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誰給誰下馬威？
房琯的宅院。
李俶坐在對面，眉頭擰著。
方才政事堂議事他不在場，房琯散會後立刻來找他，把堂上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三路告急。
郭子儀南下河東，僕固懷恩北上天德協助郭威，以及張淑妃與郭威當堂開口推舉建寧王為元帥。
這最後一條，才最讓人著急上火。
「朔方軍南下河東，靈武空虛。新編神策禁軍的大半軍權握在郭威舊部手中，這很危險吶。」
房琯面帶憂慮。
「今日淑妃同郭威合力推舉建寧王為元帥，他們這是試探。」
他壓低聲音。
「淑妃與郭威聯手，在政事堂上公然干預軍國大事。今日推舉建寧王，明日呢？說不定哪天郭威就會再行馬嵬故事，此人陰狠毒辣絕非等閒之輩！」
李俶皺了皺眉。
「三郎反對後宮干政，他又豈會與淑妃合作？前幾日在朝堂上，三郎可是當眾反對淑妃垂簾的。」
「或許如此。」房琯點了點頭，隨即話鋒一轉，「但也可能是障眼法。」
「建寧王在前面反對淑妃干政，博一個剛正不阿的名聲，拉攏朝中那些遭楊國忠迫害的老臣。
郭威表面跟淑妃結盟，實則謀劃東宮之位。」
「等時機成熟，兩人合力扳倒大王。又或者他們從一開始就是一夥的，建寧王的反對不過是做給旁人看的。」
他看著李俶。
「不論哪種情況，於大王而言，都是絕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李俶沉默片刻，房琯所言確有道理，皇權之爭從來不是表面那麼簡單。
武德時，隱太子不就勾結後宮，險些謀殺太宗嗎？
前車之鑑，不得不防。
「那依房公之見，我們該當如何？」
房琯捋了捋鬍鬚，笑了。
「我觀今日，陛下有意立大王為元帥，只是礙於郭威與淑妃，這才擱置。」
「其實建寧王也好，張淑妃也罷，他們能倚仗的只有郭威。只要郭威一死，他們對大王的威脅自然蕩然無存。」
他輕撫手掌。
「臣今日力薦僕固懷恩協助天德軍，便也是此意。」
「天德軍本就是朔方軍分鎮而出的，其將領大半是朔方軍的老人，跟僕固懷恩有舊。上次是蠻夷內部不穩被策反了大半，這次其裹挾了河曲九府和六胡州，聲勢遠勝從前。」
「有僕固懷恩在天德軍里，郭威還能活著出來？」
李俶的臉色變了。
「房公！大敵當前，行在空虛，你讓僕固懷恩在這個時候謀殺郭威？那天德軍誰來守？倘若天德軍失守，阿史那從禮長驅直入，行在暴露在敵軍前鋒之下，誰來負責？」
他沒想到房琯竟如此大膽。
「不妥！趕快傳令僕固懷恩，不可胡作非為！」
「大王過慮了。」
房琯依舊坐著，不緊不慢。
「僕固懷恩乃朔方宿將，征戰二十年，比之郭威不知強了多少倍。區區蠻夷裹挾之眾，不足掛齒。郭威死了，天德軍的兵權順理成章落到僕固懷恩手裡，他照樣守得住。」
李俶細想了想。
僕固懷恩確實能打，朔方軍的騎兵是他一手操練出來的，對付阿史那從禮那幫烏合之眾，綽綽有餘。
但他還是不放心。
「倘若郭威沒死呢？反而立了大功，又當如何？或者僕固懷恩失手了呢？」
房琯笑了，揮了揮手。
「不可能，絕無可能。」
「房謀」不是吹出來的。
……
天德軍城。
城不大，夯土牆圍一圈，城裡大半是兵營和馬廄，住戶不多，商鋪更少。
風沙比靈武還大。
營門外，幾個將領站在那裡等著。
豐州刺史張齊丘，五十出頭，面容方正，是郭子儀的老部下，天德軍中資歷最深的漢人文官。
果毅都尉契苾嘉，鐵勒人，四十來歲，滿臉絡腮鬍，膀子比門框還寬。
還有幾個校尉旅帥，有胡有漢，三三兩兩站著，誰都沒精打采。
將領們竊竊私語，牢騷不斷。
「聽說新節度使部曲出身，攀了淑妃的關係才爬上來的。」
「仆固將軍說這人不過是靠運氣打了兩場勝仗，真本事沒幾分。讓咱們別太當回事。」
契苾嘉哼了一聲，聲音像打雷。
「某在天德軍幹了十五年，還沒見過這麼年輕的節度使。乳臭未乾的小子，憑什麼？」
張齊丘聽著這些話，沒有制止。郭大帥雖然表了態，但天德軍的將領們服不服還是兩說。
「康副使去哪了？」
「不知道。」
張齊丘皺了皺眉。
康希銑是天德軍副使，論資歷僅次於他，新任節度使駕到，康希銑不出面迎接，這是準備給個下馬威？
……
月色初上。
官道盡頭揚起一片煙塵。
馬蹄聲由遠及近，火把連成一線，在夜色中蜿蜒而來。
當先一騎甲冑在月光下閃著暗光，馬上的人身量高大，腰挎橫刀，直直朝營門衝來。
郭威勒馬停在營門前，翻身下馬。
不眠不休，一路急行軍。他其實早上便到了，只是花時間看了一圈天德軍與阿史那從禮的軍力部署，對雙方實力有了個大概了解。
他掃了一眼營門口站著的幾個人，走過去，拱手。
「諸位久等了。某是郭威，天德軍新任節度使，初來乍到，諸多不懂，日後還要仰仗諸位。」
張齊丘上前一步，拱手：「豐州刺史張齊丘，見過節帥。」
契苾嘉抱著胳膊，哼了一聲，算是招呼。
其餘校尉旅帥倒是規規矩矩行了禮，上層斗歸上層，只要不波及他們就行。
「進去說。」
眾人進了中軍帳。
郭威在帥案後坐下，讓每個人報了名字和職務。
到最後，他才環視一圈，問道：「副使康希銑呢？」
其實不用問，此人他重點關注過，早上便遠遠見他離開了軍營，估摸著應該是去尋仆顧懷恩了。
「康副使一早出去，至今未歸。」張齊丘答道。
郭威點點頭，繼續問天德軍的兵力部署、糧草儲備、城防布局，一條一條地問，問得很細。
幾個將領回答的時候有的敷衍有的認真，他也不計較，一一記下。
正說著，帳外忽然傳來一陣嘻嘻哈哈的笑聲。
帳簾被掀開。
兩個人走了進來。
前面那個是僕固懷恩，滿臉笑容，大步流星，像回了自己家一樣自在。
後面那個跟他手牽手走進來，五十多歲，身材魁梧，麵皮黝黑，一臉絡腮鬍，穿著天德軍副使的甲冑。
兩人互相托背走進帥帳，笑聲還沒收住，一抬頭看見帥案後面坐著的郭威，笑聲戛然而止。
帳中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匯聚過來。
郭威掃了眼仆顧懷恩，又看向康希銑，問道：「康副使身為天德軍臨時最高長官，戰時卻拋下軍隊去了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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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俶坐在對面，眉頭擰著。
方才政事堂議事他不在場，房琯散會後立刻來找他，把堂上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三路告急。
郭子儀南下河東，僕固懷恩北上天德協助郭威，以及張淑妃與郭威當堂開口推舉建寧王為元帥。
這最後一條，才最讓人著急上火。
「朔方軍南下河東，靈武空虛。新編神策禁軍的大半軍權握在郭威舊部手中，這很危險吶。」
房琯面帶憂慮。
「今日淑妃同郭威合力推舉建寧王為元帥，他們這是試探。」
他壓低聲音。
「淑妃與郭威聯手，在政事堂上公然干預軍國大事。今日推舉建寧王，明日呢？說不定哪天郭威就會再行馬嵬故事，此人陰狠毒辣絕非等閒之輩！」
李俶皺了皺眉。
「三郎反對後宮干政，他又豈會與淑妃合作？前幾日在朝堂上，三郎可是當眾反對淑妃垂簾的。」
「或許如此。」房琯點了點頭，隨即話鋒一轉，「但也可能是障眼法。」
「建寧王在前面反對淑妃干政，博一個剛正不阿的名聲，拉攏朝中那些遭楊國忠迫害的老臣。
郭威表面跟淑妃結盟，實則謀劃東宮之位。」
「等時機成熟，兩人合力扳倒大王。又或者他們從一開始就是一夥的，建寧王的反對不過是做給旁人看的。」
他看著李俶。
「不論哪種情況，於大王而言，都是絕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李俶沉默片刻，房琯所言確有道理，皇權之爭從來不是表面那麼簡單。
武德時，隱太子不就勾結後宮，險些謀殺太宗嗎？
前車之鑑，不得不防。
「那依房公之見，我們該當如何？」
房琯捋了捋鬍鬚，笑了。
「我觀今日，陛下有意立大王為元帥，只是礙於郭威與淑妃，這才擱置。」
「其實建寧王也好，張淑妃也罷，他們能倚仗的只有郭威。只要郭威一死，他們對大王的威脅自然蕩然無存。」
他輕撫手掌。
「臣今日力薦僕固懷恩協助天德軍，便也是此意。」
「天德軍本就是朔方軍分鎮而出的，其將領大半是朔方軍的老人，跟僕固懷恩有舊。上次是蠻夷內部不穩被策反了大半，這次其裹挾了河曲九府和六胡州，聲勢遠勝從前。」
「有僕固懷恩在天德軍里，郭威還能活著出來？」
李俶的臉色變了。
「房公！大敵當前，行在空虛，你讓僕固懷恩在這個時候謀殺郭威？那天德軍誰來守？倘若天德軍失守，阿史那從禮長驅直入，行在暴露在敵軍前鋒之下，誰來負責？」
他沒想到房琯竟如此大膽。
「不妥！趕快傳令僕固懷恩，不可胡作非為！」
「大王過慮了。」
房琯依舊坐著，不緊不慢。
「僕固懷恩乃朔方宿將，征戰二十年，比之郭威不知強了多少倍。區區蠻夷裹挾之眾，不足掛齒。郭威死了，天德軍的兵權順理成章落到僕固懷恩手裡，他照樣守得住。」
李俶細想了想。
僕固懷恩確實能打，朔方軍的騎兵是他一手操練出來的，對付阿史那從禮那幫烏合之眾，綽綽有餘。
但他還是不放心。
「倘若郭威沒死呢？反而立了大功，又當如何？或者僕固懷恩失手了呢？」
房琯笑了，揮了揮手。
「不可能，絕無可能。」
「房謀」不是吹出來的。
……
天德軍城。
城不大，夯土牆圍一圈，城裡大半是兵營和馬廄，住戶不多，商鋪更少。
風沙比靈武還大。
營門外，幾個將領站在那裡等著。
豐州刺史張齊丘，五十出頭，面容方正，是郭子儀的老部下，天德軍中資歷最深的漢人文官。
果毅都尉契苾嘉，鐵勒人，四十來歲，滿臉絡腮鬍，膀子比門框還寬。
還有幾個校尉旅帥，有胡有漢，三三兩兩站著，誰都沒精打采。
將領們竊竊私語，牢騷不斷。
「聽說新節度使部曲出身，攀了淑妃的關係才爬上來的。」
「仆固將軍說這人不過是靠運氣打了兩場勝仗，真本事沒幾分。讓咱們別太當回事。」
契苾嘉哼了一聲，聲音像打雷。
「某在天德軍幹了十五年，還沒見過這麼年輕的節度使。乳臭未乾的小子，憑什麼？」
張齊丘聽著這些話，沒有制止。郭大帥雖然表了態，但天德軍的將領們服不服還是兩說。
「康副使去哪了？」
「不知道。」
張齊丘皺了皺眉。
康希銑是天德軍副使，論資歷僅次於他，新任節度使駕到，康希銑不出面迎接，這是準備給個下馬威？
……
月色初上。
官道盡頭揚起一片煙塵。
馬蹄聲由遠及近，火把連成一線，在夜色中蜿蜒而來。
當先一騎甲冑在月光下閃著暗光，馬上的人身量高大，腰挎橫刀，直直朝營門衝來。
郭威勒馬停在營門前，翻身下馬。
不眠不休，一路急行軍。他其實早上便到了，只是花時間看了一圈天德軍與阿史那從禮的軍力部署，對雙方實力有了個大概了解。
他掃了一眼營門口站著的幾個人，走過去，拱手。
「諸位久等了。某是郭威，天德軍新任節度使，初來乍到，諸多不懂，日後還要仰仗諸位。」
張齊丘上前一步，拱手：「豐州刺史張齊丘，見過節帥。」
契苾嘉抱著胳膊，哼了一聲，算是招呼。
其餘校尉旅帥倒是規規矩矩行了禮，上層斗歸上層，只要不波及他們就行。
「進去說。」
眾人進了中軍帳。
郭威在帥案後坐下，讓每個人報了名字和職務。
到最後，他才環視一圈，問道：「副使康希銑呢？」
其實不用問，此人他重點關注過，早上便遠遠見他離開了軍營，估摸著應該是去尋仆顧懷恩了。
「康副使一早出去，至今未歸。」張齊丘答道。
郭威點點頭，繼續問天德軍的兵力部署、糧草儲備、城防布局，一條一條地問，問得很細。
幾個將領回答的時候有的敷衍有的認真，他也不計較，一一記下。
正說著，帳外忽然傳來一陣嘻嘻哈哈的笑聲。
帳簾被掀開。
兩個人走了進來。
前面那個是僕固懷恩，滿臉笑容，大步流星，像回了自己家一樣自在。
後面那個跟他手牽手走進來，五十多歲，身材魁梧，麵皮黝黑，一臉絡腮鬍，穿著天德軍副使的甲冑。
兩人互相托背走進帥帳，笑聲還沒收住，一抬頭看見帥案後面坐著的郭威，笑聲戛然而止。
帳中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匯聚過來。
郭威掃了眼仆顧懷恩，又看向康希銑，問道：「康副使身為天德軍臨時最高長官，戰時卻拋下軍隊去了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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