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蝕鼠公與象神·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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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一個在孟買達拉維貧民窟中流傳的故事,剝去那些刻意渲染的怪談口吻,內核其實簡單得令人心寒。

  有一對夫婦因失業與債務被迫搬進鐵皮與舊木板搭成的簡易棚戶。

  那對夫婦有一個長期遭受虐待的瘦小兒子。他總是縮著肩膀,像受驚的動物般貼著牆根走路。

  儘管對少年的境遇心知肚明,住在對門的青年拉朱卻一直覺得那是「別人家的事」。

  貧民窟里這樣的事太多了,每個人都活得很艱難,沒有餘力管閒事。

  然而在少年心裡,這個願意和他正常交流的鄰居,或許是這片污濁世界裡少數帶著善意的存在。

  拉朱隨口問的「今天學校里過得怎麼樣」,可能都是少年一天裡聽到的唯一一句不帶惡意的問候。

  正因為如此——

  當不知從何而來的鼠群在深夜咬死少年的父母,因老鼠先啃食父母、最後才襲擊他而僥倖察覺異常的少年渾身是血地逃了出來,跌跌撞撞地沖向對門。

  他一下又一下地拍打著鐵皮門,指甲在綠漆上刮出刺耳的聲音。血順著門縫流進去,在水泥地上積成暗紅色的小窪。

  「拉朱叔叔……救救我……」

  然而——以為這又是那家人常有的吵鬧的拉朱,只是煩躁地翻了個身。

  他今天在紡織廠幹了十二個小時,累得骨頭都在疼。

  隔壁打孩子關他什麼事?那是別人家的事。

  敲門聲持續著,混雜著壓抑的嗚咽,以及某種令人不安的、齧齒動物集群行動的窸窣聲響。

  不管如何,那都是別人家的事。

  於是,那個少年在血泊里漸漸停止拍門。

  第二天,一家三口的屍體被發現時,全身皮肉幾乎被啃食殆盡,慘不忍睹。

  老鼠幾乎不會主動襲擊活人——但若真發生了,貧民窟的警察也絕不會深究。

  費力不討好的事情,他們是絕對不會做的。

  從此,拉朱的每個夜晚開始被窸窸窣窣的聲響纏繞。

  他早已習慣,在這種辛苦討生活的地方,安靜反而代表著別的。

  要麼是餓得沒力氣說話,要麼是憋著氣在聽外面的聲響。

  牆裡老鼠跑過的動靜,水管漏水的滴答,還有風從破窗戶縫鑽進來的聲音,都是尋常。

  但人總有睡不著的時候,終於有一天他忍無可忍,猛地拉開門。

  一隻一人高的巨鼠面目猙獰地將他撲倒在地,大快朵頤。

  它誕生於城市邊緣被遺忘的角落。

  那些永遠潮濕的地下室、終年不見天日的廢棄倉庫、深夜傳出抓撓聲的隔牆背後——還有讓生命鮮活地腐爛的貧民窟。

  被遺忘的角落會滋生什麼?

  看不見的生物正在啃食根基。

  住戶深夜聽到響動,卻不敢起身查看。

  那份「不去確認」的恐懼,那份「假裝沒聽見」的逃避,那份任由縫隙擴大、任由黑暗滋長的集體不作為,孵化了「蝕鼠公」。

  它不是什麼強大的帝王。

  它只是永遠飢餓、永遠匍匐、永遠在人類視線邊緣的提醒——你遺棄的角落,終會爬出啃食你基座的東西。

  「不是普通老鼠。」

  當阿米特帶著兩位洋大人來訪,貧民窟的長老在鐵皮屋裡說道。

  「它們有組織,會偷走剛出生的嬰兒,只留下沾滿口水的襁褓。

  上周,它們拖走了一個生病的老人,第二天我們在排水溝找到了他的骨架,乾淨得像被火燒過一樣。」

  跟著阿米特和貧民窟長老指派的嚮導,狄奧和夏油深入貧民窟迷宮般的巷道。

  半途中,夏油從丑寶口中取出「游雲」時,忽然想起伏黑甚爾還在裡面儲存有其他咒具。

  「要武器嗎?你喜歡使用大刀還是鎖鏈?」

  「鎖鏈算什麼奇門兵器?耍不來。還是刀吧。」

  「「釋魂刀」,價值五億。」

  夏油向狄奧遞來一柄寬刃大刀。

  「如果由能觀測靈魂之人來使用的話,可以直接無視物質對靈魂造成傷害。


  因為想要修復靈魂之形就必須得知道靈魂的輪廓,造成的傷口通常無法用反轉術式來治癒,所以它是價值很高的咒具。」

  「你為什麼要強調一下價值?」

  「遲來的見面禮,送你了。」

  狄奧接過大刀,片刻後才開口:「……謝謝。」

  繞來繞去走了快半個鐘頭,他們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殘穢的軌跡指向地下。」

  夏油傑蹲在一條敞開的排水溝邊,收回了剛剛完成探查任務的鑽地咒靈。

  「很深……可能是殖民時期遺留的防空洞或下水道系統。」

  阿米特做事還算周全,已提前徵得了貧民窟長老的許可。

  此刻,原本堵塞在下水道入口的幾處違章窩棚已被全部拆除,露出下方黑洞洞的方形入口。

  邊緣的鐵梯鏽跡斑斑,在昏黃的天光下泛著暗紅。

  一行人沿著鐵梯向下,梯級在腳下發出令人不安的呻吟,鐵鏽簌簌剝落。

  下行約二十米後,他們踏入了一個被城市徹底遺忘的幽暗空間。

  潮濕、霉敗、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腥膻氣味撲面而來。

  前方傳來聲音——不是幾十隻,也不是幾百隻,而是成千上萬隻老鼠匯聚成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吱吱聲。

  那聲音在封閉的地下迴蕩,層層疊疊,仿佛整片地底都在蠕動。

  狄奧瞥了一眼身旁臉色發白的阿米特,向上指了指:「你可以上去了,記得疏散人群。

  接下來的場面不適合旁觀,我們不會分心保護你。」

  阿米特張了張嘴,最終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踉蹌著爬上鐵梯。

  他知道自己在這裡確實只會成為累贅,更清楚這兩位特級術師根本沒有義務保護他的安全。

  「讓我們去見見那位『鼠王』吧。」

  數以萬計的老鼠匯聚成一片涌動的黑色浪潮,窸窣聲如潮水般灌滿整個空間。

  而在浪潮中央,蹲坐著一個畸形的身影:它有著近似人類的軀幹,卻頂著一顆巨大的鼠頭,身後拖著一條粗壯如蟒的尾巴。

  它的「王座」由無數骨骼搭建而成,其中能看到細小的嬰兒骸骨。

  「蝕鼠公」並非龐然巨物,其體型與成年男性相仿,卻因永遠佝僂的姿態而顯得矮小。

  它的表皮是骯髒的灰黑色,並非乾燥的皮毛,而是一種濕潤、黏膩、仿佛剛從下水道深處爬出的裸露皮膚,表面零星覆蓋著潰爛般的暗紅斑塊,不斷滲出稀薄而帶有詛咒的渾濁液體。

  它的面部十分古怪而醜陋。

  沒有眼睛,眼眶部位是兩道平滑的、向內凹陷的裂隙,仿佛被誰用手指按進去的濕泥。

  沒有耳朵,頭部兩側只有硬幣大小的空洞,邊緣不規則地撕裂。

  它的「視覺」與「聽覺」完全依賴咒力感知,但它依然會有意識地轉動頭部,仿佛在「看」與「聽」。

  那種空洞而專注的姿態,比任何兇惡的眼神都更令人戰慄。

  它的吻部尖銳,微微張開時,露出上下兩排密集的、向內彎曲的錐形細齒。

  牙齒並非純白,而是發黃的、如同舊骨的顏色,齒縫間永遠塞著黑色的腐敗物——任何人類看到都會本能地感到「不該深究」。

  它的四肢細長,指爪卻異常發達。

  五根指爪如同五把微彎的、鏽跡斑斑的鐵鉤,指節處有瘤狀增生,每次移動都會在地面留下細密的刮痕。

  它的尾巴尤其特別——並非鼠類細長的裸尾,而是粗壯、覆滿鱗片、末端膨脹如槌,拖行時發出砂紙打磨金屬的沙沙聲。

  靜態時,它像一堆被遺棄在角落的濕垃圾。

  動態時,它像污水本身,貼著地面流竄、攀附牆壁、懸掛在天花板上,行動軌跡毫無滯澀。

  牛頓爵爺的棺材板要壓不住了。

  此刻「蝕鼠公」停止了移動,倒掛在天花板上,緩緩抬起那張沒有眼睛的臉對準了闖入者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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