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她心亂如麻(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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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核桃灣生產隊的紅苕地里,下工的哨子還沒吹響,可嬸子們的勁兒頭早就鬆了。

  一壟壟的紅苕藤被翻在一旁,露出底下被鋤頭撬松的泥。

  滾圓的紅苕沾著濕泥,一嘟嚕一嘟嚕地躺在地里。

  男勞力們還在坡上揮著鋤頭,可田埂邊的婦女們,又是三三兩兩地偷起了懶。

  張嬸把鋤頭往地里一戳,搓了搓手上的泥,一屁股坐在了田埂的陰涼處。

  她扯著脖子朝不遠處的黎嬸喊。

  「黎家那口子,歇會兒歇會兒,這都快吹哨子了,還這麼使勁刨個啥勁?

  哎呦喂,這三伏天早過了,天還是熱的人嗓子冒煙,不行了,我得先歇著。」

  黎嬸本就累得腰杆發酸,聽她這麼一喊,也順勢就坡下驢,就地一蹲,拿起毛巾擦擦臉,嘆了口氣:

  「可不是嘛,這鬼天氣,秋老虎比三伏天還磨人。

  這紅苕地刨了快半個月了,天天彎腰弓背的,我這老腰都快斷了。」

  「誰說不是呢?」

  旁邊的王嬸也湊了過來,手裡還捏著個剛從地里摳出來的小紅苕。

  她隨手把小紅苕在衣角上蹭了蹭,就拿起來咔嚓咬了一口。

  「還是男勞力好,一天掙10個工分,咱們累死累活,一天頂天了才六七個。刨到年底也分不了幾個錢。」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手裡的活計早就停了。

  說話的功夫,又有幾個嬸子湊了過來,田埂上不一會就聚了一堆人。

  大傢伙累了一天,難得偷會懶,嘴一閒下來,話題就跟長了腿似的,東拉西扯,沒個定數。

  有人說起了家裡的雞下了八個蛋,有人念叨著下次趕場的時候要扯幾尺布,給娃做新衣服。

  還有人說著水利工地上的新鮮事。

  說著說著,話題就自然而然地拐到了中午那通炸翻了天的廣播上。

  「哎,你們說,中午廣播裡說的高考恢復是真的吧?我到現在還不大敢相信啊。」

  張嬸先開了口,語氣裡帶著不敢置信的疑惑。

  「不用推薦,不用看成分,只要考試考得好就能上大學?天底下還有這樣的好事?」

  「那還能有假?央台廣播員兒親口說的,大隊的陳支書不也跟著吼了,總不可能是忽悠咱吧?」

  李嬸撇撇嘴,眼裡卻滿是羨慕。

  「要是生產隊裡的娃考上了,可就跟咱不一樣嘍。考上大學就是國家幹部,吃商品糧,拿國家工資,那可是一輩子的鐵飯碗啊!

  「咱們這輩子是沒指望了,臉朝黃土背朝天的命,就看娃兒們有沒有那個本事了。」

  「得了吧,你家娃才上小學二年級,到現在連字都認不全,你家男人不還準備讓他明年就別讀了嗎?就這還想著考大學呢?」

  王嬸打趣了她一句,卻緊接著也嘆了口氣:

  「我家那娃兒也差不多吧,都是不成器的。

  不過,別說咱們的娃了,就是那些讀過高中的,又有幾個行的?這幾年,上學不都是學種地、開拖拉機嗎?高考總不至於考這些吧,正兒八經的書本知識,他們能學到多少?大家不都一樣嘛。」

  這話一出,眾人都紛紛點頭。

  可不是嘛,公社中學這些年越來越破敗,公辦老師沒兩個,民辦老師也一年比一年少。農忙的時候,給學生放農忙假,讓學生回家幫著下地。課本換了又換,基本上全是些工農業基礎知識。

  「我家那口子的外甥也是,今年剛畢業,在學校里不是睡覺就是逃課。高中畢業證都是混下來的。」

  另一個嬸子跟著附和:

  「這高考看著是好事,可對咱們這些人來說,跟沒那回事兒一樣,誰家娃有那本事考上啊?這餅啊,香是香,可吃不著能咋辦?」

  一群人唉聲嘆氣,眼裡的意動慢慢變成了無奈。

  這天上掉下來的機會,看著金光閃閃,可伸手一摸,才發現遠得很。

  根本不是自家能抓住的。

  就在這時,地里掛著的廣播喇叭,突然又傳來了一陣吱呀的電流聲。

  嬸子們下意識閉了嘴,齊刷刷看向喇叭那邊。


  緊接著,大隊支書陳友田那熟悉的大嗓門,就順著電流傳了過來,在田埂間迴蕩著:

  「喂喂喂,西陽大隊的各位社員,大傢伙注意了!

  再給大家說個重要的事,關於高考報名的!」

  「中午上面的通知大家都聽到了吧?恢復高考了,這是天大的好事。

  凡是符合條件的,想報名參加考試的,明天一早記得到大隊部來登記報名。

  帶好自己的身份證明、高中畢業證,過期不候啊!」

  「我再跟大家說一句,別覺得讀書沒用,別覺得考大學是天方夜譚!

  你不試試咋知道呢?這可是實打實改變命運的機會。

  只要你考上了,以後就是國家幹部,就不用天天下地刨土啦。

  一輩子的鐵飯碗,還能到城裡去,比啥都強!」

  「所以,各家裡的娃,如果符合條件的,明天都來報名試試嘛。

  別錯過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別覺得自己底子差,就沒可能了。

  這第一屆考,大家底子都差,怎麼就你不行呢?

  試試總沒錯,萬一考上了呢?那就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啊!」

  「我就說這麼多啊,報名時間就明天一天,大家都互相轉告一聲,別耽誤了。」

  廣播聲停了,田埂上卻安靜了好一會。

  嬸子們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裡的無奈更重了。

  「說的好聽,要是沒點底子,這還有一個多月就得考了,哪來得及啊?」

  「是啊,明天就報名,這麼急?」

  張嬸咂了咂嘴,「我還以為得等個十天半個月呢,嘖嘖,這麼快。」

  「快啥啊?中午廣播裡不都說了,12月就要考試了,滿打滿算就一個多月時間,可不得趕緊報名嗎?」

  李嬸搖搖頭。

  「可惜啊,咱們家哪怕算上稍微沾親帶故的。都沒哪個是能報名的料,只能看看熱鬧嘍。」

  剛才說自家侄子的劉嬸,現在也是撇撇嘴:

  「就算給我家侄子報上名又咋樣?去了也是陪考,白浪費功夫。

  他那點底子,連題目都看不懂,去了也是丟人現眼。」

  一群人又開始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說來說去,都是自家沒個能考大學的人。

  只能帶點酸溜溜的語氣自我安慰了。

  說著說著,不知道是誰先開了頭,目光一個接一個的,朝著紅苕地最邊角的那個身影投了過去。

  那邊,許心蘭正低著頭,一下一下地揮動著鋤頭。

  她還是繫著那條白頭巾,把頭髮和臉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個小巧的下巴。

  哪怕廣播響了兩遍,哪怕周圍的嬸子們都歇了好一陣了,她手裡的鋤頭也沒停過。

  一下一下,撬得又穩又准,每一鋤頭下去,都能帶出一串飽滿的紅苕。

  動作利落,半點不偷懶。

  但中午和余文吃飯的時候,聽到高考恢復消息的許心蘭,當時心臟都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大半年了,從畢業到現在,她一直憋著股勁兒。

  考民辦教師被頂替,找供銷社的差事,一點回應沒有。

  村里人說閒話,父母催著相親。

  她覺得自己就像困在泥潭裡,往前看,只剩一片黑,看不到一點光亮。

  可中午那通廣播,總算是讓她充滿陰霾的心裡有了光。

  她能考大學,有了機會跳出這山溝溝,有希望擺脫一眼望到頭的日子了。

  這一下午,她手裡的鋤頭揮得格外用力。

  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壓下心裡到處翻湧的激動和忐忑。

  激動的是終於有了出路。

  忐忑的是,她到底能不能考上?

  高中那兩年,到底學了多少東西,她自己心裡最清楚。

  就在她心裡亂糟糟的時候,忽然聽見有腳步聲朝著自己這邊。

  許心蘭抬起頭,就看見張嬸和黎嬸兩個人,臉上堆著笑朝她走了過來。


  這要是放在以前,這兩人湊過來,嘴裡准沒什麼好話。

  不是酸她挑三揀四不嫁人,就是嚼她和余文的舌根。

  可今天,兩人臉上的笑格外熱情,甚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討好。

  「心蘭啊,歇會吧,這都快下工了,別那麼賣力了。」

  張嬸先開了口,邁著小碎步湊到許心蘭身邊,笑著說:

  「中午廣播裡的通知你肯定聽到了吧?陳支書剛才也說了,明天就開始報名了,你肯定要去的吧?」

  許心蘭微微點了點頭,「嗯,我想去試試。」

  「該試,必須得試!」

  黎嬸馬上接話,語氣格外熱切。

  「你可是正兒八經的高中畢業,在學校里讀書就刻苦,成績也好,跟那些混日子的娃不一樣。

  咱們這周邊幾個大隊啊,要說能有希望考上的,你肯定算一個。」

  「就是就是!」

  張嬸跟著點頭,「你這丫頭打小就聰明,又肯用功,這次肯定能行!

  要是真考上了,以後就是國家幹部了呀,你爹媽也跟著你享福嘍。」

  習慣了她們平時老是在背後嚼她舌根,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倒是弄得許心蘭有些手足無措。

  之前這些人,還在背地裡說她「書讀多了心野了」,說她「高中學歷也沒用,還不是照樣下地刨紅苕。」

  這才沒幾天,態度就來了個180度大轉彎。

  許心蘭皺了皺眉,但還是用緩和的語氣回道:「嬸子別這麼說,我就是試試而已,能不能考上,其實沒什麼把握呢。」

  「哎,話可不能這麼說,有機會就得抓住!」

  張嬸擺擺手,像是隨口一提似的,接著壓低了聲音,把臉湊近許心蘭耳邊,說:

  「再說了,你家現在不就住著個大才子嗎?人家那文章都登到省報上去了,看來肚子裡的墨水多著呢。

  這高考恢復了,人家那肯定是板上釘釘的大學生。你這近水樓台先得月的,要是有啥不會,去問問人家,不比自己瞎琢磨強?」

  這話一出,早就悄悄湊過來的幾個嬸子也紛紛附和起來。

  眼神里卻滿是八卦和自以為瞭然的笑意。

  「對啊對啊,余文那娃可真是有本事,人家公社中學的年級主任都寶貝得很。

  整個公社怕是都找不出幾個這麼有文化的年輕人呀。」

  「人家就住在你家院子裡,這低頭不見抬頭見的,請教起來多方便。要是兩個人一起複習,一起考上大學,嘖嘖嘖。那可是天大的喜事啊,還是雙喜!」

  「就是就是!哎哎,心蘭丫頭。這余文住你們家也有段日子了吧?

  你覺得他人咋樣?是不是跟報紙上那些文化人一樣,斯斯文文的?」

  七嘴八舌的話一句接一句地往許心蘭耳朵里鑽。

  句句都繞著余文,又句句都往她心上戳。

  本來有些不耐煩的許心蘭,臉瞬間就紅透了,連脖子都染上了一層緋色。

  「嬸子們別亂說……」

  她很是窘迫。

  「他……就是借住在我們家裡,跟我們家是換工,人家幫著幹了不少活呢,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哎呦,我們這也沒說啥呀,不就是說讓你多跟人家請教請教學習上的事嗎?」

  張嬸看著她害羞的樣子,笑得更擠眉弄眼了,「又沒編排你啥,這丫頭,咋還臉紅了?」

  「就是,咱們說的也是正經事。高考這麼大的事,有個懂行的人指點,那可得少走多少彎路啊。咱們羨慕還羨慕不來呢。」

  李嬸也跟著打趣。

  「余文那娃,模樣周正,人品看來也好,又有文化,打著燈籠都難找呢。」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沒邊兒了。

  許心蘭站在原地,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恨不得馬上躲到樹蔭里。

  就在這時,生產隊的下工哨子終於響了。

  尖銳的哨聲劃破了這邊吵嚷嚷的氛圍,也給許心蘭解了圍。

  她長舒一口氣,然後連忙扛起一旁的鋤頭,對著嬸子們匆匆說了句:

  「你們接著擺龍門陣吧,我得回去做飯了。」

  說完,就低著頭快步順著田埂往坡上走了。

  腳步又快又急,像是身後有人在追似的。

  身後的嬸子們看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都忍不住偷偷竊笑起來,互相之間交換了個果然如此的眼神。

  「嘖嘖嘖,看這丫頭急得,我可從沒見她這麼害羞啊。」

  「可不是嘛,我看啊,她對余文那娃,指定有點意思。」

  「郎才女貌的,兩人又是同學,又正好都要考大學,還住在一塊,這不是正正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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