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吻(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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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讓我們恭喜NAVI!S1mple帶領著這支黃黑軍團橫掃石油戰艦,他們是斯德哥爾摩Major的冠軍!」

  解說員的嘶吼穿透艾維奇球館的喧囂,金色的雨應聲而下,落在每一個勝利者的肩頭——那是屬於天生贏家的加冕禮,盛大,卻也殘忍得像一場無聲的告別。

  姜承赫站在舞台邊緣,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隊服下擺,指節泛白。他看著對面那群身披黃黑戰袍的身影緊緊相擁,淚水混著金箔碎屑滑落;看著S1mple高高舉起那座沉甸甸的獎盃,眉眼間是毫不掩飾的張揚與意氣;看著那束本該屬於他的榮光,被另一個人穩穩捧在掌心,晃得他眼睛生疼。

  退場時,他終究還是忍不住回過頭,目光越過攢動的人群,落在舞台正中央的獎盃上。那一眼,漫長得像跨越了半生,所有的不甘與遺憾,都被這一瞬的凝望,釘在了斯德哥爾摩的夜色里。

  那一刻,時間仿佛按下了停止鍵。

  一眼萬年,皆是遺憾。

  他的陳列室里,已經擺滿了足夠讓任何人滿足一生的榮耀。

  四座Major冠軍獎盃安靜地矗立在玻璃櫃中,燈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澤。那是無數職業選手窮盡整個青春都未能觸及的夢想——有的人打了十幾年,還在為第一座Major獎盃苦苦跋涉;有的人終其一生,甚至沒能擁有一張貼紙,沒能讓自己的ID印在遊戲裡的槍械上,被後人永遠銘記。

  而他,有四座。

  單憑這個數字,他已經站在了CS:GO這條漫長星河的最頂端。強如s1mple,那個被無數人奉為神明、天賦如火山噴發般不可遏制的烏克蘭人,到現在也不過只捧起了這一次Major冠軍。

  照理說,他早已不需要用任何冠軍來證明自己了。

  可這個世界從不講道理。

  在有些人眼中,Emperor還遠遠不夠。那些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像潮水,像暗礁,像永遠刮不完的風。

  他們說他是體系球員,說他離開了那個讓他成名的團隊就一無是處,說他不過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才顯得高大。他們需要他再捧起一座座Major獎盃——一座不夠,兩座不夠——去堵住那些喋喋不休的嘴,去證明他足夠強大,去證明他當初的選擇、他的離開、他的遠行,都是正確的。

  但姜承赫不這麼想。

  他從來不需要去證明什麼。那些關於體系、關於質疑、關於輿論的喧囂,在他踏入伺服器的那一刻就全部消失了,像雪落進火里,連灰燼都不剩。他只知道一件事:只要他站在這個舞台上,只要他的手指還搭在鍵盤上,只要屏幕右下角還亮著那個綠色的「比賽中」——

  他的目標就只有一個。

  冠軍。

  不是證明,不是回應,不是打臉——是冠軍。

  然而,這一年,是失敗的一年。

  卡托維茲倒在八強,科隆倒在四強,斯德哥爾摩倒在決賽。

  他們終於走到了最遠的地方,走到了那座獎盃觸手可及的位置。燈光、舞台、全世界的目光,一切都準備好了——為他加冕的儀式,似乎只差最後一步。可命運偏偏在這一刻收回了它的手。又是Navi,又是那個無法逾越的山峰。決賽的BO3像一場漫長的凌遲,每一局都在希望與絕望之間反覆撕扯。最終,比分定格,金色的雨沒有為他而下。

  卡托維茲、科隆、斯德哥爾摩——三座城市,三次失敗,三把插在胸口卻拔不出來的刀。一年顆粒無收,對於任何人來說,這都是一個可以蓋棺定論的失敗賽季。

  但對於姜承赫來說,這只是翻過的一頁。

  他已經輸了足夠多次,也贏了足夠多次。他知道明天的太陽還會照常升起,訓練室的燈光還會亮到凌晨四點,滑鼠和鍵盤還會在無數個日夜裡發出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聲響。

  他會贏回去的。

  走到場下,喧囂尚未散盡,尖銳的罵聲卻猝不及防地刺破了空氣。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隔著圍欄朝他怒吼,聲音嘶啞得幾乎撕裂喉嚨,裹挾著極致的憤怒:「叛徒!」那人的眼睛通紅,「你背棄了自己的家鄉!是你,親手毀了丹麥王朝!」

  周圍幾個極端粉絲跟著附和,聲音不算洪亮,卻像淬了冰的針,密密麻麻扎進空氣里,也扎在姜承赫的耳膜上。

  姜承赫看了他們一眼。

  那目光平靜得近乎空洞,沒有憤怒,沒有辯解,甚至沒有一絲波瀾,仿佛那些刺耳的謾罵,都與他無關。他沒有停下腳步,只是緩緩轉過臉,繼續朝著場館外走去。通道里的燈光將他的背影拉得愈發纖長,單薄得像一支沒寫完的輓歌,藏著無人能懂的孤寂。


  姜承赫早就知道,網上會有鋪天蓋地的謾罵在等著他。標題黨會將他寫成本賽季最大的笑話,評論區的「懂哥」會逐幀拆解他的每一次失誤,那些曾經將他捧上神壇的人,也會翻臉比翻書還快,將所有的過錯都推到他身上。

  但他不在乎。

  姜承赫從來都不在乎這些喧囂與非議。

  這條路是他自己選的。這支剛剛組建不久的隊伍,能一路闖進Major決賽,科隆賽事也成功打進主館,換做任何一個人,這樣的一年都足以被定義為成功。可他不行。

  他是Emperor。

  是書寫過丹麥童話的傳奇,是丹麥王朝的奠基人,也是一個背井離鄉、獨自前行的遊子。他的字典里,從來沒有「將就」二字,亞軍的榮光,於他而言,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失敗。

  走出場館時,深秋的斯德哥爾摩吹來一陣冷風,裹著北歐特有的清冽氣息,瞬間鑽進衣領,凍得他打了個寒顫。他緊了緊隊服外套,默默跟在隊友身後,朝著大巴的方向走去。夜空中沒有星星,只有場館外巨大的LED屏幕還在循環播放著決賽的高光時刻——每一個鏡頭,每一次歡呼,都在無情地提醒他,那個捧杯的人,從來都不是他。

  他知道,家鄉的很多粉絲或許永遠不會理解他的選擇,永遠不會原諒他的「背棄」。但他不需要這些理解,也不需要這些原諒。

  他誰都不需要。

  此刻,他只想見到一個人。

  想跟她好好抱一抱,想把今天所有的情緒——那些壓在心底的失落、不甘,還有那種深入骨髓的、無處安放的疲憊——全都塞進一個擁抱里。不用說話,不用解釋,她一定都懂。懂他的驕傲,懂他的遺憾,懂他看似冷漠的外表下,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再也沒有比現在,更想見到她的時刻了。

  他好想她。

  那個名字在心底輕輕轉了一圈,像一顆被反覆摩挲的棋子,帶著溫熱的觸感,也刻著舊日的痕跡,牽扯著他心底最柔軟的角落。

  上大巴前,經理從後面快步趕上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朝不遠處的廣場方向指了指,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溫和:「那邊有人在等你。」

  姜承赫愣了一下,眉毛微微蹙起,眼底掠過一絲疑惑。這種時候?誰會在這個時候來找他?難道是老闆對今年的成績不滿意?他今年帶著一支全新的隊伍打進決賽,雖說輸了,但這份成績,足以交代,老闆也不是那種不講道理的人——

  「別想多了。」經理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難得露出一絲笑容,語氣篤定,「今年的成績,老闆很滿意。是另外的人,對你很重要的那種。」

  姜承赫沒再多問,只是低頭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指尖微微有些發顫,點燃後深吸一口,辛辣的煙霧順著喉嚨滑進肺里,又緩緩吐出一道白霧。白霧在冷風中瞬間消散,像他此刻懸在半空中的心跳,忽快忽慢,沒了章法。

  他邁開步子,朝著經理指的方向走去。

  斯德哥爾摩的夜風穿過空曠的廣場,帶著幾分涼意,遠處還能聽到場館裡散場的嘈雜聲,漸漸變得模糊。他繞過一輛停在路邊的轉播車,踩過滿地散落的彩帶碎屑,腳步不急不慢,甚至帶著幾分刻意的漫不經心——他以為,會是哪個許久未見的老朋友,或是家裡人托人來看看他,遞一句安慰。

  直到他轉過那輛轉播車的瞬間,整個人都愣住了。

  手裡的香菸忘了抽,只是鬆鬆地夾在指尖,一截菸灰無聲地斷裂,順著風,碎在冰冷的地面上。他像被釘在了原地,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凝固,目光死死凝固在十步之外的那個人身上,連呼吸都忘了調整。

  該怎麼去形容這樣的畫面呢?

  路燈的暖光溫柔地籠罩著她,一個身穿黑色獵鷹隊服的金髮女孩,手裡拎著一個不起眼的紙袋,安安靜靜地站在光影里。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蔓延到他的腳尖,像一根無形的線,輕輕纏上了他的心尖。她就那樣站著,眉眼間滿是柔情,靜靜地望著他,像等了很久很久,久到跨越了山海,又像才剛剛抵達,帶著一身未散的風塵。

  那雙清澈的眼眸里,盛著斯德哥爾摩的夜色,盛著艾維奇球館未散的燈光,更盛著他——完完整整的他,褪去所有偽裝、所有驕傲的他。

  只有他。

  「赫醬,我來了。」

  她的聲音不大,輕輕柔柔的,卻像一把溫熱的鑰匙,精準地捅進了他心裡某扇一直緊鎖著的門,瞬間瓦解了他所有的防備。


  姜承赫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所有的堅強、所有的冷漠,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他幾乎是沖了上去。

  菸頭被他隨手扔在腳邊,濺出一小簇微弱的火星,很快就被冷風熄滅。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把將她整個人拽進懷裡,雙臂緊緊箍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會消失在這夜色里。她的金髮蹭著他的下巴,帶著一股熟悉的洗髮水香味,乾淨又溫柔,他將臉深深埋進她的頸窩裡,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壓抑了一整天的情緒,在這一刻,終於有了宣洩的出口。

  這是他日思夜想的人啊。

  是陪他渡過那些最艱難、最黑暗歲月的人,是他在無數個失眠的深夜裡,唯一會想起的人。

  可是——她怎麼會現在來這裡?跨越山海,只為出現在他身邊,在他最需要她的時候,她來了。

  他稍稍鬆開一點,低頭看著她的臉,眼睛裡滿是困惑與不敢置信,聲音還有些發啞。路燈的光落在她的臉上,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有淚光在輕輕閃爍,卻依舊彎著,嘴角掛著溫柔的笑意,像一束光,照亮了他此刻灰暗的世界。

  「你怎麼……」

  「先回去再說。」她晃了晃手裡的紙袋,裡面傳來陣陣熱騰騰的香氣,驅散了幾分寒意,「給你帶了吃的,應該還熱著,你打了那麼久沒吃東西應該餓了吧。」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最終只是用力點了點頭,伸手接過紙袋,騰出一隻手,緊緊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比他記憶里更涼了一點,帶著夜風的溫度,可他握著握著,就漸漸暖了起來,那股暖意,順著指尖,一點點蔓延到心底,驅散了所有的寒涼與陰霾。

  兩個人並肩朝著酒店的方向走去,身後是斯德哥爾摩沉寂的夜,是漸漸安靜下來的艾維奇球館,身前是暖黃的路燈,是彼此相握的手,還有一份跨越山海的溫柔與救贖。

  回到酒店房間,門一關上,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堅強,都碎得一敗塗地。

  姜承赫坐在床邊,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撐在膝蓋上,像倒豆子一樣,把今天所有的事情都一股腦說了出來。從比賽里那些不該出現的失誤,到看到S1mple捧杯時,心底那道反覆叫囂的聲音——那聲音在說,本可以是你的,本該是你的。他說起那些極端粉絲的謾罵,說起那些鋪天蓋地的非議,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像是喉嚨里堵著一團濕棉花,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他們說我是叛徒,說我背棄了家鄉,背棄了戰友,背棄了曾經的榮耀。」他低著頭,目光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尖,聲音沙啞,「我不在乎他們怎麼說,我真的不在乎。可是……」

  他沒有說下去。

  可是有時候,在凌晨三四點,輾轉難眠的時候,他也會忍不住懷疑,忍不住問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錯了?是不是真的不該離開,不該親手打碎那座屬于丹麥王朝的豐碑?

  名井南沒有說話。

  她只是靜靜地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輕輕彎下腰。她的雙手帶著溫熱的溫度,輕輕覆上他的耳朵,像兩扇小小的、溫柔的門,將他與外面所有的喧囂、所有的非議,都徹底隔開。

  「赫醬,別聽那些。」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安撫的力量,「你沒有錯,你的選擇,我都懂。」

  然後,她吻了上去。

  那個吻很輕,很軟,像一片輕盈的羽毛,輕輕落在他的嘴唇上,帶著她身上淡淡的甜味,乾淨又溫柔。姜承赫猛地睜大了眼睛,一臉詫異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她的睫毛在微微顫動,臉頰泛著淡淡的薄紅,眼底滿是柔情,卻沒有絲毫退縮,就那樣靜靜地望著他。

  他的心臟狠狠跳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酸澀又滾燙。

  然後,他緩緩閉上眼睛,抬手扣住她的後腦,用力地、笨拙地、近乎貪婪地回應了這個吻。所有的失落、不甘、委屈與思念,都順著這個吻,傳遞給了彼此,那些積壓在心底的情緒,終於有了歸宿。

  窗外的斯德哥爾摩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只有遠處幾盞路燈還亮著,像不肯熄滅的星,溫柔地照亮著房間裡相擁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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