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人最大的美德,便是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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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打練武,整個人的耐力很強,一路奔跑回去也就小半個時辰。

  日頭還未落下,葉辭便已到了家。

  「我回來了!」

  聽到動靜,奶奶李氏從屋裡出來,看到兔子頓時老臉舒展如菊,高興地喊:

  「又打到兔子了!我孫兒真是出息。」

  她刻意的聲音很大,讓人知道家裡是有男人的。

  說完,又利落地接過兔子來到門口井邊,開始剝皮、剁肉。

  隔壁武氏探頭看了一眼,隨後縮回去,屋內傳出聲音。

  「你個沒用的男人,你瞧瞧人家葉家,恨不得天天有肉吃,前陣子還跟咱們送了半條狼腿!」

  確實,葉辭覺得奶奶拿了武氏的雞蛋,作為鄰居,還一些回去也好。

  彼此不欠。

  此時,裡屋傳出摔打的聲音,隨後是男人的罵聲。

  「你整天葉辭葉辭,他這歲數眼明手快,我多大歲數了,年輕那陣子你咋不說!你要真有能耐,你他娘的嫁過去。」

  「你他娘的要是能給他生個崽,我替你伺候月子。」

  「……」

  木木蹲在李氏身旁,小心翼翼清洗兔肉,聽到這些話語便立刻抬起頭。

  武氏恰好從裡面探頭出來,似是想看看葉辭在不在。

  木木心裡考慮,武氏年紀大了,而且又矮又粗,恩人不一定會同意。

  她也不願意替武氏伺候月子,那女人愛罵人。

  但李氏嘴巴樂開了花,低聲道對她道:「誰瞧得上她?以後,你不可以拿辭兒跟別的男人比,知道了嗎?你才是我們家的媳婦。」

  「啊!」

  木木跟小雞啄米似得點頭。

  「我去給二嬸送點,瑤瑤喜歡吃兔肉。」

  葉辭打算趁著天色未黑,去看看二嬸,這些時日每天都會去一趟,省得有些男人惦記孤兒寡母。

  如今他就是頂樑柱。

  扛著柴禾,拿過小半籃兔肉出了門。

  晚風裹著枯草氣,混著遠處茅廁淡淡的臭味,將空氣浸得有些黏膩。

  葉辭背著柴禾,肩膀偶爾蹭到院牆的土坯,細碎的泥土簌簌落在衣襟上。

  事實上,他有些心不在焉。

  還有半個月時間,明顯達不到明勁水平,他需要再湊十兩銀錢續一個月的束脩。

  另外,家裡還要收稻子,收完稻子便要交稅,交不上稅便要服徭役。

  這世道……真的難。

  不知不覺間,到了二嬸家不遠處,便看見門口圍了很多人。

  隨著「啪」的一聲脆響,便聽到院內有人噗通栽倒的聲音。

  葉辭不動聲色地上前,站在人群外望著。

  「李爺,不要跟孤兒寡母計較了!」

  說話的人並非二嬸,也是不是瑤瑤。

  葉辭知道此人,是村裡的牛二蛋,早年喪妻,二叔死後便經常幫襯二嬸,想要跟她搭夥過日子,可二嬸死活沒同意。

  「二蛋!你他娘的算什麼東西,也敢攔著老子!滾到一邊去。」

  「那個娘們,跟你說多少次了,秋收稅誰都不能少,仗著自家死了男人,想博我同情是吧!」

  葉辭放下柴禾,撥開了人群,周遭人看見他便讓開了路。

  他不太愉快,覺得他們要收拾二蛋可以換個地方,但罵二嬸就不對了。

  邁步正要上前卻試著肩膀一緊,一名老漢攔住按住了他。

  都是鄉里鄉親的,彼此都認識,也都知道葉辭服徭役回來了。

  老漢壓低聲音:「小辭,你別惹大彪,正是收稻子的時候,惹了他們得不償失。」

  此時,院裡是二蛋苦苦哀求的聲音。

  「俺給,俺給還不成嗎?」

  葉辭被扯住,但也看清了院裡的情況。

  一片狼藉中,二嬸蹲在牆角,蜷縮身子,瑤瑤早就嚇傻了,茫然地坐在地上,眼淚在眼眶打轉。

  場中站著四名穿著馬褂的男子,都咧著嘴笑。


  葉辭認出了李大彪,跟記憶中沒有多少變化,身形壯實,滿臉的油光與普通百姓明顯不同。

  地上還趴著個壯實的莊家漢子,是牛二蛋,被李大彪像狗一樣拍打臉頰:

  「看不出你個龜孫還挺大方的,本來我只收五錢銀子,既然你有,那再拿二兩齣來,咱們也算是兩清了。」

  「滾回去拿錢。」

  李大彪踢了牛二蛋一腳,後者「唉」了一聲連滾帶爬地衝出門去。

  見牛二蛋出門,二嬸起身大聲喊道:

  「回來!不關你事。」

  「啪!」

  有人上前扇了她一巴掌,聲音清脆。

  葉辭向那人,此人手臂肌肉粗壯,像是個練家子,又目視剩餘幾人,將他們記在腦海里。

  不多時,一陣急促腳步傳來,是牛二蛋手裡提著半吊錢回來了。

  「李爺,俺這兒有半吊錢,能不能先欠著等賣了糧食再還您。」

  「去你娘的!」

  那幾人還沒等他過來,便罵出了聲。

  混幫派也懂得細水長流,他們這般上門要錢,早就把二嬸家底細摸得清清楚楚,認為是能弄出些銀錢的。

  至於牛二蛋家,二兩銀子也是他們預計能拿出的數額。

  對方這麼摳摳索索,無非就是故意的,怕錢多了遭人再惦記。

  「等等。」

  葉辭往前跨了一步,擋在牛二蛋身前,望著幾人。

  聽到聲音,李大彪先是怔了一下,心想這是哪裡忽然冒出個身材壯碩的年輕人。

  隨後,目光落在他腰間的柴刀上。

  「吆?還有人想挑事?」

  說著,他摸了摸腰間,掏出一把短刃,接著周圍幾人都掏出短刀。

  「別……」

  牛二蛋連連搖手:「別動手,有話好說,這是葉家的小辭……剛服了徭役回來不到半月。」

  農家的本分漢子,腦子裡都是破財免災,不願招惹這些地痞無賴,主動替葉辭討饒。

  「李爺,他就是個孩子。」

  牛二蛋連聲說,跨出一步擋住葉辭。

  李大彪眼角一梭,目光越過牛二蛋,對葉辭道:

  「小子,別著個柴刀是想砍人嗎?

  葉辭平靜回答:「砍柴的,不砍人。」

  此時,牛二蛋一溜小跑,將半吊錢塞到李大彪手裡,哀求道:

  「李爺,改明個你過來,俺保准給您把二兩銀子湊齊嘍。」

  李大彪接過錢掂了掂,掃視周圍,嘴角掀起一絲譏諷:「行吧,看在二蛋你老實本分,我也大人大量,但我下次來要是拿不出銀子,也別說我這人不講道理。」

  「但這次……加到三兩。」

  「三……三兩。」

  聽到又提價,牛二蛋一時竟不知說什麼話,嘴唇不住哆嗦。

  這幅模樣讓李大彪覺得有幾分可笑,將手中短刃放在掌中緩緩摩擦,道:

  「今個就不為難這孤兒寡母了,我給你們最大的仁慈,就是寬限你一周,一周後……三兩。」

  最大的仁慈?!

  葉辭記住了這句話,眯了眯眼睛,抬頭看向日暮西垂。

  這時,李大彪走到了葉辭面前:「身子骨挺壯實的,看你表情,不服氣?」

  葉辭不疾不徐,認真道:「你既開口說收稅,到底收的我的葉家的,還是收牛家的?若收牛家的我便不說了,若算在我葉家頭上,我肯定不太樂意。」

  話音剛落,旁邊那幾個地痞都笑了起來。

  「找你葉家要,你葉家拿不出,有人替你給,還他媽有什麼不樂意的。」

  「可別這麼凶,人家還是個孩子,模樣挺俊的,綁起來賣到龍陽館也是個好價。」

  「哎!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給人聽到,還以為我們幾個是歹人欺負平頭百姓呢!」

  那幾人說起話來,旁若無人。

  葉辭眼睛微微眯起,嘆息了一聲,退後了一步,讓出路來。


  他本想問問,當初自己的徭役是不是李大彪乾的。

  這一刻,他覺得沒有多少必要。

  那幫人大笑著越過葉辭,其中一個瘦高個還拍了拍葉辭的肩膀。

  「小子,人不狠站不穩,給你把刀你也不會使!」

  葉辭抬起頭,看那幾人大步離開,笑聲還在迴蕩:

  「那慫包!別著把柴刀嚇唬誰呢?」

  「哈哈哈……」

  「弟兄們,不早了。」

  「走!再收幾戶去大彪家喝酒!」

  「好勒……」

  李大彪熱情招呼著。

  等幾人走後,看熱鬧的人漸漸散去,二嬸怔在院子發呆。

  她腦子很亂,家裡沒了主心骨,侄兒葉辭的年紀又太小了。

  葉辭能理解,她心底肯定感激牛二蛋來解圍,只是二叔屍骨未寒,會遭人議論。

  瑤瑤嚇得小臉煞白,撲過來抱住葉辭,眼淚鼻涕一大把的控訴:

  「哥……他們壞……他們打我,還罵我爹……」

  「瑤瑤不哭,你爹會找他們理論的。」

  正說著,牛二蛋瞅見葉辭過來,粗糙的手掌下意識往短褂下擺上反覆摩挲,嘴角咧開個憨厚的笑容,一副老實巴交、侷促又實在的模樣。

  「沒事,沒事……算俺的,這三兩算俺的。」

  「打聽個事。」葉辭說。

  「俺……俺俺俺……」

  牛二蛋覺得鄉里鄉親的,看到葉家人多少有點不好意思。

  「認得李大彪家嗎?」

  「啊……認得。」

  「晚上來找你,帶我去他家。」

  葉辭不願過多介入感情上的事,他只放下柴禾,將兔肉交給了二嬸,然後便出了門。

  先回家吃飽飯,然後再把牛二蛋喊上。

  報仇這種事,怎麼能隔夜呢?

  ******

  龍蟠鄉集鎮,西邊的一處瓦房裡亮著燈火。

  肉香味裹著劣質酒味從窗縫鑽出,外屋的大灶熱氣升騰,幾人圍著一口燉肉的鍋,愉快交談。

  「那生瓜蛋子真是好氣又好笑!別著把柴刀跟咱們說話……」

  瘦高個翹著腿,仰脖喝下一口酒,忽地說起了白天那茬事。

  「看那小子挺壯實的,像個練家子。」有人說。

  李大彪笑答:「怎麼,練武就敢跟咱們皮?你看咱們走了他敢放一個屁嗎?」

  瘦高個笑道:「練武有個蛋用,老子不也練過。當初我再猛虎武館學的武,一手虎爪功練的老子手都快爛了,天天插熱砂,真他娘的疼。」

  有人嬉笑:「那是你沒天賦,有的人能一個月不多便練出勁力。」

  「你懂啥?窮文富武,我那時吃頓肉都夠嗆,氣血根本積累不起來,哪像那些個富人家的小子,藥浴補藥給你管飽吃著,豬他媽都能練出勁來。」

  「別說了,咱要練出來作甚,能對付普通人便行了,吃肉。」

  李大彪今日做東,所以忙活著給幾人夾肉,從大鍋里撈起熱氣騰騰的一塊大骨,往瘦高個碗裡放去。

  「對了,幫里最近在籌備大動作,你們知曉嗎?」

  「什麼事?」

  「你們不知道啊……」

  李大彪笑了,神神秘秘道:「跟……」

  話音剛落,門外突然傳來「吱呀」一聲輕響,像是有人踩斷了枯樹枝。

  油燈的火苗猛地一跳,在牆上投下的人影瞬間扭曲。

  「誰?!」

  幾人猛地站起來,手緊緊攥著短刀,警惕地盯著門口。

  沒有回應。

  只有風穿過巷口的嗚咽聲,更顯陰森。

  「不會有鬼吧?」有人問。

  李大彪望著門口:「不可能,就怕是哪個不長眼的人。」

  「誰敢晚上來找咱們?」


  「不會是那個生瓜蛋子吧?」

  「你在胡說什麼,白天都不敢,晚上還敢來找死?」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

  「誰!」

  寂靜中,忽地「哐當」一聲被踹開木門。

  一道白色身影立在門口,正是葉辭。

  他臉上覆著黑色破布,只露出兩隻眼睛,目光寒冷。

  一陣風從門口灌進來,將麻布吹起。

  涼颼颼的感覺。

  神經緊繃之下,瘦高個嚇得後退了一步,撞在桌上,將碗筷砸落一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鬼……鬼啊!」

  瘦高個率先吼了出來,刺的幾人耳膜生疼。

  寂靜的夜裡,這一聲「鬼」傳出很遠、很遠的地方。

  葉辭腳步輕緩地走了進來,隨後扯下了臉上的破布。

  「都不要怕,世上沒有鬼的。」

  他的聲音平淡無波,目光掃視眾人。

  話音平靜,可身影已經如同鬼魅般踏出,手中多出一柄柴刀,對著最前面一人,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噗嗤」一聲,鮮血飛濺,濺在昏暗的牆面上,開出猙獰的花。

  「是生瓜……」

  那人還想說話,聲音卻戛然而止。

  他低頭看著自己脖頸上的傷口,鮮血正汩汩湧出,隨後重重地倒在地上,沒了聲息。

  與此同時,剩下幾人同時從腰間摸出短刃。

  呼!

  葉辭如同捕食的獵豹,猛地竄出,右手五指跟鐵鉤似的,一把就死死扣住了李大彪的頸脖子。

  噗——

  當著剩下兩人的面,將李大彪的臉狠狠按進了滾燙的大鍋里。

  噗噗噗——

  他不斷掙扎。

  整個屋子裡都是熱氣。

  接著葉辭鬆手,允許他喘氣。

  「啊啊啊啊啊……」

  隨著一陣撕心裂肺的吼叫,李大彪疼得雙手亂舞,葉辭腰和腿猛地一擰,狠狠一腳踹在他的小腹,將他蹬到一旁。

  剩下兩人中的瘦高個練過武,雙手化作虎爪撲了過來。

  砰!

  葉辭毫無花哨的一拳,重重打在此人的面門上。

  瘦高個倒飛出去一丈之遠,砸在地面之上倒地不起,整個鼻樑打凹陷進去,大口撲騰血花。

  剩下一人剛想動手,腹部便傳來劇痛,讓他眼前發黑,身子搖搖欲墜。

  「你!」

  他睜大雙眼,滿臉不可置信,眼睜睜看到鐵拳襲來。

  咔嚓!

  這一拳直接打中喉嚨,此人身體只輕微抽搐一下,便噗通倒在地上。

  葉辭看那個瘦高個沒死,想往外爬,便一把將他腳腕拽住,倒拖了回來。

  「你練過武,身子果然比他們抗揍。」

  「放開我!!!!!」

  「小點聲,不要亂叫,大晚上的會嚇到街坊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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