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零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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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做夢,也在夢中做夢。

  有時在大海深淵中,

  有時在蔚藍蒼穹上,

  有時在萬丈地層下,

  有時在時間的盡頭。

  在夢中的夢中做夢,從夢中醒來的夢中醒來,也夢到從夢中醒來的夢,如此往復,永不結束。

  於是,在空虛混沌的某個夢裡,他放空心思,隨感官的超自然觸角瀰漫於不存在的大氣。

  不必睜眼也能知曉,四周是無盡的黑暗。

  沒有世間各種紛繁事物叮叮咚咚的聲音,沒有酸甜苦辣的味道,沒有物質流過體表的觸覺。

  是了——一個人類所能擁有的感官都被封閉了。

  所以,唯有服從心靈。

  黑暗很濃,看不清前路。

  他,一無所有,一無所知,一無所往。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站著還是坐著——但至少絕對不是躺著。

  因為他並沒有感覺到躺帶來的輕鬆愉悅,反倒隱約受著某種不可知的枷鎖禁錮,一絲一毫的動彈都難如登天。

  為了確認這一點,他嘗試過一次掙扎。

  當然,他失敗了。

  他也沒打算成功。

  所以他現在還在那兒,保持著舊有的狀態,思考人生。

  人生總是充滿變數。

  比如,有些人總能在關鍵時刻產生新奇的點子、作死的想法、搞怪的心思,並且忍不住付諸實踐。

  那麼很自然地,在某個時候,他內心湧起一種莫名其妙的渴望。

  他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而且發現自己的確可以隨意地動了——那層舊有的枷鎖似乎已經被時間洗去,只有他自己還固執地記得。

  先是頭東張西望,然後是身體俯下,最後是四肢著地——確切的說,他的心靈感覺到了類似地面的東西。

  說真的,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動起來就非要是這個不合常理的順序。

  不過,既然無謂前路,選好方向往前跑就是了。

  於是,他像野獸一樣四足奔跑著。

  他的身體意外地強橫,像是歲月打磨了岩石不必要的稜角,即使不習慣這種姿勢也跑得很快。

  一路橫衝直撞,熱血激昂,碾過許多和他一樣大小的東西,然後跑得越來越快。

  他像是熱帶稻田裡發野的巨化大象一般,無人可擋。

  突然,他迎面撞上了一面牆壁似的東西。

  這東西似乎是他窮極一生也無法突破的障礙。

  頭首當其衝,感覺不妙,他條件反射向後一仰。

  然後是肩膀,接著是身體,最後是麻木的感官。

  依次撞在那上面,將動能轉化成其他的東西。

  沒有疼痛,但是他知道,脊椎骨和肩胛骨似乎受到了損傷,頸骨也喀喇一聲發出了抗議的聲音——如果他還有那些部位的話,姑且先這麼稱呼吧。

  受到這樣的挫折,他終於停下來了。

  他不得不休息一下。

  他靠在那東西前面,能夠清晰地「看見」,那東西的顏色比周圍的黑暗要淡一些。

  不是鮮明的「白」,也不是晦暗的「灰」,倒很有些鮮活的模樣。

  至於潛意識裡的鮮活是什麼,以及為什麼這東西會立刻跳出來,他一概不知。

  他大抵對這些問題思索了很久,一路衝過來產生的輕傷和暗傷都自己好得差不多了。

  這並不需要他特意注意。

  但也可能只是他感覺思索了很久,實際上只是一瞬間。

  畢竟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再生力的極限在哪裡,又會在什麼時候自動降低活性。

  在一個與上一個奇妙時刻類似的巧合點,他似乎想起了什麼,又想通了什麼,悵然若失。

  那東西越發給他一種熟悉的感覺。

  他把寬大的手撫在那東西上面,細細摩挲。

  他張大了想要開合的嘴,想說些什麼。

  他要感慨,他要痛斥,他要傾訴。


  在這看不到頭的黑暗裡,他渴望有誰聆聽他的囈語,即使聽不到回應,也不要緊。

  而這東西,就是一個有資格讓他傾訴的存在。

  可是呀,不待他說些什麼,那東西兀地消失了。

  這東西已經存在了那麼久,又離開得那麼突然那麼徹底那麼決絕,仿佛不曾存在過。

  他知道那是存在的,一度存在的,可能將來會再次存在。

  虛撫的手還懸在半空中,他錯愕地駐留在原地。

  片刻後,他懊悔,他捶胸頓足,他感覺內心被原罪撕裂。

  他不知道自己錯失了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

  但記憶在這一刻斷線。

  那——東——西——是——什——麼!?

  在這個沒有日落月升的地方,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

  他在無邊的黑暗裡,不知疲倦地繼續奔跑著,身上的傷勢也在無涯的時間中痊癒了。

  似乎一切都回到了「起點」。

  但是,發生過的事情畢竟發生過了。

  他現在有了明確的目標。

  他想要找到與那東西類似的什麼東西,填補內心的創口。

  呀呀,如果能夠與那東西重逢,就再好不過了。

  然後,在某個節點,他感覺自己穿過了一層什麼東西。

  那個新的東西好像區分了「這邊」和「那邊」兩個地方的定義。

  嗯,這似乎是一種不可思議的半透膜。

  等等,半透膜是什麼?感覺很熟悉的樣子,但好像不是……

  嘖,他又記不起來了。

  無論如何,在「那邊」,他的速度慢了下來。

  這大概是一個非常危險的地方,要不然心靈也不會這麼緊張。

  他小心翼翼地搜尋著,可依然沒有哪個東西能夠像他曾遇到的那個一樣,讓他如臨山嶽心存敬畏。

  他很奇怪,明明這邊給他的「壓迫感」更強。

  在他渾渾噩噩地在「那邊」的世界繼續往前奔走時,也許早已,也許就在剛才,他在某一刻感覺有一束亮光在他的背後貫穿了他。

  這道光來得突兀,他很怕它去得也突兀。

  被光貫穿不但沒有絲毫痛苦,他還感覺到了久違的溫暖。

  令他感到奇怪的是,這種溫暖的感覺他很熟悉。

  哦,是了,是「這邊」的那東西給他的感覺。

  他猛地以頭搶地,淚流滿面,全身散作無形體的「光」,又聚攏回原本身軀的樣貌。

  時針的指針總會錯位,又再度開始圓周運轉。

  我們的一切,似乎都永遠也不會改變。

  只是一下子,他就想起來了,幾乎統統想起來了。

  那東西,曾經給他的,是名為「愛」的心流體驗。

  可,那東西是什麼呢?

  他極力掙扎,封鎖的蛛網卻紋絲不動。

  絕望於自身的無力,他回首望去,眼中噙著淚水。

  顫顫巍巍地抓住那道光,對那東西的「記憶」愈發清晰,那東西卻愈發模糊。

  淚,滾燙又酸澀。

  光,潔淨又明亮。

  光束穿胸而過。

  光是攜帶著信息來的,頻率、波長、偏振,各自訴說著。

  □□□□□□□□□,□□□□□□□□□。

  □□□□□,□□□□□□□□□□。

  任由淚水漫過面頰,他竟無力而懦弱地躲在一個角落裡。

  他不敢去。

  他害怕當他抵達那裡,光束就會消失。

  可不是他委曲求全就沒有事情了。

  感覺到了那極度不和諧的東西,他四周的黑暗有些不安地抖動著,好像塵封千年的古老壁畫活了過來。

  他緊緊蜷縮,迫使自己不去看四周。

  他感覺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一切都透著詭異的氣息。


  可是不必睜眼,也能看見,四周是無垠的黑暗,和那遠處直射而來的一線曦光。

  曦光潔淨又明亮,分開了黑暗。

  仿佛在回應他的疑惑,他的身前的光束擴大了,出現了一條光亮的通路。

  他依然猶豫了,儘管他不知道他為什麼會猶豫。

  黑暗很不滿。

  如瘋狂打擊屠戮異端的中世紀天主教會一般,黑暗只是在略略試探之後,便獰笑著向那道光伸出無數邪惡的爪牙。

  可是,光源很堅挺,在黑暗的打擊下搖搖欲墜,卻沒有那麼輕易失利,更不必說消失。

  而且,在黑暗的潮水拍擊之中,那光雖然體積變小了,卻變得愈發明亮。

  好像在嘲笑黑暗的軟弱無力,又好像根植於黑暗在瘋狂生長。

  以至於他也能感覺到那巨大冰涼氛圍中的謎樣溫暖。

  他心頭一惶,似乎瞪大了眼睛——預料中的傷害並沒有出現,這讓他感到了欣喜,可同時也有些奇怪的遺憾。

  突然,他站起來了。

  剛才,在那不可名狀的一刻,有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在他耳邊告訴他,再錯過可就沒機會了。

  這個聲音來自比遠方更遠的地方,在以前從未出現過——他本指望對方再多說些什麼,但是之後又是一成不變的寂靜。

  那究竟是海市蜃樓的夢,還是只是幻境銅鈴?

  他不知道「這裡」還有什麼,「那裡」又會有什麼。

  出於另外一種名為「光腳的不怕穿鞋的」的迷之自信,他不相信「這裡」的傢伙會欺騙他。

  因為他已經沒有什麼剩下的東西可以被騙走了。

  他主動融入了光亮的通路,努力避開黑暗的爪牙,不顧一切地朝著那道光的源頭跑去。

  路上,他被黑暗分出微不足道的力量順勢打倒了許多次。

  但是他總是跌倒之後立刻爬起,即使身上的傷又漸漸加重,他無怨無悔。

  因為他,不願意再一次不甘心。

  他得感謝那個聲音,隨著光源越來越近,他的內心漸漸湧起一種超越了喜悅的情緒。

  這個情緒像山間清泉,汩汩冒出,並隨著已跋涉的路程越來越遠而越來越甘醇。

  就在他品味著甘醇,以為一切皆好之時,他再次被來自身後的飛行物貫穿了。

  意識一片空白,好像此前一切努力都是白費。

  他震怒,他詫異,他熱淚盈眶——他只差一點,真的只差一點點。

  他幾乎自暴自棄了。

  可是,當他不顧彌留於世的機會往前再邁一步,他茫然地發現,身上的傷竟又漸漸痊癒了。

  困惑,不解,而不是喜悅。

  這不是他自己的成就。

  黑暗很憤怒,但這個憤怒,此刻卻終究有了無可奈何的韻味。

  他繼續向前跑去,卻不再狂熱,而是帶著些小心翼翼的探尋。

  哦,他很輕易地看見了。

  在光源之前,竟然有一個比黑暗更黑的身影。

  那些爪牙幾乎就是被祂獨自擊退的。

  這沒能解開他的疑惑。

  那是他的希望的守護者,也是他的迷茫的締造者。

  他不知道祂為什麼要幫助他,但是他很有禮貌,知恩圖報。

  他一邊跑著,一邊努力保持平衡向對方鞠了一躬,並不指望能夠得到回應。

  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到了這個地步還要講禮貌,明明……

  到了更加近前的地方,他心中突然一凜,之前若有若無的思緒也斷了。

  他努力不讓自己意識到,祂在黑暗中依然散發著吸收黑暗的微光——只是那微光和光源相比微不足道,所以之前沒能注意到。

  然後,思維詭異地漏跳了一拍,好像他未曾注意到那個身影的特異之處,他的注意力又被光源吸引了。

  他徑直掠過了那個身影,毫不猶豫地將光源擁入懷中。

  他伸開了雙臂,迎接光的洗禮。

  在光明的照耀下,意識漸漸模糊,他感覺自己被救贖了,從此就要脫離苦海,迎接只存在於神話故事中的美好生活。


  可那光卻帶著他與光相關的記憶消失了。

  這終究是夢,夢總有醒的時候——即便醒來後依然在夢中。

  他遺憾,他不甘,卻無可奈何。

  他因此終於開口說道:

  「我是慕光的飛蛾,撲火般愛上她。那永燃無休的愛就是我的光!我將與她同行!我將循光而行,直到我比這光升的更高,抵達天堂之上!」

  在無數世界中,無數神明與凡人出於無數理由,渴慕攫取統治的權柄。

  情感、享樂、歡愉、希望,

  罪惡、鮮血、善念、責任,

  灼熱的愛,與擢升的欲望,

  歸根結底,皆是以個體堅固絕對的意志,覆蓋、凝結、重塑一切柔軟與流動之物。

  只是真實界的占卜牌通常不會用到那樣的意象,因為自始至終,將要統領諸天萬界的君王只有一位。

  那是沉眠於迷夢之中長存不滅的「秘密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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