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萬春寧國!我叫杜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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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春公主的馬車在隊伍中段,與寧國公主的車駕緊挨著。

  兩輛車的帘子都掀著,方便說話。

  萬春斜倚在車窗邊,下巴擱在手背上,望著遠處起伏的山巒。

  她穿著一件素白的襦裙,未施粉黛,烏髮只用一根銀簪松松挽著,幾縷碎發垂在頰邊,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即便如此素淡,也遮不住那張臉。

  眉若遠山,目如秋水,唇不點而朱,膚不敷而白。笑起來的時候,眼尾微微上挑,帶著幾分天真的狡黠。

  只是如今她很少笑了。

  寧國公主坐在隔壁車上,正襟危坐,腰板挺得筆直。

  與萬春的靈動不同,寧國的美是端莊的、沉靜的。

  鵝蛋臉,柳葉眉,一雙杏眼清澈如水,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皇親貴胄的雍容氣度。才十六歲,已隱隱有了母儀天下的端方。

  兩人雖是姑侄,年齡卻只差四歲,自幼一同玩樂,情如姐妹。

  「姑姑,」寧國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憤憤,「我聽說祖父要把你嫁給那個熊羆?」

  「熊羆」是年輕的公主們私下給郭威起的諢號,蓋因他體壯如熊,暴虐好殺。

  萬春的眼皮動了一下,沒有轉頭。

  「誰說的?」

  「三兄那個碎嘴的,滿行在都傳遍了。」寧國氣鼓鼓地撩開帘子,湊過來,「姑姑,那個人殺了楊暄,還逼死了貴妃娘娘,祖父怎麼能把你嫁給他?」

  萬春沉默了一瞬,淡淡道:「你祖父的心思,我猜得到。」

  「猜得到你還不急?」

  「急什麼。」萬春終於轉過頭,看著寧國,「一個舞刀弄槍的匹夫,大字估計都不識幾個,跟他能聊什麼?聊怎麼殺人?」

  寧國連連點頭:「就是!他連個正經出身都沒有,也配娶公主?」

  「配不配的,也輪不到咱們說了算。」萬春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語氣平淡,「不過沒關係,他活不下來的。」

  「嗯?」

  「五百人去擋三千鐵騎,」萬春的聲音很輕,「你覺得他能活著回來?」

  寧國怔了一下,隨即也點了點頭:「也是。那些逆胡連潼關都打破了,他一個小小的縣侯……」

  「所以不用急。」萬春閉上眼,靠回車壁,「等消息就好。」

  兩人沉默了一陣,只有車輪碾過黃土路的吱呀聲。

  忽然,寧國開口了。

  「姑姑。」

  「嗯?」

  「要是他真活著回來了呢?」

  萬春的眼睛睜開了。

  她看著車頂的帷幔,沒有說話。

  風從車簾的縫隙里灌進來,吹動了她鬢邊的碎發。

  很久。

  「那就……去哭,去鬧,去上吊。」

  ……

  「哭?哭有什麼用!」

  「我們要站起來,比敵人更殘忍,更嗜血!想想你們家小,想想你們耶娘,以武止戈,才有活路!」

  面對心有戚戚的始平縣百姓,郭威不似之前那般溫和,大敵將至,必須用嚴格的軍令,讓百姓服從。

  遠處來了兩騎。

  鄭三,以及一個身材精瘦、面色黝黑的中年漢子。

  「將軍,逆胡前鋒距此不足二十里。」鄭三翻身下馬,抱拳稟報。

  郭威未曾開口,那中年漢子突然問:「五百騎兵對三千鐵騎,一旦被包圍就是死路一條。為了一個棄國都的皇帝,值得嗎?」

  「你是條漢子,某敬重你,何不與某一同上山,共享富貴?」

  此人名為賀拔雲。

  隴右軍的潰兵校尉,哥舒翰兵敗後,他帶著一千多殘兵退入山里,占山為王。

  他與鄭三是同鄉,都是隴右人,但他對朝廷的怨氣比鄭三更大,郭威花了兩百兩黃金才請動他幫忙。

  兩百兩,買一千步兵做僱傭兵,不算貴,也不算便宜。

  郭威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賀拔雲,落在不遠處忙碌的百姓,他們聽了自己話,都在拼命幹活。

  郭威道:「百姓何其無辜。」

  賀拔雲愣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看著郭威的眼睛,又把話咽了回去。

  怔神片刻,賀拔雲忽然大笑起來。

  笑聲樹林間迴蕩,驚得幾隻烏鴉撲稜稜飛起。

  「好漢子!」他一拍郭威的肩膀,「你若真活下來,某跟著你干!」

  郭威笑了笑:「一言為定。」

  ……

  半時辰後。

  官道兩側的叢林中,埋伏著賀拔雲的潰兵和始平縣的青壯。

  潰兵們趴在灌木叢後面,手裡握著橫刀和長槊,雖然甲冑殘破,但眼神銳利,一看就是見過血的老兵。

  百姓們散布在潰兵之間,密密麻麻,強壯的手裡握著削尖的竹標槍,瘦弱的拉著臨時趕製軟弓。

  箭矢五花八門,有木製箭頭的,有鐵製箭頭的,還有把鐵釘綁在竹竿上充數的。

  賀拔雲鑽進叢林,掃了一眼那些傢伙什,心裡哂笑。

  憑這些就想殺死逆胡鐵騎?那也太小瞧范陽精銳了。

  逆胡騎兵身披鐵甲,這些竹標槍和木箭連皮甲都未必扎得穿,更別說鐵甲了。

  真不知道那廝想做什麼?

  這個時代想要訓練一名合格的弓箭手,需要很長的時間,但郭威沒有那麼多時間,為此他只能放棄精度,轉而投向密度。

  不求百姓能射殺逆胡,只求能做到騷擾,將逆胡逼入既定陷阱圈。

  再者,只要箭夠多,只要敵軍不是人馬具甲,總能發揮出效果。

  精銳弓手一箭一個,但三百個百姓拿著軟弓亂射,三百支箭砸下去,就算十支里只有一支命中,那就是三十個,更何況周圍百姓遠不止三百。

  這就是火力覆蓋。

  數量彌補質量。

  「兄長」一個潰兵跑過來,氣喘吁吁,「郭將軍與逆胡接上了!」

  ……

  通往始平縣的官島上。

  三千騎兵拉成了一條長蛇,懶洋洋地沿著官道西行。隊形鬆散,毫無戒備,馬背上掛滿了從沿途村莊劫掠來的金銀綢緞。

  他們不像是在行軍,更像是在逛街。

  那個虬髯將領騎在隊伍中段,身旁還牽著兩匹馱馬。一匹馱馬上捆著兩個大箱子,不知裝了什麼;另一匹馱著杜子美。

  「子美兄,你要是服個軟,某就讓……」

  那虬髯將領得意的話還沒說完,左側坡面上突然傳來一聲怒吼,緊接著數百騎兵,如洪流般直撲下來。

  「殺!」

  郭威拔刀,一夾馬腹。

  五百騎兵從坡頂傾瀉而下,直撞進逆胡長蛇陣的腰部。

  逆胡騎兵猝不及防,被攔腰截成兩段。

  郭威一馬當先,橫刀劈翻一個還在摸刀的騎兵,直衝入敵陣核心。

  錢大壯緊隨其後,長槊如龍,連挑三騎。

  周九、李黑水各領一隊,從兩翼包抄,將逆胡陣型攪得七零八落。

  逆胡騎兵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前面的不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麼,後面的被衝散了找不到前面的,中間的被五百騎兵來回衝殺,亂成一鍋粥。

  但逆胡畢竟是百戰精銳,慌亂只持續了片刻。

  虬髯將領在親衛的護持下穩住了陣腳,嘶聲大吼,開始聚攏部眾。

  逆胡騎兵迅速回過神來,憑藉人數優勢,從三面朝郭威合圍。

  郭威見好就收,橫刀一揮。

  「撤!」

  五百騎兵如潮水般退去,沿著官道朝西面狂奔。

  虬髯將領看著唐軍的背影,嘴角撇了撇,滿臉不屑。

  就這?

  五百人也敢來偷襲三千鐵騎?打完就跑?

  「追!一個不留!子美兄,銘記某得威風,一定要將某寫進詩里!」

  三千騎兵呼嘯著追了上去,馬蹄聲震天動地。

  虬髯將領一邊追一邊笑,唐軍果然是一群廢物,打不過就跑,跟之前遇到的一模一樣。

  就在他得意之時,一聲尖銳的長嘯從叢林深處傳來。

  緊接著,天暗了。

  如蝗蟲般的箭矢從叢林兩側傾瀉而下,鋪天蓋地,密密麻麻……木箭、竹箭、鐵釘箭、削尖的竹竿,什麼都有,亂七八糟地砸了下來。

  大部分箭矢連皮甲都扎不穿,叮叮噹噹打在鐵甲上像下冰雹。

  但數量太多了。

  箭矢扎不穿鐵甲,卻扎穿了馬皮。無數箭矢釘在馬身上,戰馬慘嘶著亂蹦亂跳,有的直接把騎兵甩了下去。

  「往兩邊散開!」虬髯將領嘶聲大吼。

  騎兵們本能地朝官道兩側的平地衝去,想要脫離箭雨覆蓋區。

  然後他們踩上了絆馬索。

  一排排塗了泥的繩索繃在草叢中,戰馬高速衝過,前蹄一絆,連人帶馬轟然栽倒。後面的騎兵收不住速度,撞上前面摔倒的,又是一片人仰馬翻。

  有的騎兵躲過了絆馬索,卻踩進了陷馬坑。削尖的木樁從坑底刺穿馬腹,戰馬慘嘶著倒下,騎兵被壓在馬下動彈不得。

  叢林中的箭雨仍在繼續,一波接一波,沒有停歇的意思。

  石灰粉從樹上的陶罐里傾倒下來,白色的粉末瀰漫在空氣中,嗆得人睜不開眼。

  逆胡騎兵徹底亂了。

  就在這時,兩支人馬同時殺出……

  半個時辰後。

  官道上橫七豎八躺滿了逆胡騎兵的屍體,戰馬的慘嘶聲此起彼伏,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和石灰粉的嗆人氣息。

  郭威勒馬立於官道中央,渾身浴血,橫刀上的血順著刀刃往下滴。

  「將軍!將軍!」

  一個衣衫襤褸的文士從俘虜堆里掙扎著站起來,朝郭威的方向拼命揮手。

  他滿臉是灰,嘴角帶血,頭髮散亂,狼狽至極,但眼睛裡亮得嚇人。

  「我是唐人!我叫杜甫!我要見你們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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