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白石正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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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石正宗此人,骨子裡大抵是烙印著舊時代學究的執拗的。

  屋內常年堆著漢學典籍與西洋譯本。在這般治學的氛圍里浸潤得久了,他的心思便全數傾注於學界的傳承上。仿佛這世間萬物,唯有守住讀書人的風骨,方是頂要緊的。

  對於那些偏離治學正道的行徑,他向來是蔑視的。

  百合子輕輕拉開移門,在榻榻米上規矩地跪坐下來。

  「那場講演會的入場券……可是交予他了?」

  「交予了的。」百合子低聲答道,心裡卻依舊殘留著從學堂帶回來的煩悶。

  白石教授察覺到了女兒神色的異樣,眉頭微皺。

  「長谷川君他……可是有了什麼出格的舉動麼?」

  百合子回想起閱覽室里的那番交談,心底實在覺得荒唐得緊。那些離經叛道的言辭,她原是不願在父親跟前多嘴的,可那人如今的做派,大抵是偏離正道太遠了些,若是一味隱瞞,反倒是害了他。

  「長谷川君他……近來竟去了一戶商家做起家庭教師來了。」百合子心頭難免湧起幾分失望,「接過父親特意留出的那張入場券時,也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仿佛唯有去教書賺取薪俸才是最要緊的……」

  聽聞此言,白石教授原本平和的面容驟然陰沉了下來。

  堂堂帝國大學的本科生,本該是將身心皆撲在學問上的。如今竟分不清學業的輕重,跑去給那些市井人家做私人教師,這等本末倒置的做派,實在教人難以苟同。

  「去給商家門第做家庭教師麼!」白石教授緊鎖眉頭,心下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慍怒,「長谷川家那位故去的老友,生前是何等的高潔。他留下的這根獨苗,如今竟這般自甘墮落,跑去沾染那些俗不可耐的市井習氣了!」

  「我原以為他是個極看重學問的……誰知他竟說出那般市儈的話來。」百合子垂下眼帘,「那些實業家門第,哪裡懂得什麼西洋文學與思想啟蒙。他這般做派,實在教人不知如何是好了。」

  白石教授長長地嘆息了一聲,心頭湧起一陣紛亂的思緒。

  他原是對長谷川慎寄予厚望的,指望這年輕人在學界能有一番建樹。如今聽聞這般光景,心底自是不快。可轉念一想,長谷川家唯剩這一條血脈,若是就這般聽憑他在這等歧途上越走越遠,待自己百年之後,又該如何向黃泉之下的老友交代?

  年輕人的心性難免有走偏的時候,想必是被帝都周遭的浮華迷了雙眼。

  「這等心志動搖的行徑,斷然是不能袖手旁觀的。」白石教授已然有了決斷,「明日的講演會散場後,你去將他喚到宅子裡來。我這做長輩的,總該親自同他好生談上一談。萬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將這一身才學,盡數葬送了去。」

  「是,父親。」百合子恭敬地應允下來,心底的鬱結這才稍稍褪去了些。

  ……

  至於白石宅邸里的這番心思與盤算,身在麻布區加藤宅邸里的長谷川慎,自然是無從知曉的。

  寬敞的洋式會客室里,長谷川慎正端坐於一張圓桌旁。

  而在圓桌對面,加藤惠子正以手肘支著桌面,心裡滿是不情願,嫌棄地盯著面前攤開的那冊《英語初階》。

  昨日雖說被這家庭教師用些新奇法子鎮住了一遭,勉強允諾了聽講,可真到了要對著教本念誦的光景,那股子自幼嬌慣出的抗拒勁頭,便又作祟起來。

  「我說……這種長篇大論的物件,念起來實在拗口得緊,究竟為何非學不可呢……」惠子滿腹牢騷地抱怨道,「一個個字母拼湊在一處,仿佛嘴裡含了塊石子,真是無趣到了極點。」

  「加藤小姐覺得這書里的文法拗口,大抵是因為這教本里的句式太過陳腐了些。」長谷川慎順著她的脾氣開口,「那些老掉牙的詩句,讀起來也確乎是有些枯燥的。」

  惠子原本已做好了受一頓說教的準備,連頂嘴的說辭都到了嘴邊。冷不丁聽聞這位家庭教師竟順著自己的話鋒接茬,她心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又生出幾分有恃無恐來。

  「即便你這般巧言令色,我也是萬萬不願背誦這些無聊物事的。」她擺出平時那副高高在上的做派,「倘若還逼著我背這些舊文章,今日這堂課索性就此作罷好了。」

  到底是大戶人家供養出的千金,從小便嬌縱慣了的。在她的識見里,但凡是自己不樂意的事,便是天大的規矩,也是做不得數的。

  見她這般模樣,長谷川慎順手將那本教材合上,推到了一旁。

  「既然覺得書里的東西無聊……那便不背這書里的好了。」

  此言一出,惠子不由得怔住了。她滿心訝異,那股子抗拒的勁頭反倒莫名地卸去了幾分。

  長谷川慎從公文皮包里,抽出一張紙頁,在桌上展開。那是一份全英文的舶來品郵購目錄副頁,其上印著各式洋裝、香水與首飾的精緻線稿,旁邊配著密密麻麻的英文解說。

  「加藤小姐平日裡光顧銀座的洋品店,大抵也是要親自過目挑揀些舶來品的罷?」

  長谷川慎指著紙頁上的香水插畫,循循善誘地引導著:「倘若連這上頭的品名與功用都瞧不分明,全憑店裡的番頭在一旁信口開河,加藤小姐豈不是要花冤枉錢買下過季的舊貨了麼?」

  惠子的心緒不由自主地被那張印著摩登插畫的紙頁給吸引了過去。

  她平素最是熱衷於這些時髦新巧的物件,也最恨洋行里的店員拿些落伍的陳貨來糊弄於她。

  「這……這是法蘭西新出的式樣麼?」她身子不由得向前探了探,盯著那幾行花體英文,卻偏生半個字母也識不得,心下不禁生出幾分懊惱來。

  「正是今年秋季的最新品。」長谷川慎在那幾行英文下方劃了一道線,極富耐心地引導著,「這上頭的單詞,可比那些故紙堆里的詩句來得實在。加藤小姐若是將這幾個詞認個通透……下回再去銀座,便能直接差遣夥計包下這最新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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