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歌牌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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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倒正巧……我同渡邊今日午後亦是閒暇,索性同你一道去道場湊個熱鬧。」

  中島裕之說道:「此等競技歌牌的對局,動作最是激烈。鄙人正好拿你們在榻榻米上奪牌的模樣……試一試這德意志鏡頭的底片。」

  「道場內規矩甚嚴……你那相機的機栝聲若是擾了讀手的吟唱,近藤學長只怕要連人帶物一併給擲出門外去。」渡邊直樹出言提醒,卻也未曾反對同往。

  碎石小徑一路延伸至西北隅的舊式木造建築群。沿途的景致從高聳的石造洋館,漸漸過渡為低矮的日式平屋。

  深秋的風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擦著木製的迴廊飄入庭舍。周遭漸漸冷清下來。

  「昨日授業畢……我去了一趟淺草。」

  渡邊直樹閒聊起近來的見聞:「仲見世街盡頭新開了一家名為『電氣館』的活動寫真館,門外候場的人群已擠到了馬路上。聽聞是從法蘭西運來的新機器……幕布上的人影能跑能跳,連裙擺的褶皺皆是纖毫畢現。」

  「此事我也聽聞了。」中島裕之說道,「不過一張入場券便要八錢……這筆花銷,足敷在神田用上兩頓上好的天婦羅蕎麥麵。那些活動寫真里演的多是些西洋的滑稽戲,不過是供人瞧個新奇罷了。」

  「新奇的物事總是惹人好奇的……這東京府的街頭,每日皆有新花樣冒出來。」

  渡邊直樹笑了笑,轉而向長谷川慎發問:「長谷川,你若得暇,大可去淺草開開眼界。你成日裡除了應付學堂的考校,便是悶在下宿里……這日子過得實在沉悶了些。」

  「若真要去湊那熱鬧……單是排隊購票便是件極耗光陰的差事。」

  長谷川慎搖了搖頭:「更何況近日還需撰寫西洋史的論述……淺草那邊,大抵要等日後有暇再去理會了。」

  「你為人行事……總歸是這般循規蹈矩。」渡邊直樹感嘆了一句。

  這種缺乏生氣的定規,誠然是單調的。奈何諸般奔忙已將心力耗損殆盡,這一種近乎凝滯的乏味已然教人困頓。縱使東京街頭的新鮮物事再多,如今也斷然分不出餘裕去理會了。

  道路兩側的古樹愈發繁茂,將午後的陽光切割成細碎的光斑。

  「近藤學長對此次定例對局可謂甚為看重……聽聞還特意請了專任的讀手前來。」渡邊直樹將話題繞回了歌牌會上,「你大半個月未曾觸碰紙牌……那百人一首的決字,如今可還記得全?」

  競技歌牌此等事,表面看似風雅的和歌對弈,實則講究的便是耳力與手腕的絕對配合。前身當初為了練就聽聲辨牌的本事,可是對著那一百首和歌下了死功夫的。不過對於如今的長谷川慎而言,那些風雅的辭藻大抵只是一堆用來死記硬背的讀音罷了。

  忘卻和歌中的愁緒與哀戀,只憑著聽熟的音節去尋榻榻米上紙牌的方位。此等拋卻浪漫的實用派法子,在對局中大抵才是最管用的手段。

  「忘卻大半確是實情……不過規矩終究是規矩,去道場領受一番訓斥亦在所難免。」長谷川慎答道,「待會兒若是上了榻榻米……只求莫要輸得太難看便是。」

  「你若是真被近藤學長逼得毫無招架之力……我定會用這蔡司鏡頭,將你那狼狽的模樣完完本本地記錄在底片上。」中島裕之打趣。

  瑞穗歌牌會的道場便設在前方那棟最為寬敞的日式平屋內。

  眾人還未走近,便能聽見裡頭傳來清脆的木牌拍擊聲,以及讀手那抑揚頓挫的悠長吟唱。

  「春過夏正來……」

  半句和歌方歇,屋內接連爆發出幾聲凌厲的擊木脆響。

  「聽這動靜……第一輪的對局已然開陣了。」

  中島裕之探著身子往裡頭張望了一眼:「長谷川,你此時入內……大抵正巧能趕上第二輪的座次抽籤。」

  「那便進去罷。」長谷川慎說。

  推開半掩的木門,步入道場。

  寬敞的室內鋪設著齊整的榻榻米。十餘名穿著寬大袴服的生員正兩兩相對而坐。讀手端坐於最前方的案台後,手中執著字卡,正用一種極具韻律的古老腔調吟誦著和歌。

  話音落地的瞬間,榻榻米上的紙牌接連被擊飛出局外。在此等只爭瞬息的凌厲里,全無半點墨客吟詠的閒適,反倒是一場消耗體力的角力。

  「長谷川……你總算肯露面了。」

  歌牌會的社長近藤正臣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劍道袴走了過來。


  「我還道你是徹底將百人一首的規矩拋卻了。」近藤正臣語氣沉肅,「既然來了,便去更衣,同我對弈一局。且讓我驗看一番……你這大半個月未曾踏足道場,和歌的決字可是忘得一乾二淨了。」

  「實在抱歉……鄙人這便去更衣。」

  換畢道場備用的寬袴,待他返回時,中島裕之和渡邊直樹已在場地邊緣的旁觀席落座。中島裕之正擺弄著相機,尋著合適的角度。

  長谷川慎在近藤正臣的對面跪坐下來。

  近藤正臣熟稔地將一百張紙牌打亂,均分為二,各自取了二十五張。

  長谷川慎接過屬於己方的那二十五張紙牌,開始在身前的榻榻米上分作上、中、下三段排列。

  以往布陣時,原主總慣於依憑和歌的意境與歌人淵源進行分類。長谷川慎腦海里自然而然浮現出那些繁冗的時代背景。

  但他心中明了,此等講究風雅的法子過於繁瑣,便索性不去深究這些辭藻里的傷春悲秋,只將其視作一場外文詞彙的對應測考。

  左上角放單音節決字的牌,右下角放長音節的牌。他試圖以此等最直白的陣法去應對。

  十五分鐘的暗記已然終了。長谷川慎死記硬背著己方陣地上的牌,以及對邊近藤陣地上的牌局方位。

  「請多多指教。」兩人相互行禮。

  讀手開始吟誦序歌,悠長的吟唱在室內起伏。長谷川慎全副心力皆繫於榻榻米上的牌陣。

  「秋之田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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