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決定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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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在身後合攏的瞬間,走廊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的嘈雜都被那道門隔在了另一個世界。只剩下六雙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參差不齊地響著,像一支談不上整齊、卻莫名好聽的節拍,一下一下地敲在人心上。

  左尼克本打算趁這個間隙復盤一下今天的比賽。他剛清了清嗓子,還沒來得及開口,X9就先說話了。

  「Nicolai。」

  姜承赫抬起頭,嘴角習慣性地揚起一個笑。可當他看清X9臉上的表情時,那點笑意便像被風吹滅的火柴,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怎麼了?」

  「我想——」 X9頓了一下,「你走吧。」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那種安靜和剛才不一樣,不是平和的停頓,而是一把鈍刀生生割出來的空白。

  姜承赫怔住了。他下意識地想要笑一笑,像往常那樣用一個玩笑把氣氛帶過去。可X9的表情告訴他,這不是玩笑。

  他想不明白。

  2020年的成績不算差,他們還是世界第一戰隊,外面的對手確實在變強,可王朝的底子還在。他們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他需要一個解釋,一個足以說服他的理由。

  但他很快又想,任何解釋都是多餘的。他不會走。

  「為什麼,Andreas(X9本名)?」

  X9垂下眼睛,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把那些在心裡盤桓了很久的話,一句一句地捋順。

  「我們合同到期之前,管理層肯定會賣掉阿杜他們。」他的聲音不大,卻很穩,「到時候隊伍還要重組。我已經——感覺力不從心了。真的。」

  他抬起頭,看向姜承赫。

  「這麼多年來,勤勤懇懇,刻苦訓練,我就到這兒了。我感覺我打不動了。」

  X9知道,自己還年輕。可今年開始,他的狀態一天不如一天。也許是疫情的原因,也許是別的什麼,他說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不想拖累眼前的這個男人。

  他、阿杜、emperor——三個人從2013年就開始一起組隊了。八年了。八年有多長呢?長到他已經記不清第一次和這個男人做隊友時,對方臉上的表情。

  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這個男人有多厲害。

  他知道emperor有多渴望那個TOP1,知道他為團隊做了多大的犧牲。他才二十三歲,正是一個選手最黃金的年紀。X9不想讓自己的下滑,成為emperor巔峰期里一塊拖後腿的石頭。

  阿杜這時候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姜承赫沒給他這個機會。

  「我有個想法。」他盯著X9,聲音不大,卻像是釘在了桌面上,「你和Lukas(gla1ve本名),跟我一起走。」

  一直抱著胳膊沉默地靠在牆邊的gla1ve猛地抬起了頭。他沒想到這個房間裡第三個被點到名字的人,會是自己。

  「如果你真的覺得打不了了,」姜承赫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輕得像是在問一個老朋友的真心話,「那就再跟我打最後一年。我們三個還在,隊伍有積分,還能再沖一次。」

  他轉向gla1ve,

  「Lukas,你願意嗎?」

  gla1ve沒有說話,他只是點了點頭。

  那個動作很輕,輕得幾乎看不出來。可會議室里的每一個人都看見了。

  他不想最後俱樂部里只剩下他一個人。

  X9沉默了很久。

  「……讓我想想。」

  復盤的事,就這樣不了了之了。

  沒有人再提起比賽,沒有人再提起那些數據和失誤。所有人就那麼安靜地坐著,各懷心事,像一條河流到了分岔口,誰都知道遲早要選一個方向,可誰也不願意先開口。

  那天晚上,姜承赫想了很久,以至於名井南睡醒給他發的消息他也沒看見。

  他看著電腦上各個隊伍的人員名單,撥通了經紀人的電話。

  電話那頭問他考慮得怎麼樣了。

  他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睛,說:「我同意了。」

  然後他又說:「但我有兩個條件。」

  「第一,我要帶gla1ve和X9一起走。」


  「第二——」他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深沉的夜色里,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讓他們去聯繫BIG的XANTARES,那個土耳其人,還有MAD Lions的sjuush。」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消化這幾句話的分量。

  姜承赫沒有再重複。

  他知道,對方聽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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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末的日程板上,兩塊醒目的標記像兩座待攀的山峰:12月25日,SBS歌謠大戰,《MORE & MORE》與《I CAN'T STOP ME》的聖誕混音版;12月30日,MBC歌謠大祭典,《CRY FOR ME》的完整版舞台。

  在這兩場硬仗之間,名井南給自己畫了一個小小的結界。除了雷打不動的練習,她哪兒也不想去,只想窩在房間裡,把自己蜷成一隻安靜的貓。

  原本今天也該是這樣的。

  可天剛蒙蒙亮,孫彩瑛就把她從淺眠里硬生生拽了出來。起床氣還沒來得及發酵,叮叮已經笑眯眯地拎著早飯出現。名井南被按在桌前,機械地吃了幾口,等屋子裡重新安靜下來時,卻發現——睡意早已像受驚的鳥,撲棱著翅膀飛得無影無蹤。

  她靠在床頭,百無聊賴地摸過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心裡默默換算了一下時差——丹麥那邊,應該已經凌晨一點多了。

  他應該睡了吧。

  這麼想著,手指卻已經點開了對話框。她慢慢地打字,說今天一大早就被彩瑛吵醒了,翻來覆去再也睡不著,語氣裡帶著一點自己也未察覺的、軟綿綿的委屈。

  消息發出去,她正要放下手機,屏幕卻忽然亮了。

  ——對面秒回了。

  她盯著屏幕上那個彈出的回覆,愣了一下。

  這個時間,他居然還沒睡。

  姜承赫的消息來得很快,像是早就等在手機那頭一樣。簡簡單單幾個字,語調卻是她熟悉的鬆弛——「又被吵醒了?」

  名井南抿了抿唇,把手機往被子裡縮了縮,像只躲在殼裡的軟體動物。她回了一個「嗯」,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彩瑛一大早就在鬧,叮叮也來了。」

  那邊沉默了幾秒。她幾乎能想像到他在屏幕那頭的表情——大概是在揉太陽穴,或者微微皺著眉,用一種介於無奈和縱容之間的神情看著她的消息。

  然後,手機震了一下。

  「那你現在困嗎?」

  她老實回答:「不困,但是好累。」

  「那就是想睡睡不著。」他一針見血。

  名井南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想,這個人怎麼這麼了解她。還沒等她回復,姜承赫的電話已經打了過來。她猶豫了一秒,按下了接聽,把手機貼在耳邊,沒說話。

  「別說話,聽我說就行。」他的聲音比平時低,像是刻意壓著的,帶著一種溫吞的、讓人安心的質感。

  她沒有應聲,但耳朵不自覺地往手機那邊靠了靠。

  他講的是很小的事情。說丹麥今天下了雨,說他傍晚出門的時候踩了一腳水坑,說街角的咖啡館換了新的招牌,說他在超市看到一盒草莓很新鮮,想到她喜歡吃,可惜帶不過去。他的語速很慢,句子與句子之間有空隙,像是有意留給她消化的時間。

  名井南聽著聽著,眼皮就開始發沉。

  她不知道自己在什麼時候閉上了眼睛。他的聲音像一條溫暖的河流,從耳朵緩緩流進身體裡,把那些因為早起而亂糟糟的神經一根一根撫平。她模模糊糊地想起之前有一次也是這樣,她失眠到凌晨兩點,他打來電話,什麼特別的話都沒說,就講了半小時自己在幹嘛,她就在他的聲音里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名井南。」

  她含糊地「嗯」了一聲,已經快要飄走了。

  「睡著了嗎?」

  沒等到回答。電話那頭只傳來均勻的、淺淺的呼吸聲。

  姜承赫在丹麥的凌晨,安靜地聽了幾秒。然後他輕笑了一下,極輕極輕的,像是怕吵醒什麼珍貴的東西。

  「睡吧。」

  他說。

  電話沒有掛斷。他就那麼開著,聽著她偶爾翻身時細微的聲響,直到自己也慢慢閉上眼睛。

  ——隔著半個地球的時差,一個剛剛被吵醒的早晨,和一個還沒入睡的凌晨,就這樣安安靜靜地碰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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