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舊日之主(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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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聚光燈打在他身上的時候,他眯了一下眼睛。

  一萬八千人。他站在舞台中央,環顧四周。看台是陡峭的,一層一層往上堆疊,像古羅馬的圓形劇場。所有座位都滿了,密密麻麻的人頭,揮舞著的旗幟,手機閃光燈像星星一樣閃爍。丹麥的國旗,法國的國旗,還有一面很大的、畫著他ID的橫幅,在看台的最高處被舉起來。

  他看見了。

  他看見了她。

  第一排,靠過道的中間,和叮叮momo坐在一起。她戴著一頂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壓得很低,身上披著一面白金配色的獵鷹隊旗——那面旗幟太大了,從她肩頭一直垂落到膝蓋,像一件不合身的披風。隊旗的邊角被她仔細地掖在肩後,金色的獵鷹徽章正好在她胸口的位置,在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她的左臉頰上貼著一面小小的丹麥國旗,紅底白十字,隨著她呼吸的節奏微微顫動。她雙手舉著手機,鏡頭對準舞台中央的他,屏幕上的紅點一閃一閃——她在錄像。

  (本來我想用ai自己做的,但是被ai干碎了,只能放這個了)

  她沒有站起來,沒有尖叫,沒有像其他粉絲那樣瘋狂地喊他的名字。她只是坐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看著手機屏幕里的他,嘴角噙著一抹很淺的笑。但他知道她在看他。那種感覺很奇怪——在一萬八千人里找到一個人,像在大海里撈一根針。可他就是找到了。也許是那面獵鷹隊旗,也許是臉頰上那面小小的丹麥國旗,也許什麼都不是,只是他認識她的方式,和認識任何人都不同。

  他飛快地收回目光,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耳機戴上,隔音耳罩壓下來,世界忽然安靜了許多。只剩下隊友們的呼吸聲,鍵盤的敲擊聲,還有自己的心跳。

  BP開始了。

  獵鷹ban掉anubis,小蜜蜂ban掉ancient。獵鷹選nuke,小蜜蜂選dust2。獵鷹選overpass,小蜜蜂選mirage。最後一張圖,inferno。

  姜承赫凝視著屏幕上的BP界面,每一手ban選都像刀鋒划過皮膚般清晰。Nuke——他們反覆演練的堡壘,每一寸地圖都浸透著戰術的血液;Dust2——ZywOo的獵場,那個法國人站上A平台時連呼吸都會變得危險;Overpass——他們的家,下水道的回聲、工地的硝煙,閉著眼都能聽見隊友的腳步聲。

  他闔上眼,黑暗裡浮現出無數條分岔的河流——對手可能祭出的雙狙防守,ZywOo在A大的一錘定音,自家戰術在第三局被識破的裂痕,暫停時刻的沉默與爆發……每一步都如落子棋盤,對手的變招、己方的破局,每一次應對都必須在電光石火間成形。他的手指在膝蓋上無聲敲擊,仿佛已經在預演著那些尚未發生的交鋒。

  「nuke,我們先做CT。」他開口,聲音很平靜。「開局我們守三鐵板,我發兩把雙槍還有一顆閃光。去黃房上的人拿一把,守鐵板的人拿一把。」

  隊員們點頭。沒有人質疑。這就是他的隊伍——他說什麼,他們就做什麼。不是因為他是皇帝,而是因為他從來沒有讓他們失望過。

  他轉過頭,飛快地往第一排的方向看了一眼。她還是坐在那裡,雙手舉著手機,鏡頭對準舞台,安安靜靜地錄著。臉頰上那面丹麥國旗在燈光下格外醒目。他深吸一口氣,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屏幕上。

  比賽開始。

  圖一:Nuke

  「來咯來咯兄弟們——!」

  鬥魚6657直播間,穿著藍色睡衣的那頭豬猛地從電競椅上彈起來,兩隻豬蹄在空中胡亂揮舞,屏幕的藍光映在他臉上,映出一張興奮到扭曲的面孔。

  「我是本場比賽的解說玩機器machine——讓我們一起來看手槍局!」

  他的聲音已經劈了,但無所謂。他整個人趴在桌子上,臉幾乎懟進攝像頭,眼睛裡全是光。

  「今天你們就看——尼尼、孩孩、京京、姜姜、寒寒怎麼爆吧!」

  他深吸一口氣,像要把整個直播間的氧氣都抽乾,然後——

  「老爸——!給我爆他——!」

  聲帶撕裂的嘶吼,整個直播間都在顫抖。

  「爆!爆!爆——!」

  「ok,比賽正式開始。」他的語速不快不慢,像拉開了弓。上來的小蜜蜂做T,獵鷹先做CT。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精準的從容,仿佛比賽的走向已經在他腦子裡跑過一遍了。

  「開局這邊看到了apex的煙跟火,可以推門封正門煙燒火,他們這把想的是強控地下,下包煙活門火,應該是這樣配置。」


  他分析戰術的時候,聲音是沉的、穩的,像在拆解一道棋局。但那種沉底下藏著警覺,隨時準備往上竄。

  「ct這波是三鐵板擺譜,而且T這個戰術是什麼呢——他們打鐵板的過程中是不能扔任何道具的,他們的道具只能留給下層。」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微微壓低了半度,像是在跟觀眾分享一個只有他才看出來的秘密。

  「現在ct的A點先做煙霧彈防rush,看鐵板這把什麼時候禦敵。」

  然後他提到了emperor。

  「因為現在三樓下的emperor是沒有走的,他一直有一個自助閃——」

  自助閃三個字還沒落穩,他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半個調,帶著一種獵物上鉤時的興奮:

  「好的肥魚上鉤!」

  「看三鐵板,三鐵板這邊能換幾個呢——小孩一個——喔小孩兩個!三樓也打出人頭!」

  他的聲音在「喔」那個字上拐了個彎,既驚訝又不過分誇張,像是讚嘆,又像是早就料到會這樣。

  「那這邊一個優勢人頭交換,但地下的CT暫時沒著急回,CT想的是先保證這個3樓下不漏人。」

  語速稍微緩了一拍,給觀眾一個喘息的空間。但很快又緊了起來:

  「地下這邊zywoo再一個假腳步,先see一手頭頂看有沒有人——但emperor的timing也非常好。」

  他念「timing」這個詞的時候,帶著一種解說圈裡特有的利落。不是刻意拽英文,而是這個詞在CS的語境裡,就是最準確的子彈。

  「他這邊放過兩聲腳步以後,一見沒人,他直接反摸了。」

  「反摸」兩個字咬得很重,像一把刀突然翻轉了方向。

  「鐵板近點沒站人,那niko只會越摸越深——這個時間對方放B通回匪廳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

  他的語速開始加快,像擰緊了發條。「微乎其微」四個字,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砸出來的。

  「那CT可能是要往下摸——好的,死門煙——那個火早就已經丟不了了——但是niko這邊來的非常早!」

  「非常早」三個字被他拖長了尾音,像是在驚嘆一個不合常理的操作。

  「他能先陰死一個嗎?左邊勾右邊摸——這勾的非常完美。」

  說到「完美」的時候,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幾乎可以觸摸到的愉悅,像棋手看到了一招妙手。

  「但是鐵板另外一側——哦——這個側身牢牢的收掉了。」

  那個「哦」是突然的、短促的,像被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包點呢zywoo先准一個——emperor只能先等隊友——但等不到隊友了——這個位置他完全無法完成自保。」

  他的聲音裡帶出了一絲惋惜,不是偏袒,而是對一個頂級選手被困在死地的本能嘆息。

  「他在馬路中間怎麼自保呢——寒王一路走過來——zywoo就在B包,一直沒有動,他也沒有開門暴露位置——zywoo這邊只能一個人看多條槍線。」

  語速越來越快,像繃緊的弦被不斷上緊。畫面里的每一幀都在他的話語間被精準地切割、命名、拋出。

  然後——

  「寒王開門了!」

  這五個字,他的聲音突然炸開了。不是嘶吼,而是那種壓抑到極致後驟然釋放的爆發力。整個直播間的空氣仿佛都被他這一聲喊得震了一下。

  「一個跳拉進來——一個最後的單挑——」

  「單挑」兩個字被他咬得極重極長,像是在為這兩個頂級選手之間的對決單獨開闢出一個空間。

  「寒王打贏了載物——拆除了雷包。」

  打贏載物。這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有一種複雜的重量——既是對寒王的褒獎,也是對載物地位的無聲承認。

  然後,他的聲音突然鬆弛了下來,像弓弦回彈。那種緊繃的、令人窒息的比賽節奏在他嘴裡化成了最後一句帶著笑意的調侃:

  「那左尼克也是直接過來給寒王放鬆一下,做了一個肩頸按摩啊——徒兒啊,你打得好啊。」

  最後這一句,他的語氣變了。不再是解說的緊張與激情,而是一種老友之間、師徒之間的那種親昵和玩笑。「徒兒啊」三個字從他嘴裡飄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讓人會心一笑的餘韻。


  整個直播間在那一刻仿佛從戰場上被拉回了人間。

  1-0。

  觀眾席上爆發出巨大的歡呼聲。他摘下一邊的耳罩,聽見了那種聲音——一萬八千人同時喊叫、鼓掌、跺腳,整座場館都在震動。他下意識地往第一排掃了一眼。她坐在那裡,手機舉得更高了,鏡頭牢牢地追著他,臉頰上的丹麥國旗隨著她微微前傾的身體晃了晃。她在拍他。從第一個回合開始,就在拍他。

  他重新戴上耳罩,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比分。

  還有十二局要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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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半場換邊,獵鷹踏上T方,小蜜蜂轉為CT防守。

  獵鷹的進攻從手槍局就開始發力,一波乾淨利落的爆彈拿下手槍局,順勢吃到第二分。比分開始向獵鷹這邊傾斜。

  小蜜蜂的防線在獵鷹的衝擊下一度搖搖欲墜。獵鷹抓住機會,把分差越拉越大——10:7,11:7,12:7。

  賽點。

  獵鷹手握賽點,只差一分就能終結比賽。小蜜蜂被逼到了懸崖邊上,退一步就是輸。

  但就是這一分,死活拿不下來。

  小蜜蜂叫出了暫停。回來之後,整個隊伍的防守像換了副面孔。鐵板、A點、外場,三條線的協同突然變得密不透風。獵鷹的每一次進攻都被精準地掐住咽喉。

  12:8。小蜜蜂守住了一分。

  下一局,zywoo在外場一把大狙偷掉了想快速下K1的京介,小蜜蜂順勢反清,把比分再咬一口——12:9。

  獵鷹開始著急了。他們想快點結束,但越是心急,破綻就越多。小蜜蜂的防守越打越穩,越打越凶。

  12:10。全場觀眾的聲浪已經掀翻了屋頂。

  獵鷹叫出暫停,試圖穩住軍心。但小蜜蜂的勢頭已經擋不住了——第23局,apex在B區一波三殺,硬生生把獵鷹的進攻碾碎在包點之外。

  12:11。

  扳平了。

  荒漠迷城的空氣像是被點燃了。小蜜蜂從12:7的絕境,一分一分地追到了只差一分。獵鷹的賽點還在,但那口氣,已經被小蜜蜂一點一點地抽乾了。

  玩機器的聲音在耳機里拔高了一個調:「12比11!獵鷹還手握賽點,但小蜜蜂已經追到只差一分了!下一局,什麼都有可能發生—!也許比賽才剛剛開始!」

  最後一局,獵鷹的經濟已經見底了。只有姜承赫和m0NESY還有錢買長槍,其他三個人只能起半甲tec-9。但小蜜蜂那邊,ZywOo和apEX都起了大狙和大槍,經濟充沛。

  「哎——Emperor要被單防了嗎?」玩機器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不可置信,「這把有點貧窮啊他,身上只有一個火,但他捏著沒丟。本來是想借著隊友那兩顆煙掩護,丟K1火再過的——這個火,他只要省了,ZywOo那把大狙跟他沒商量。」

  畫面里,Emperor靜靜架著槍,紋絲不動。

  「好的,斜角煙——Emperor還是沒丟!」玩機器語速驟然加快,「但ZywOo已經沒去第一點了!大番薯很穩啊打的——喔!他燒的上層!」煙霧彈在高台炸開,火焰順著木板蔓延,「隊友這邊正門上看著——現在T外場已經沒有第二套煙了,他們需要在短暫的時間內,立刻拿到圖權!」

  導播鏡頭飛速切轉。

  「第一時間是爆了外場但沒動——第二時間呢?喔!正門上已經明了!T不會想靠匪廳道具第二時間再拐外場吧——」話音未落,Apex的準星里晃過兩道身影,「喔Apex這邊看到兩個了——但Tec-9和吹風機都吹不動的——」

  「拐外場了!拐!」

  Flamez自保煙先交一顆,煙霧還未完全散開,T的隊形已經像一把尖刀,直直插進了中門!

  「Meizi——自己的副A隊友在外面,但Meizi——」玩機器突然帶上了哭腔,「隨便輸出啊——哇!這A點!宛如奧斯汀major對陣NAVI,太強了——但是Emperor更強!」

  那一瞬間,所有人都看到了。

  三發子彈。三個頭。

  秒表都來不及掐完的時間,三具屍體同時倒地。三樓那個殘血的人本能地往後縮了一步,可他還沒意識到——他的隊友已經沒了。


  「——一瞬之間直接完成三個秒殺!三樓也殘了!可是包還在馬路中間!外場還有大番薯的大鳥!」

  ZywOo的狙架在上層,像一隻蟄伏的巨獸。Apex死死卡住地下通道的入口,耳朵貼著耳機,三樓的腳步聲一下一下,敲在他的鼓膜上。他知道正門的那個人,大概率是往三樓靠了。

  「大番薯丟雷——」一顆手雷划過弧線,「可以等待著Apex跟他一起就位的時間——」ZywOo從地上撿起一把步槍,換掉打空的大狙,「這個時間ZywOo也撿到了隊友的槍——有槍,有煙,有鉗子。」

  玩機器深吸一口氣。

  「也就是說——Emperor需要在對方封拆包煙之前,先殺掉一個人。」

  場上安靜了整整兩秒。

  「正門許久不見——看來正門的腳步是真的,就是去三樓的。」Apex殘血,他在找。他的準星掃過每一個角落,每一個可能藏人的縫隙——

  「哇——!直接被Emperor一槍爆頭!」

  Apex的屍體倒向地面,耳機里最後一個聲音,是一發步槍的轟鳴。

  「找人的人死了——但是大番薯呢?他的拆包煙剛交出去——」

  煙霧在包點鋪開,ZywOo的身影在煙中若隱若現。他的身位控制堪稱教科書級別的完美,每一步都卡在煙霧邊緣,每一步都只露出最小的受擊面——

  「身位控制也很棒——但是Emperor!」

  槍響。

  「絕對的准!」

  槍響。

  「真正的硬腳蟹——就是會在關鍵時刻站出來啊!」

  「陣前再亮舊時劍,威風凜凜似當年!「

  ZywOo倒下。煙霧散去。時間歸零。

  玩機器席上爆發出壓抑不住的嘶吼,那聲帶著哭腔的顫音幾乎撕裂了麥克風——

  「皇帝——永遠會回應他的子民——!」

  「讓我們恭喜獵鷹——拿下圖一的勝利!」

  13-11。

  圖一,獵鷹,拿下。

  記分牌定格的那一刻,鏡頭給到Emperor。他沒有揮拳,沒有怒吼,只是摘下耳機,平靜地看向屏幕,像一尊從戰火里走出來的帝王,身後是五個倒下的殘骸,和一座剛剛征服的城池。

  姜承赫摘下耳機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在抖。不是緊張,是腎上腺素退潮之後的自然反應。他轉過頭,往第一排的方向看去——

  她已經站起來了。

  那面白金的獵鷹隊旗從她肩頭垂落下來,在她身後微微飄動。左臉頰上那面丹麥國旗在燈光下格外醒目。她雙手舉著手機,鏡頭對準舞台,屏幕上的畫面里是他摘下耳機的瞬間。她沒有在歡呼,沒有在尖叫,只是站在那裡,安安靜靜地錄著,嘴角噙著一抹很淺的、只有他才能讀懂的微笑。隊旗在她肩頭獵獵輕擺,金色的獵鷹徽章在她胸口一閃一閃。

  她看見他在看她,沒有放下手機,只是用口型輕輕說了兩個字。他讀出來了——

  「厲害。」

  他笑了一下。很小,很快,也許沒有人注意到。但舉著手機對準他的那個人,她一定錄下來了。

  他轉過頭,跟著隊友們走回休息室。身後,她重新坐了下來,低頭翻看剛才錄下的畫面,指尖在屏幕上輕輕滑動。披在肩上的獵鷹隊旗被她拉了上去,遮住了她大半個身子,臉頰上那面丹麥國旗在她低頭時微微皺了邊角。她伸出手,小心地把它按平,然後抬起頭,等著下一張圖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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