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軍爺(新書求收藏求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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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如果沒有夢想,那和饅頭有什麼區別?

  葉辭站在菜市口的樟樹下,摘了片葉子放在嘴裡嚼了兩下,清爽的味道里混著苦澀。

  「好!」

  周圍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喝彩。

  噗嗤!

  一顆人頭從頸脖子滾落下來,鮮血衝出三尺高,無數人蜂擁沖了上去……

  看,有了夢想就會被蘸饅頭。

  反賊必須被砍頭。

  他摸了摸腰間的朴刀,離開了菜市口,打算回家。

  朴刀是半截的,杆子斷了,掛在腰上有些滑稽。

  因此,路過的行人古怪地望了他一眼,但隨後收回了目光,不願多事,只是不知這位軍爺從何而來。

  葉辭原籍是本地的,屬松江縣龍蟠鄉。

  是一個靠山靠水的好地方,如果沒有山洪、水災、猛獸、徭役、幫派、盜匪,那便是一個安靜祥和的村子。

  縣裡屬於則屬於內城,很繁華。

  一條石板大道自城門延伸進來,兩旁都是店鋪,叫賣聲此起彼伏。

  葉辭覺得肚子餓的咕咕叫,直冒酸溜溜的清水,於是花了三文錢買了個饅頭。

  一路回來,肉包子他是吃不起的,也不敢吃。

  溫熱的麵團滑入腹中,身子暖洋洋的,有了些氣力。

  旁邊兩個過路人低聲的話語,鑽入耳膜。

  「鄰縣遭了水災,百姓成群結隊的逃荒,有的父母跑不動就把孩子丟在路邊,哭著磕頭求路人收養,可這年月,誰又能顧得上誰呢?」

  「不跑怎麼行?仗打完了,苛捐雜稅反而加了兩成。」

  「可不是嘛!西巷的張鐵匠前年被征去修城牆,累死在工地上,官府連個屍首都不給送回來,他女人和孩子連飽飯都吃不上,最後……」

  這世道……

  斬殺線……

  葉辭順著記憶里的方向,往城門口而去。

  門外是一條黃土大道,黃土大道又會分支成若干掉,通往各個鎮、莊。

  正巧,一列軍士快馬加鞭從遠方疾馳過來,後面跟著一輛輛馬車,揚起塵土。

  看不出是邊軍,還是平叛軍。

  路過身邊,葉辭看到了馬車後面是木質的囚籠,一雙雙驚恐的眼神,有男有女,有老人也有孩子。

  他們蜷縮在囚籠之中,粗暴的用繩子綁在裡面,手腳流血,面部表情痛苦到猙獰。

  看,反賊的親屬。

  他們是勝利者的奴僕。

  葉辭也是勝利者,但他沒有得到奴僕。

  這讓他很不舒服。

  於是,他又扭頭看了一眼,最後一輛囚車的柵欄壞了,破開了一個容狗進出的洞。

  呵!

  戰利品會跑的。

  說起來,大乾元靖十三年,藩屬南蠻國作亂,內有叛黨裡應外合,朝野上下,人心惶惶,風雨如晦。

  南蠻鐵騎破境而入,連下七城,燒殺搶掠,邊境百姓流離失所,哭聲震徹荒野。

  原主被差役抓走入了伍,在軍營里負責壘牆、挖溝、餵馬……在一場偷襲戰中被敵人一腳踢死,也幸虧對方沒有補刀,這才留了個完整的身子。

  所以說,穿越這種事往往都是按名字送人。

  葉辭上一世撒泡尿的功夫,栽進了河裡,再睜眼就從死人堆里爬了出來。

  他不再去想這些。

  在這世道,能活著回來耕耘一口薄田,已是天大的福分。

  日頭落到了西邊,漸漸泛起了紅色如血的光暈。

  走了半柱香,路過一片雜林,樹木不算茂密。

  林外,還丟著一頭老驢,驢皮黯淡無光,雙目渾濁,低著頭吃草,身後則拖拉著一駕板車。

  畜生永遠只知道受累,吃草是它難得的安歇。

  若是猛虎,誰敢叫它拉車。

  葉辭感慨了一句。

  這時,耳邊忽地傳來一陣姑娘的呼救聲。


  「救命……」

  聲音斷斷續續,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按理說,不該管閒事。

  但葉辭覺得他還沒有徹底融入這方世道,於是撥開了樹枝,走了進去。

  他以為是某個從囚車上逃走的反賊在作亂,欺負良家婦女。

  但映入眼帘的是一個穿著粗布麻衣的四十多歲的莊稼漢,他將褲腰帶扯了下來,用力勒住了一個小姑娘的雙手。

  說是小姑娘,約莫十一二歲,小臉黑漆漆的,矮小瘦削,身上那件明顯是大人的衣裳被扯開丟在一邊,露出裡面的紅色褻衣。

  莊稼漢意識到身後多了一個人,立刻轉過身看向葉辭,目光落在腰間的朴刀上。

  「軍爺。」

  葉辭沒有在意他,站在原地打量了一下,隨即皺眉對姑娘問道:

  「你們在幹什麼?」

  「軍爺,我是鄰縣過來逃難的,家裡遭了水災,父母在路上走丟了,他騙我說要給我吃的,結果就把我帶到了這裡……」

  姑娘啜泣著說話,沒等她話說完,莊稼漢便接口道:

  「我給她口吃的,她當我老婆乃是天經地義的事,再說逃難去哪不是逃,女人在這世道找個人過日子才是實在的,我也是……」

  「吃的你給了嗎?」

  葉辭打斷了他,走到面前,注視他的眼睛。

  莊稼漢啞然。

  姑娘掙扎著,大聲道:「軍爺,他騙你的……我不從他,他剛說要把我糟蹋了,弄死……然後宰了賣給菜人鋪。」

  「小人是嚇唬一下他罷了!軍爺,你聽我解釋……」

  莊稼漢的話戛然而止,他覺得喉頭冰涼,被利刃抵住了咽喉。

  整個人因為恐懼而顫慄。

  「軍爺,我還沒來得及做壞事,你要是殺我也是犯法的。要是進了衙門,有理也會被剮掉半身皮肉,哪怕你是軍爺,也……」

  噗——

  葉辭不為所動,左手抓住刀背,右手猛地划動朴刀,隨後躲開飛濺的血花。

  轉身。

  乾淨利索。

  那莊稼漢捂住喉嚨,顫抖著跪倒在地。

  目送著葉辭離開。

  夕陽照在葉辭的肩膀上,讓姑娘抬起頭時有些看不清他的身形。

  陽光刺進她的眸子,眼淚莫名奪眶而出。

  無言的轉身,遠比那些自詡正義的話語更讓她心潮湧動。

  她像是看見了一位帝王般,狠狠地跪下,磕頭。

  等她抬頭,那道身影已經離開了樹林,在驢車那裡停頓了會兒,似在思索和猶豫。

  接著將老驢身上的褡褳取了下來。

  然後,他又返身回來,在莊稼漢屍體裡摸了會兒,最後摸出十幾文錢裝進了褡褳。

  「軍爺。」

  姑娘急忙追了上去。

  葉辭從褡褳里取出一塊土黃色的糙米餅,掰開,塞進自己嘴裡,趕路,頭也不回。

  「恩人,能不能給我口吃的。」

  「不能。」

  姑娘不敢再討要,只跟在葉辭身後深一腳淺一腳的追著。

  「不要跟著我。」

  「恩人,您救了我。」

  「我救了你,所以你不能害我,更何況我也不想救你……只是看不慣弱者向更弱者施暴。」

  說著,葉辭加快了腳步,身後不時傳來摔倒的聲音,但那聲音很快就快速跟上。

  走了一刻鐘,葉辭忽然開口道:

  「你不要跟著我,我不是軍爺,為了不被當逃兵處置,我用全部積蓄拼了命才換來一個回鄉的資格,自己的生活尚且毫無著落,養不活你。」

  姑娘淚水漣漣:「求求您收下我吧!這世道好人太少了,我會給您洗衣做飯,當牛做馬……」

  話音未落,只看見葉辭緩緩回過頭,打量著她,一字一句道:

  「我是從南方回來的,從你的口音里聽出了南蠻子說話的味道。」


  「我……」

  姑娘臉色驟然煞白,死死咬住嘴唇。

  這一刻,葉辭覺得這姑娘眉眼清秀,鼻樑挺俏,皮膚發白能看出美人胚子,再長大些應當是個標緻的姑娘。

  「我……我是交州府王家莊人,與南蠻子住的地方交界,可南蠻退兵之後,軍士把我們整個莊子的人都抓了,說我們是反賊……」

  「你姓什麼?」

  「木……」

  「慕容在南蠻是大姓。」

  「木頭的木。」

  「你的莊子叫王家莊。」

  「……」

  日頭漸漸西落,夕陽的餘暉幾乎散盡,只留下了一抹魚肚白。

  進了村,空氣中飄著一股牲口的糞便氣,腳下的土路坑坑窪窪,村子路兩旁的土坯房歪歪扭扭地立著,大多是茅草屋頂,好些地方已經塌了角,露出裡面發黑的椽子。

  路邊蹲坐著幾個衣衫襤褸的孩童,身上的衣服補丁摞補丁。

  葉辭快步朝家走去。

  拐彎的地方,聽到前面傳來嘈雜的吵鬧聲,聲調扯的很高,如同破瓦敲鐘。

  「哪個生兒子沒屁眼的,偷拿了我家雞蛋!」

  「這黑心肝的夯貨,生孩子准沒屁眼,下輩子投胎做豬狗……」

  罵人的是個中年婦人,五短身材,看起來十分彪悍的性格,她在看到葉辭的剎那,半句話縮回了嘴裡。

  「葉……葉……」

  她哆嗦了一下,記憶中葉辭離家時只有十六歲,面容未改多少,但眼神多少有些怕人。

  葉辭毫無惡意的注視著她,只是在腦海里尋找她的位置。

  鄰家武氏,是個潑婦。

  都是可憐人。

  世道本就艱難,丟了枚雞蛋,任誰都會心疼。

  偏偏她又是一點虧不能吃的主。

  記憶里,小時候她家菜園子少了條絲瓜,都會叉著腰在門口罵上半個時辰。

  好在鄰里們都習慣了。

  葉辭收回目光,回了家,推開籬笆柵欄,映入眼帘的是土夯牆壁。

  傍晚時分,鄰家已經傳來油鹽的香味。

  而這間土胚房,依舊是冷鍋冷灶。

  一個瘦削的小老太太,穿著補丁灰布衣裳,坐在廚房摘野菜。

  葉辭走上前,輕聲喊了聲:「奶奶。」

  聲音在土胚房裡傳遞,之後便陷入了安靜。

  小老太太摘菜的手陡然僵住,半晌,身子猛地一顫。

  她開始哆嗦。

  從頭到肩到手不停的哆嗦。

  半晌,她才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氣抬頭看向葉辭。

  又怔了半晌。

  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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