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我等你回來(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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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AVI的五個人摘下了耳機,s1mple仰天長嘯,被隊友們緊緊抱住。金色的雨從穹頂傾瀉而下,落在黃黑戰袍的肩頭,落在那座沉甸甸的獎盃上。鏡頭追著他們,追著那些狂歡、那些淚水、那些屬於勝利者的一切。

  可導播在這個時候,把鏡頭切回了他。

  姜承赫還坐在那裡。

  他的手垂在身側,鮮血順著指縫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黑色的桌腿上,被燈光照得觸目驚心。可他沒有看自己的手,也沒有看隊友。

  他看的是舞台正中央。

  那座科隆獎盃就立在那裡——銀色的大獎盃,在聚光燈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它被擺在一張高台之上,底座上刻著歷屆冠軍的名字,而今年,「NAVI」四個字母將被銘刻在最新的那一行。

  不是他的名字。不是他的隊伍。

  他就那樣看著,從低處往高處看,從失敗的陰影里,往那片屬於勝利者的光里看。

  他的眼睛被燈光映得發亮,卻看不出任何情緒——沒有憤怒,沒有不甘,甚至沒有悲傷,只有一種空曠的、無邊無際的茫然,像一個人站在荒蕪的廢墟中央,四下張望,卻發現四面八方,都是同一種冰冷的灰色,看不到盡頭,也看不到希望。

  那一眼太長了。

  長得像把他整個職業生涯,都一併塞了進去。

  他想起了什麼?想起了那些年,他舉起獎盃的時刻,丹麥國旗在身後高高飄揚,金色的雨落在他年輕而驕傲的肩膀上,全世界都在喊他的名字,都在為他歡呼;還是想起了那個艱難的決定——離開熟悉的隊伍,重新組建戰隊,從零開始,一步步走到今天,卻還是沒能觸及那個心心念念的目標。

  他是不是在想,如果當初沒有離開,此刻站在那裡,捧著獎盃的,會不會是他?還是說,這個問題,他已經在無數個深夜裡,想了一遍又一遍,想得到連答案,都變得模糊不清了?

  沒有人知道。

  鏡頭就這樣沉默地對著他,一秒,兩秒,三秒。

  解說員也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低了下去:「……哎,emperor啊,命里有時終須有啊,人還是得自己成全自己啊。」

  就這一句,什麼都沒說,又什麼都說盡了。

  名井南的眼淚,就在這一刻,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

  不是因為心疼——雖然心疼得快要喘不過氣。是因為她看懂了那個眼神。

  那不是失敗者的狼狽,不是懊悔者的頹廢,而是一個走了很遠很遠的路,拼了盡全力,卻發現終點依然遙不可及的人,在黑暗中短暫地停下來,回頭望了一眼來路,滿眼都是疲憊與茫然。

  然後,他動了。

  他緩緩從椅子上站起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流血的手,面無表情地甩了甩,血珠濺在黑色的桌面上。他沒有去找隊醫,沒有找任何人。他只是彎下腰,拔掉滑鼠和鍵盤,動作很慢,慢得像一個老人在收拾自己最後的行李。

  他走過舞台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那座獎盃還在那裡,近得仿佛伸手就能夠到。燈光落在銀色的杯身上,反射出一小片耀眼的光斑,正好打在他的腳邊,像一條無聲的邀請。

  他看了它最後一眼。

  然後他走了。

  沒有回頭。

  宿舍里,電視還在播放著賽後採訪。s1mple站在鏡頭前,臉上帶著勝利者特有的興奮與疲憊,說著什麼「難以置信的勝利」「全隊的努力」「感謝每一個人」,聲音透過揚聲器傳來,在寂靜的客廳里,顯得格外刺耳。

  沒有人說話。

  湊崎紗夏不知道什麼時候,輕輕靠在了名井南的肩膀上,呼吸輕輕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彩瑛把身上的毛毯,悄悄分了名井南一半,指尖輕輕拍著她的胳膊,像是在安慰;豆腐起身走進廚房,過了一會兒,端著一杯溫熱的茶回來,輕輕放在名井南的手邊,什麼都沒說,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他會沒事的。」湊崎紗夏小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更像是在自我安慰。

  名井南輕輕點點頭,沒有說話,只是眼眶越來越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她拿起手機,屏幕亮起來的那一刻,她看見自己的臉映在黑色的屏幕上——臉色蒼白,眼眶泛紅,眼底滿是心疼與牽掛,像一隻受了委屈的小貓。


  她打開和姜承赫的聊天框。最後一條消息,還停留在他下午出發去場館時發的那句「我出發啦」,後面跟著一個簡簡單單的拳頭表情,帶著他一貫的倔強與自信。

  她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停了很久。打了「你還好嗎」,又刪掉;打了「別難過」,又刪掉;打了「我陪著你」,還是刪掉。反反覆覆,敲了又刪,刪了又敲,最後,她只發了一句話,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卻藏著她所有的心疼與牽掛:

  「手還疼嗎?」

  消息發出去的那一刻,屏幕上方,瞬間彈出了「已讀」兩個字。

  很快。快得讓她心頭一震。

  他一直都在看手機。一直都在等她的消息。

  她等了十秒鐘,二十秒,三十秒。屏幕上方,一直顯示著「正在輸入」,卻遲遲沒有消息發過來。

  然後,她收到了一條語音。

  她猶豫了一下,把手機緊緊貼到耳邊,音量調到最小,仿佛那是一件稀世珍寶,生怕被別人打擾。

  語音很短,只有幾秒鐘。

  她先聽見他的呼吸聲,很重,很粗,像跑了很久的夜路,終於停下來,帶著無盡的疲憊與委屈,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鈍鈍的疼。然後,是一句話,聲音低啞得幾乎不像他,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輕輕飄進她的耳朵里:

  「……想你了。」

  名井南閉上眼睛,所有的倔強與堅強,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一滴,又一滴,落在手機屏幕上,落在那條語音的波形圖上,落在「想你了」那三個字上,暈開小小的水痕。

  她沒有回他語音,怕自己的哽咽,暴露了所有的脆弱。

  她指尖顫抖著,打字,一個字一個字地打,打得很慢,像是在確認每一個筆畫,都不會出錯,每一個字,都能傳遞出她的心意:

  「我等你回來。」

  名井南又覺得冰冷的文字始終無法表達她的感情,她又拿起手機重新發了一遍語音。

  客廳里,電視已經被俞定延悄悄關掉了。湊崎紗夏不知道什麼時候,歪在沙發上睡著了,呼吸均勻而輕柔;孫彩瑛也閉上了眼睛,毛毯蒙住了半張臉,眉頭卻依舊微微蹙著;豆腐輕輕帶上了臥室的門,把一片安靜,都留給了名井南一個人。

  只剩下那盞落地燈還亮著,昏黃的光溫柔地攏著名井南,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孤單單的,卻又帶著一絲堅定的暖意。

  她握著手機,屏幕還亮著,聊天框裡,「已讀」兩個字,安安靜靜地亮著,像一顆定心丸。

  他沒有再回消息。

  但她知道,他看見了。他讀懂了她的心疼,讀懂了她的牽掛,讀懂了她那句「我等你回來」里,藏著的所有溫柔與堅定。

  他說想她了。說得那么小聲,那麼沙啞,像怕被人聽見,又怕她聽不見,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在深夜裡,偷偷向最親近的人,訴說著自己的脆弱。

  名井南把手機緊緊貼在胸口,閉上眼睛,眼淚還在無聲地滑落,落在衣襟上,暈開小小的濕痕。

  窗外的首爾,已經徹底沉入深夜,沒有星星,只有遠處零星的幾盞燈火,在黑暗中閃爍,像不肯熄滅的等待,像她此刻的心意,堅定而溫柔。

  她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說:不管你在哪裡,不管你贏了還是輸了,不管全世界怎麼看你,不管你此刻有多疲憊、多委屈——你都是我的赫醬,是我放在心尖上牽掛的人,是我拼盡全力,也要等的人。

  而遙遠的科隆,朗盛體育場的燈光,正在一盞一盞熄滅,漸漸沉入黑暗。工作人員在忙碌地收拾轉播設備,保潔人員在清掃滿地的彩帶碎屑,空氣中還殘留著比賽日特有的喧囂與煙火氣,此刻卻顯得格外冷清。那座銀色的科隆獎盃,已經被NAVI的隊員們小心翼翼地帶走了,只剩下空蕩蕩的舞台,和漸次暗下去的燈光,訴說著剛剛結束的榮耀與遺憾。

  姜承赫一個人坐在空無一人的走廊里,背靠著冰冷的牆壁,身體微微蜷縮著,周身籠罩著一層孤寂的氣息。他的右手,已經被隊醫簡單地包紮過了——白色的繃帶纏得很緊,滲出一小片淡粉色的血跡,格外刺眼,提醒著他剛剛的失控與不甘。

  他把手機舉到耳邊,點開她發來的語音,一遍,兩遍,三遍。

  「我等你回來。」

  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鼻音,像是剛哭過,又像是忍了很久,終於沒忍住,每一個字,都像一股暖流,緩緩淌進他冰冷的心底,熨帖著他所有的傷口與不甘。


  他聽了三遍,才緩緩把手機扣在膝蓋上,仰起頭,後腦勺抵著冰冷的牆壁,閉上眼睛,疲憊像潮水般湧上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的,不是殘局那一槍的遺憾,不是解說員的惋惜,不是粉絲的謾罵,也不是隊友的沉默。

  是那座獎盃。

  是那座銀色的、近在咫尺的、他卻沒能捧起的科隆獎盃。它那麼近,近到他站在舞台上時,甚至能看見底座上反射出的自己的臉,能看清上面每一道刻痕;可它又那麼遠,遠到他用盡全力,拼了所有,還是差了一步。

  就一步。

  他睜開眼,低頭看著手機屏幕。她的頭像亮著,是一個簡簡單單的月亮表情,是她自己選的。他曾經說過,她就像月亮——安靜的,溫柔的,不張揚,卻總能在黑暗中,發出淡淡的光,照亮他前行的路,溫暖他疲憊的時光。

  他忽然想起她說過的一句話。

  那是去年剛復出時候的事了。他剛輸掉一場重要的比賽,一個人在訓練室里坐到凌晨,滿心都是不甘與自我懷疑,她打來電話,他接起來,一句話都沒說,只是沉默著,任由疲憊與委屈吞噬自己。她也沒有問他怎麼了,沒有勸他別難過,只是安安靜靜地說:「赫醬,你在的地方,就是終點。」

  不是獎盃所在的地方,不是冠軍所在的地方,不是全世界都認可的地方。

  是你所在的地方,就是我心中的終點。是只要有你在,無論輸贏,無論成敗,都足夠了。

  他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很久,久到眼睛發酸,然後緩緩伸出手指,打出一行字,簡單而堅定:

  「等我回來。」

  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小心翼翼地裝進口袋,撐著冰冷的牆壁,緩緩站起來。走廊盡頭,隊友們的背影已經走遠了,只有經理還站在拐角處,手裡拎著他的外設包,安安靜靜地等他,沒有催促,沒有詢問,只是給了他足夠的空間,消化這份遺憾。

  「走吧。」經理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姜承赫輕輕點點頭,邁開步子,往前走。走廊很長,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遠又淡,他走得不算快,腳步還有些虛浮,卻每一步都很穩,沒有絲毫的遲疑。

  科隆的夜風從場館出口湧進來,裹著初秋的寒涼,吹在他的臉上,帶著一絲刺骨的冷,卻也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他走出場館的那一刻,抬起頭,看見天上掛著一彎殘月,細得像一道未癒合的傷口,卻依舊亮得刺眼,在漆黑的夜空里,散發著淡淡的光。

  他想起她的臉。想起她站在斯德哥爾摩的路燈下,笑著對他說「赫醬,我來了」時,燈光落在她肩上的樣子,溫柔得讓人心安;想起她發來語音時,聲音里那一點點顫抖,那是藏不住的心疼與牽掛。

  他忽然覺得,好像也沒那麼疼了。

  手還疼。心還疼。

  但月亮在那裡。

  他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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