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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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文蠡還未築就仙基,讓他在如此險境中採氣,萬一出了什麼差錯,您的仙途...」

  同樣身披裘衣的侍女青萍抬頭望著冰炬峰頂明滅不定的幽幽火光,語氣有些擔心。

  「有孛叔看著,理無大礙。」

  手中執鏡,全身都被乳白色光罩護住的姒輕衣搖了搖頭,繼續說道:「海河元府銷聲匿跡六百年,雲霆島上的蕃越又沒有採氣訣,如今冰炬里存留的瓊花起碼千餘朵,即便採氣時難免會有損毀,湊出幾份帶回族裡卻是沒什麼問題。」

  「原來這仙法所需的冰瓊花,竟不需要現場採集嗎?」

  聽著姒輕衣吐露秘辛,侍女青萍眉頭一挑,驚訝道。

  「《冬瓊雪離經》是天變前的古法,種種神妙遠非現今修士能夠想像。你雖已練氣,可【冰迦羅】一族畢竟根基尚淺,見識過的古法秘法有限,你不知道個中細節也是正常的。」

  姒輕衣美眸流轉,瞥了眼這個族中給她精挑細選的伴讀侍女,耐心解釋道。

  「是萍兒孟浪了。」

  「無妨,你也是關心則亂,且等著吧,估計沒幾個時辰我們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姒輕衣摩挲著巴掌大小的銀質鑒子,朦朧鏡面里的丈許玉樹開滿了瓊花,泛著瑩瑩寶光,好不美麗。

  「這次回去,再出來就不知是什麼時候了。」

  青萍盯著中空冰層里上涌的寒流飛花,有些感慨。

  「運氣好些,【爭鳴會】,運氣差些,就要等到【百日談】了,期間若有洞天墜落,我們或許也能出來湊湊熱鬧。」

  姒輕衣想著這兩項囊括東勝四海的萬族盛事,頓了頓,又道:「不過按照族中幾位長輩的脾氣,除非真人支持,否則直到我築基前,應該都無法踏出越州半步。」

  「待服氣後,小姐可要拜入衡越仙宗?」

  見姒輕衣對自己的定位清晰,青萍默然,好半晌才道:「有危燕真人指點,您的未來仙途應能更順當些。」

  「族裡不會讓我去的,若是連續兩代冬官都入了衡越,那姒家豈不成了衡越的姒家?一入仙宗深似海,有很多事情,沒那麼簡單的。」

  姒輕衣低聲細語,突地莞爾一笑,道:「再說,難道我在家中修行,小姨就不會指點我了嗎?族裡修行《冬瓊雪離經》的僅有兩人,奶奶要閉關衝擊紫府,我的師父只能是她呀。」

  「啊,萍兒怎麼把這茬給忘了。」

  聽姒輕衣主動提及,青萍這才想起姒家的特殊。

  姒家雖是紫府仙族,可都是些【姑射女】,向來生女不生男,孕育不易,人丁單薄,到了姒輕衣這一代,更是只有三個表姐妹,俱都因悟性不夠,去修了【殊勝道】,無法在《冬瓊雪離經》的修煉上給她什麼幫助。

  《冬瓊雪離經》作為直指紫府的六品仙法,內容晦澀難懂,即便姒家內有著歷代先人的注釋解讀,可若修者天資不夠,那也是萬萬築不了基的。

  而就在姒家主僕閒聊之時,峰頂那兩位幾乎被凍得與冰雕無異的蕃越巫祭也終於發現身前異變,俱都緩緩睜開了眼。

  「劍仙?巽海天裡怎麼會突然冒出來一位劍仙?」

  感受著姜孛身上的浩蕩劍意,雲霆島大巫老盤爺陡然出聲,語氣驚疑。

  「也是為了元府遺留而來的外人嗎?」

  瓠婆那渾濁的老眼划過一縷精光,看似猜測,實則篤定。

  「兩位不要誤會,我們只是來洞天裡採氣的,昔日元府的遺留,姜孛分毫未取。」

  餘光掃過仍在竭力從寒流冰脈中分出瓊花的文蠡,姜孛轉過身來,上前兩步,擋在他身前,沉聲說道。

  「雲霆島上的仙府遺留本就不剩多少了,你全都拿走也無所謂。但你既然出現在這裡,就代表我們之間有緣,老婆子想問你些事情。」

  瓠婆人老成精,自能看出姜孛的戒心,不等他回話,就繼續道:「仙府到底怎麼了,溪獲真巫,究竟去了哪裡?」

  「六百年前,海河元府得罪了不該得罪的大周仙朝,最終落了個雞犬不留的下場。至於溪獲真巫,應該是被逼去了天外。」

  長話短說,用寥寥數言概括了海河元府的衰亡後,姜孛看著瓠婆盤爺這兩位差不多也有築基實力的大巫老,緩緩道:「你們如果想離開洞天,我可以幫忙,出去之後若無去處,也可來我姒家充任客卿,重振蕃越一族。」


  「劍仙好意老婆子心領了,只是蕃越在巽海天繁衍生息,存續近千年,早已將其視作故鄉。即便現在能出去,東海大淵,也已沒有我們的容身之處了。」

  瓠婆微微搖頭,抬起僵硬的手指指向頭頂雲海,出聲道:「冰炬之頂的雲海雷池直連海淵,受水靈飛鯨的活動影響,如今我倆想藉此通路去探一探飛鯨虛實,劍仙是得道高修,不知可有辦法?」

  面對瓠婆這個看似刁難的請求,姜孛皺了皺眉,卻沒有多說什麼,只淡淡地道:「我的辦法,自然是劍。」

  「且為你出一劍罷!」

  語出話落,青鋒所化的熾白烈光幾乎壓到瓠婆面前。

  三尺劍在冰雪中緩緩劈落,天地間的一切都仿佛失了顏色。

  青火不搖,冰雪難飄,漫天瓊花都為這一劍屏息。

  深沉海流自豁開好大口子的濃密雲團噴涌而出,狂舞的紫電雷蛇落向冰炬峰頂,沒等激起雷火災劫,就被這一劍餘威盪開,再難逞威。

  風雷齊吼,怒濤滾滾,姜孛負手而立,神色平靜地望向瓠婆:「這就是我的辦法。」

  「大恩不言謝,老婆子此去有死無生,蕃越的巫籙傳承還望劍仙帶出洞天,尋個有緣人授下。」

  見姜孛一劍開天,生生劈出了通路,瓠婆從腰間囊袋裡取出十二卷獸皮書,直接朝他扔了過去。

  然後,這個活了不知多久的老神婆軀體深處迸發出難以想像的巨力,竟拉著盤爺跳進了那道直連海淵的劍痕。

  「想力挽狂瀾,逆轉水靈的衰亡結局麼...」

  姜孛抬頭看著逐漸消失不見的小黑點,若有所思道:「...奈何五靈都是當初溪獲留下,如今他遠在天外,只要他不回來親自補充靈性,再怎麼樣,都是垂死掙扎罷了。」

  「洞天墜落,已成定局,時間,無非早晚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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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務峰,山腰洞府。

  滿是菌絲粘連的青紅污血從潮青七竅流出,羅烈盤坐在他背後,雙掌緊貼脊樑,渾厚綿長的白水真元從其心肺出發,流轉全身,借著泉郎種對水系真元的強適應性和【青苓膏】的藥效,將那些還未透入肌理骨髓的餘毒祛除。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羅浮瞅著表情痛苦的潮青,知道要等到他醒來估計還得好一會兒,當即拎起那柄又在雀躍震顫的長劍法器,向外走出隧道,來到了視野開闊的山腰平台。

  「那是,劍痕?!」

  羅浮用力攥住劍柄,望著遠處那道接天連地的熾白光柱,眯眼打量了好一會兒,才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一劍開天?」

  整個天空都被狂暴的罡風漣漪席捲,雷雲稀薄了不少,透過奔流而下的海濤,甚至能看到深溝里那頭無精打采的巨大飛鯨。

  「是瓠婆婆?她們去找水靈去了?」

  想到先前跟自己告別的瓠婆,羅浮緊了緊胸前掛著的角笛,又看了許久,直到劍痕緩緩消失,雲海雷池重新匯聚,遮住天光,他才走回洞府,發現羅烈已經收功,正盤坐在潮青旁邊打坐吐納,恢復法力。

  「浮哥兒,出去幹啥了?」

  見羅浮提著靈劍出現在大廳之中,神采奕奕,臉上喜色都洋溢出來的侯霄主動湊了過來,打著招呼。

  「島上有劍仙出手,我出去看了一會兒。」

  羅浮揚了揚手中靈劍,將其物歸原主,擱到了潮青身邊。

  「劍仙?!蕃越不都是些巫師嗎?咋還能供出一尊劍仙來?」

  侯霄眼珠子一轉,當即聯想到之前在姒家寶船上見到的姜孛,擠眉弄眼道:「莫非,是姒家那位?」

  「八成是了。」

  羅浮點點頭,拍了拍侯霄,從火堆邊拿過兩個石碗,舀了兩碗熱湯,遞過去一碗:「突破練髒之後得多喝點水,來,咱一起喝。」

  「哎,沒意思,你都看出來了啊。」

  侯霄接過熱湯,看著慢悠悠喝湯的羅浮,有些無語。

  「咱倆練髒的進度差不多,既然我都突破了,你肯定也快了。」

  羅浮聳了聳肩,望向丹房:「就是不知道大壯收穫如何,等出了巽海天,想再碰上這樣靈氣濃厚的地方,怕是要等到拜入仙宗之後了。」

  沒等兩人多聊兩句,羅浮就聽到腦後傳來微弱的呻吟聲。


  「水....水...」

  潮青醒了。

  羅浮轉過身,剛還在想該如何把碗中熱湯餵進他嘴裡,一股細小柔順的清澈涓流就憑空化生,順著潮青唇齒縫隙流淌進了他的食道胃腸。

  或許是得到了生命之源的滋養,身為泉郎種的潮青很快就悠悠轉醒,就是意識還有些迷糊。

  「我...我沒死?我不是...被那青猿抓走...變成妖植的傀儡了嗎?」

  潮青抬起胳膊,想強撐起身,卻發現自己手臂上滿是密密麻麻、已經結痂的細小血洞,四周都是平整的石壁,似乎正處於一處山洞之中。

  「青執事,你差點就真死啦!是烈伯伯和浮哥兒拼了命才把你救回來,你可得好好謝謝他們。」

  見潮青想要起身,樂於助人的侯霄當即扶著他坐起來,心直口快道。

  「浮小哥,和烈頭領?」

  潮青強自甩了甩頭,待看清楚眼下處境後,才偏過臉看向四肢軀幹同樣有巾布包紮的羅烈。

  「執事不要介懷,我們拼命不光是為了救你,也是為了自救。」

  羅烈知道潮青本心驕傲,怕他心有芥蒂,一個不好,恩情變成仇怨,於是便將先前林中之事娓娓道來,順帶把發現洞府的過程也和盤托出,隻字不提儲物袋中的那尊佛像。

  「無論如何,這份恩情,我記下了。」

  聽完羅烈敘述,潮青神色複雜地望著羅浮,緩緩道:「沒想到浮小哥竟然這般年紀就覺醒了殊勝,真是...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大概是這座島環境異常的緣故,要是還在群礁,我應該沒有此番機緣。」

  聽著潮青的感慨,害怕他刨根問底的羅浮連忙將一切都推到了元霆島和自己那來歷莫測的身世上面。

  「可惜了,我上島之後也探索過兩座前人洞府,卻沒有發現什麼東西。看來是沒法像浮小哥一般,有所收穫了。」

  潮青嘆了口氣,也不知道此番尾隨姒家寶船探索海河元府的決定是對是錯。

  「執事,我們想從巽海天出去,需要借用峰頂的傳送陣。眼下只有你身上有足夠靈石,為了付我們嶼山島眾人的份額,這顆練氣後期的青猿心你收下,就當是拿靈物來抵靈石了。」

  說著,羅烈從獸皮包裹里掏出那顆比臉盆還大的青猿心,遞給潮青:「那頭青猿原身應是【巨木猿】,木德正位的妖獸放在大淵也算罕見,起碼價值四十靈石,多少能補一補你此行的損耗。」

  「這妖心,潮青受之有愧啊。」

  撫摸著被青紅筋絡包裹、質感像是硬木的巨大心臟,潮青臉色變換,最終還是將其收進儲物袋中,將十六枚靈石全數取出,推給羅烈。

  「應該的,待出了洞天,這裡面的事,還要勞煩執事向主家匯報,上下打點,難免得多費些心思。」

  羅烈久在群礁來往,不是初出茅廬的雛兒,很快就給潮青找到一個心安理得收下靈物的理由。

  「事不宜遲,等我再恢復些氣力,就走吧。」

  潮青點了點頭,從儲物袋中翻出一件青衣,扯開縫在內面的暗袋,摳出顆丹藥來,直接吞了下去。

  「咳咳,狡兔三窟,狡兔三窟。」

  瞅著三人有些詭異的表情,潮青輕咳兩聲,面不改色道。

  「我懂,我懂。」

  說罷,羅烈便不再看潮青,起身去通知疍家子們收拾行裝,準備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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