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舉目皆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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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的是朔方軍。

  領軍的是朔方軍郭子儀帳下的猛將,出身鐵勒部的左武鋒使僕固懷恩。

  縣衙正堂。

  僕固懷恩單膝跪地,行了軍禮。

  「臣僕固懷恩,奉大帥之命,率軍前來接應行在。」

  李亨親自起身扶他。

  「仆固將軍辛苦了,郭大帥可好?」

  「大帥一切安好,已率五萬主力在靈武集結,恭候陛下駕臨。」

  五萬精兵。

  李亨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住。

  他下意識掃了一眼站在武將序列中的郭威。

  從今往後,他不用再把所有賭注壓在一個人身上了。

  「傳旨,行在三日後啟程北上靈武。」

  僕固懷恩告退時,李亨又道:「新平危機已解,此當慶賀。朕將設宴於校場,仆固將軍務必前來。」

  「謝陛下隆恩。」

  ……

  校場。

  篝火燒了十幾堆,烤羊的香味飄了滿城,繳獲的逆胡馬奶酒被搬出來,大碗大碗地倒。

  先前還縮在縣衙角落裡大氣不敢出的紫袍緋袍們,此刻一個個紅光滿面,端著酒碗頻頻朝僕固懷恩湊。

  「仆固將軍一路辛苦……」

  「朔方軍不愧是大唐柱石……」

  「有郭大帥坐鎮靈武,社稷無憂……」

  便是李亨也與僕固懷恩談笑風生,問這問那,從朔方軍的兵力到靈武的糧草,事無巨細。

  眾人或有意或無意,忘記了一個人的存在。

  仿佛保全新平的最大功臣是僕固懷恩,而非神策軍,非郭威。

  「節帥,氣氛不對勁。」

  杜甫心細,他最先察覺了這種反常。

  郭威端著酒碗,看著滿場熱鬧,笑了笑。

  「有什麼不對勁的?人之常情。」

  杜甫壓低聲音:「節帥浴血守城,如此大功竟無一人提及,反倒對遲來的朔方軍大獻殷勤。屬下實在……」

  叮。

  郭威的碗跟杜甫的碗輕輕磕了一下。

  「某浴血守城,非為功名利祿,乃職責所在。」他飲了口酒,「老杜,休為眼前利益所惑。」

  杜甫愣了一下,隨即拱手:「多謝節帥指點。」

  「郭兄能有什麼指點杜大詩人的?」

  建寧王李倓不知何時從側旁竄出來,手裡端著碗酒,跟郭威碰了一個。

  三人笑談了兩句,李倓忽然正色道:「郭兄,你的處境不太妙。」

  「大王何出此言?」郭威笑容不改。

  李倓抬手朝僕固懷恩方向指了指。

  郭威順著看過去。

  房琯換了便服,站在僕固懷恩身側,不知在說什麼,臉上笑容和煦。廣平王李俶也在旁邊,跟僕固懷恩談笑風生。

  「父皇罷免房琯乃形勢所逼。如今局勢緩解,此人善於鑽營,恐怕不多時便將復歸相位。」

  李倓頓了頓,復言:

  「這些天以來,彈劾郭兄的奏摺不計其數,全被父皇留中了,但留中不等於不看,更不等於忘記。」

  他凝視郭威,鄭重道:「郭兄,該收斂鋒芒了,莫要再如之前那般莽撞。」

  郭威聽著,心中升起一股暖意。

  早在馬嵬時,他便得罪了這些官員。

  彼時他手裡操著刀,眾人懼他三分。而今朔方軍一到,眾人有了底氣,自然要跟他清算舊帳。

  但他不懼。

  且不論自己的功勞足以遮蓋瑕疵,就算皇帝要卸磨殺驢,也不會急於一時。

  畢竟李亨還需要他這個鐵桿孤臣來牽制太上皇的舊部。

  更何況,他不準備去靈武。

  他要主動請纓留守關中,扼守通往朔方的要道,擋住逆胡追擊行在的路。

  用忠臣的話來說,用自己的身體,替陛下擋刀。


  用實際的話來說,外放節度,天高皇帝遠,正是發展勢力的天賜良機。

  「大王放心,某心裡有數。」郭威碰了碰李倓的碗,笑道,「倒是大王自己,要多加小心。」

  李倓一怔:「此話怎講?」

  郭威沒有直說,只是朝廣平王的方向努了努嘴。

  李倓順著看過去,正好看見廣平王與房琯並肩而立,兩人低著頭說話,笑容默契。

  李倓爽朗一笑:「郭兄多慮了。本王對皇位不感興趣,只想馳騁疆場,平定叛亂,與兄弟們建一番豐功偉業。」

  郭威愣了一下。

  整天陰謀算計的他,總以為所有人跟自己一樣功利心極重,沒想到建寧王竟是真心不爭。

  在父子相殺、兄弟鬩牆的李唐皇室里,這樣的人堪稱奇葩。但也正因如此,歷史上的建寧王才引來了殺身之禍。

  「三郎。」這時廣平王招手喊道。

  「郭兄,到了靈武,遇事皆可來尋我,凡我力所能及之事,絕不推辭。」

  李倓端起酒碗一飲而盡,拍了拍郭威的肩膀,轉身走了。

  「建寧王識大體。」杜甫感慨。

  郭威笑了笑,沒說話。

  ……

  宴至半酣。

  李亨招手:「郭卿,來,與仆固將軍認識認識。」

  郭威起身走過去。

  僕固懷恩坐在李亨右手邊,正在吃肉。

  他四十出頭,面相粗獷,顴骨高聳,一部絡腮鬍修剪得整整齊齊。

  郭威走過來的這一路,僕固懷恩一直在打量他。

  行在的官員們跟他敬酒時,話里話外總繞不開這個人。

  贊其不過二十出頭,已經是神策軍節度使、武威郡公。

  他僕固懷恩今年四十二,在朔方軍打了二十年仗,才混到正四品。

  而這個家奴出身的小子,幾天之內,從校尉躥到了節度使、郡公,官職爵位,都比自己高。

  憑什麼?

  他在朔方苦寒之地啃了二十年沙子,這個小子發動一場政變就什麼都有了?

  「仆固將軍。」郭威走到面前,拱手。

  僕固懷恩端著酒碗,沒有起身,平靜道:「郭節帥年少有為,守新平一戰打得不錯,老夫佩服。」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守城戰與陣地戰不同。日後若野外遇上逆胡鐵騎,郭節帥還需謹慎,不是什麼時候都能得陛下天命護佑。」

  旁邊幾個官員聽了,臉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

  杜甫的臉色沉了下來,這是否定了神策軍將士的付出。

  郭威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仆固將軍說得是。」他笑了笑,「將軍率三千精騎,從朔方至新平,一路上可曾遇到逆胡?何以趕的如此及時?」

  僕固懷恩的臉色變了。

  這個問題沒法回答。

  總不能說,他想在危急關頭力挽狂瀾,賺個救駕之功吧?

  僕固懷恩起身道:「臣救駕來遲,還望陛下治罪。」

  李亨看了看氣氛,趕忙打圓場。

  「好了好了,都是為大唐效力,不分彼此。」

  他端起酒碗站起來,笑道:「朕有意讓郭卿與仆固將軍一同護送行在北上靈武,合軍一處,萬無一失。」

  「啟奏陛下。」郭威拱手道:「臣請領神策軍扼守關中通往朔方的要道,為行在阻斷逆胡追擊之路。」

  李亨的酒碗頓了一下。

  留守關中?

  他想了想,倒也不是沒有道理,關中乃京畿,留一支兵牽制逆胡確實穩妥。

  再者朔方軍有五萬人,到了靈武不必再事事倚仗郭威,之前其所立的功勞也可暫緩。

  「此議倒也……」

  「陛下。」

  房琯上前一步,「臣以為不妥。」

  「僅朔方三千騎護送行在,兵力尚顯單薄。

  關中至靈武路途遙遠,沿途不知是否還有逆胡圍堵。神策軍既有守城之實力,也當一併隨行,方為萬全。」


  僕固懷恩聽了,臉色一沉,什麼叫三千騎不夠?這不是說朔方軍不可靠嗎?

  他正要起身爭辯,袖子忽然被人輕輕拽了一下。

  廣平王李俶坐在他旁邊,微微搖了搖頭。

  僕固懷恩一愣,沒在動。

  「房公所言極是。」

  「臣附議。」

  「……」

  接著除卻皇室宗親、杜甫、李萼和韋應物等人,其他官員全部附議房琯。

  李亨看著滿堂附議的架勢,沉默了片刻。

  「郭卿。」

  「臣在。」

  「行在北上靈武,路途兇險,朕身邊不可無良將。此番功勞,朕將在靈武論功行賞,不會虧待郭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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