去了。文化館那幫子人是什麼衰樣,在座的心裡都門兒清。

  按說各地的刊物陸陸續續差不多都恢復了,恢復得早的都復刊一年多了。

  可文化館這幫子人呢?

  別說京城的《人民文學》或者川蜀省城的刊物了。就連市裡的《嘉陵江文藝》,全館十幾號人,沒一個能登上去一篇的。

  天天就在自己油印的《桐溪文藝》里發點順口溜、小快板,小打小鬧混混日子。

  跟人家這個能驚動京城編輯的余文比,簡直是地上的泥巴跟天上的雲。

  「我就說一下這個事,讓你們心裡有個數,這個余文不是普通的農村娃。」

  周正國見在座各位都正色的點了點頭,他又從懷裡摸出一張紙往桌子上一拍:

  「還有個跟咱們文教系統相關的。

  這次高考預填志願,這個余文把三個志願清一色全填的燕京大學,連個保底的師專都沒留!」

  「啥?!」

  這話比剛才崔道怡的事還炸鍋。

  縣一中的李校長猛地坐直了身子,鼻樑上的黑框眼鏡都滑到了鼻尖。

  都顧不得眼鏡,他伸手就去拿那張紙:

  「沒搞錯吧?三個志願全填燕大?

  真是京城那個燕京大學?不是搞錯了填的雁山大學?」

  「我還能跟你打胡亂說?」

  周正國把紙遞給他:「黃泥公社中學報上來的預填志願表,我親手調出來的,白紙黑字,錯不了。

  還有他之前在公社中學的成績單我也調了,初中到高中回回都是年級前三,底子確實是還可以,但是嘛。」

  「但是跟我們一中的尖子生比都還差著一截嘞。」

  李校長看完成績單咂了咂嘴,連連搖頭:

  「領導,不是我看不起公社中學的學生,我們一中今年沖榜的幾個尖子,模考回回都是地區前幾十名,都沒幾個人敢把第一志願填成燕大!

  我就說句實話吧,就咱們這個偏遠縣城,今年能考上十幾個本科就不錯嘍。那些稍微靠前點兒的名牌大學都得靠運氣。

  像燕大這種,我這個校長那是想都不敢想啊!

  這余文膽子也太肥了,他一個公社中學畢業的學生,哪點曉得燕京大學這種學校在咱們這地界有多難考哦。

  要是他這次初考不怎麼樣的話,估計就是個不曉得天高地厚的耍娃,填起耍的!」

  「瞎填的?」

  周正國斜了他一眼。

  然後悠哉悠哉地抽了一口葉子煙,緩緩吐了個煙圈:

  「能讓人家《人民文學》的大編輯專程跑來找,你說他全是瞎填的?我第一個不信。

  格老子的,咱們桐溪縣從建國到現在別說燕大了,就連省城的川大,工農兵推薦那些年都沒送出去過幾個!

  淨是些中專、師專的娃兒,連推個正經本科都得靠上面漏下來的名額。」

  說著,他把聲音壓低了點,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僥倖:

  「萬一哈……這娃兒不是愣頭青,是非常人行非常事,真有那個本事硬考上燕大呢?

  到時候咱們桐溪縣可就真出金鳳凰了!」

  一屋子人都靜了,連煤爐子的滋滋聲都聽得格外清楚。

  燕大啊,那是全國頂尖的學府,對桐溪縣這種偏遠山溝來說跟天上的月亮差不多,連想都不敢想。

  「所以我說的第二件事,就是關於監考跟巡考的。」

  周正國把煙鍋子一磕,看向坐在對面的教研室老陳:

  「老陳,明天你親自帶兩個人去黃泥公社考點巡考。我給你死命令——把余文那個考室重點盯著,盯緊了。」


  老陳趕緊站起來連連點頭:

  「領導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出發,全程盯著,絕對不得出問題!」

  「不光是盯著考場紀律。」

  周正國往老陳那邊湊了湊,壓低聲音:

  「我跟你講哈,等考試結束,余文交卷的時候,你親手把他的卷子收過來。

  單獨裝檔案袋,貼好封條,跟其他考生的卷子徹底分開存放。

  考完試,第一時間把他的卷子送回局裡,教研室的人先改他的卷子。我要當天就看到他的分數,你聽清楚沒得?」

  這話一出,一屋子人都懂了。

  周局這是鐵了心要第一時間看看這個敢全填燕大的娃,到底有幾斤幾兩。

  老陳趕緊把胸脯拍得咚咚響:

  「領導放心,我親手收親手送,半點兒岔子都不得出!

  他的卷子我到時候眼睛都不眨一哈,不得遭別個碰一下!」

  安排完巡考的事,周正國的目光轉向了坐在角落的王館長。

  眼神里很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思:

  「老王我問你,你那個文化館今年一年,除了油印那個壓根就只有你們幾個看的小本子,還干成啥子正事沒得?」

  王館長臉瞬間紅到了耳根,頭都快低到桌子底下了:

  「領導啊,這……這不是沒好苗子嘛,咱們這小地方,哪點找得到那麼多寫的好的嘛。」

  「沒苗子?現在苗子就在你眼皮子底下!」

  周正國聽王館長還在支支吾吾找藉口,不耐煩地一口打斷他:

  「這個余文,就在這一兩個月。把《川蜀日報》登了散文,在《川蜀文學》發了短篇的。

  現在連京城《人民文學》的大編輯都來找他專門對接長篇!

  這是啥子?這是金鳳凰!是能把你那個破文化館撐起來的大作家!」

  他揮揮手,語氣斬釘截鐵:

  「人家要是真考上了燕大那是人家的本事,咱們想留也留不住。

  不過要是萬一,我是說萬一哈。

  他到時候高考沒考起,沒去成京城、省城,你們文化館可必須給我把人留下來。」

  「編制、待遇,能給的都給!創作員的編制,我到時候跟革委會那邊打招呼,只要他願意來立馬就給落實。」

  說著,周正國忽然眯起了眼睛:

  「你可別讓地區文化館或者隔壁縣的把人給挖走了喲,我在這兒把醜話說在前頭。

  到時候真要是讓人家把人挖走了,你可別怪我把你身上的擔子也卸一卸哈。」

  王館長一下子猛地站起來,差點把凳子帶倒:

  「領導放心!這事我老王拿腦殼擔保!我到時候就帶著文化館的人去黃泥公社。

  哪怕是守在他家門口,用八抬大轎,我也把人給您請回來,絕對不得讓他遭別個拐跑了!」

  一屋子人都笑了,氣氛鬆了不少。

  李校長突然清了清嗓子往前湊了湊,臉上堆著笑插話進來:

  「領導,我插一句哈。」

  「你個老李,又有啥如意算盤要打?」周正國瞥了他一眼,笑著打趣一句。

  在座的哪個不曉得李校長是出了名的精明,出了名的鑽得快。

  李校長搓了搓手,嘿嘿笑了兩聲:

  「也不是啥子算盤,這個余文哈,要是他初考結果真的亮眼得很。

  不說燕大哈,如果能有希望沖一下名牌大學的話。

  到時候我們一中能不能給他辦個借讀生的身份?」

  見周正國挑了挑眉毛,他趕緊補充:

  「領導你想嘛,他是黃泥公社中學出來的,複習條件差不說,資料也少得很,師資更是跟那些大地方的學校完全比不上。

  我們一中雖說在省里不怎麼樣。但好歹也是有縣裡頭最好的老師,最全的複習資料,還有地市里給的模考題啥的。

  到時候跟他商量著給辦個借讀,讓他來一中複習,能幫他沖更好的成績嘛。不比他窩在山溝溝一個人悶頭複習來得強?


  到時候真考上了名牌大學,哪怕不是燕大,也是咱們縣一中臉上有光彩,也給咱們縣裡臉上也添了光嘛。」

  這話一說,一屋子人都懂了。

  這老李算盤打得倒是精,人還沒考試呢就先把苗子盯上了。

  要是余文真考上了燕大,掛靠了一中的借讀學籍,那桐溪縣一中可就一戰成名了,以後招生、要經費的時候,腰杆都能硬三倍。

  「你個老李,鬼精鬼精的!」

  周正國笑罵了一句。

  然後倒也無所謂地擺了擺手:「也行,這事我不攔著。但是有一條,必須等初考成績出來,人家自己願意才得行,不能現在去打擾人家複習,耽誤了考試。」

  「那是那是!」

  李校長趕緊點頭,笑得合不攏嘴:

  「我肯定等他考完試成績出來了再去談,絕不給人家添亂!」

  見要緊的事情都安排完了,周正國又把一屋子人叮囑了一遍,無非是考場紀律、試卷保密的事。

  散會的時候,王館長和李校長走在最後,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睛裡看到了各自的小算盤。

  一個想著落榜了把人挖到文化館,一個想著考好了把人挖到一中,倆人都沒說話。

  只是不約而同地加快了腳步,都想著等考完試出了成績,就第一時間往黃泥公社跑。

  周正國站在門口,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山,手裡的煙鍋子又點上了。

  他在桐溪縣文教系統幹了半輩子,還真沒見過哪個學生能沒開考就鬧出這麼大的動靜。

  三個志願全填燕大,京城的大編輯專程來找,整個縣文教系統的會圍著他一個人轉。

  「余文是吧?」

  周正國看著遠處黃泥公社的方向,低聲嘀咕了句:

  「我倒要看看,咱們桐溪縣到底能不能真飛出個金鳳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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