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誰輸誰逆賊(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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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威攥緊了橫刀,指節發白。

  陳玄禮。

  好一招圍魏救趙。

  驛館這邊是佯攻,太子那邊才是真正的目標。用壽王和韋見素吸引郭威的兵力,自己親率主力去抓太子。

  抓住了太子,就有了跟郭威談判的籌碼。

  郭威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中殺意如鐵。

  他沒有急著走。

  而是轉身走進驛館內院,走到李隆基面前。

  「請陛下上馬,一同前往面見太子。」

  面見太子?

  李隆基嘴角扯了扯。

  真是倒反天罡。讓皇帝去面見太子,虧你說得出來。

  但老皇帝是有眼力勁的。

  他看得出來,郭威已經瀕臨爆發的邊緣。方才斬殺壽王時,這個人的手連抖都沒抖一下。

  那可不是貴妃,是皇子。是他李隆基的親生兒子,是太子的血親兄弟。

  殺起皇子來眼都不眨,還有什麼是他不敢做的?

  李隆基沒有說硬話。

  非常順從地上了馬。

  一行人迅速離開驛館,沒入夜色。

  ……

  途中。

  馬蹄急促,火把在夜風中搖曳。

  李黑子策馬湊到郭威跟前,壓低聲音:「老郭,太子那邊防守薄弱,若真被陳玄禮得了手,要與他交換嗎?」

  「不會。」

  「不會?」李黑子一怔,下意識瞥了一眼身後馬上的皇帝。

  郭威沒有解釋。

  他口中的「不會」,不是不會交換,而是陳玄禮不會那麼快得手。

  因為他還藏了一支奇兵。

  陳玄禮敢跟他換家,是算準了他手中兵力有限,保皇帝和保太子只能二選一。

  但陳玄禮算漏了一件事。

  他今夜施粥之時,通過老翁收攏了一支百餘人的潼關潰兵,領頭的乃為隴右軍陌刀手,名為鄭三。

  哥舒翰兵敗後,他聚攏了幾十號殘兵西逃,被郭威用一箱金銀和先前那個老翁的面子收服。

  這些人不歸禁軍編制,陳玄禮根本不知道他們的存在。

  房琯告密的那一刻,郭威便讓老翁通知鄭三,藏於太子住處,務必保護太子。

  這件事,他誰都沒說。

  只是有一樁隱憂。

  鄭三的主將、袍澤,都間接死於李隆基之手。這個人對皇帝、對太子是什麼態度,郭威吃不准。

  萬一陳玄禮沒抓走太子,反倒被鄭三一刀砍了,那樂子可就大了。

  太子一死,他直接從從龍功臣變成人人喊打的大唐逆賊。

  一念及此,郭威不敢怠慢。

  「駕!」

  一夾馬腹,加速朝太子住處疾馳。

  夜色中,遠處隱約傳來喊殺聲。

  太子那邊已經打起來了。

  ……

  太子下榻處。

  陳玄禮勒馬立於院牆外,五百甲士分三面合圍,火把將小院照得亮如白晝。

  他沒有急著攻。

  而是坐在馬上,渾濁的老眼掃過院牆、屋脊、角樓。

  院牆不高,兩人多高,牆頭無人把守。

  院門緊閉,門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搬動雜物的聲響,裡面的人正在倉促設防。

  陳玄禮微微眯眼。

  郭威應該被調去驛站了吧?

  兩個蠢貨!

  他從一開始就不認同韋見素的方案。

  帶著壽王去驛館,搶出皇帝,然後名正言順地廢除太子。

  蠢到家了。

  郭威殺楊國忠、殺貴妃、逼聖人退位,哪一樁不是刀頭舔血的買賣?這種人,你指望從他手裡搶走皇帝?


  做夢。

  陳玄禮之所以答應韋見素,不是因為他覺得韋見素的計劃能成。

  是因為他需要韋見素去當誘餌。

  驛館那邊一動手,郭威必然率兵馳援。

  他的嫡系就那兩三百人,全部壓到驛館,太子身邊便空了。

  太子才是要害。

  陳玄禮太清楚這個道理了。

  他跟了李隆基幾十年,看過無數次權力更迭,每一次政變,結局從來不取決於誰殺了誰,而取決於誰攥在手裡的棋子更重。

  陳玄禮抓住了郭威的短板,郭威不敢殺皇帝,只要殺了皇帝,他的仕途就完了,而陳玄禮卻沒什麼顧慮。

  他已經老了,大不了用這條老命向太子賠罪。

  陳玄禮覷了眼驛站方向,見那邊殺聲震天,暗道時機已至。

  一介宵小,也妄想同老夫較量,老夫跟隨聖人造反的時候,你還沒出生呢!

  今夜,老夫就讓你見識下,什麼才是真正的政變!

  「攻。」

  陳玄禮吐出一個字。

  ……

  院門在第三下撞擊中轟然碎裂。

  甲士如潮水般湧入。

  然後,潮水撞上了一堵牆。

  不是土牆,不是木牆。

  是一個人。

  一個身長一丈的巨漢,橫身擋在大門口,雙手握著一柄四尺長的陌刀,刀身缺口累累,乾涸的血漬從刀鋒蔓延到刀柄。

  沖在最前面的甲士還沒反應過來,陌刀已經劈了下來。

  不是砍。

  是劈。

  從天靈蓋到襠部,連人帶甲,一刀兩半。

  血霧炸開,臟器散落一地。

  身後的甲士駭然止步。

  「殺!」

  鄭三一聲暴喝,陌刀橫掃,刀風裹著血腥味撲面而來。

  第二個甲士橫刀格擋,橫刀斷成兩截,人被掃飛出去,撞在院牆上,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第三個、第四個緊跟著衝上來,被鄭三一刀一個,像劈柴一樣剁翻在地。

  甬道窄,只容兩人並行。

  鄭三堵在那裡,陌刀舞成一面鐵幕,甬道口堆起了屍體,血流成河,後面的人踩著同袍的屍體往上沖,又被劈下來,再踩上去,再劈下來。

  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陳玄禮在院牆外聽著裡面傳出的慘叫聲,老眼猛地一縮。

  陌刀手。

  大唐步軍之魂,專破騎兵重甲的殺器。

  一柄陌刀重三十斤,非臂力過人者不能操持,能使陌刀的士卒,無一不是百里挑一的悍勇之輩。

  太子哪來的陌刀手?

  陳玄禮心下一驚。

  他來不及深想,只沉聲下令:「不要跟他硬拼!翻牆,從兩側進去。」

  甲士們繞開甬道,搭人梯翻牆而入。

  院牆兩側同時湧入大批禁軍,瞬間將鄭三的側翼暴露出來。

  潰兵們被迫分兵,從一道防線變成了三面迎敵。

  人數的差距立刻顯現。

  潰兵兵員素質本就不如龍武衛,再加上這些人都是李隆基臨時從關中各地徵募的新卒,能活下來靠的是運氣和蠻勁,不是配合。

  禁軍翻牆湧入之後,潰兵的陣線迅速被切割、包圍在院中各處,各自為戰,首尾不能相顧。

  鄭三仍守在甬道口,陌刀劈出的風聲從未停歇,但他的身上已經多了七八道傷口,鮮血混著汗水往下淌,腳下的血泊都快沒過腳踝了。

  禁軍不再跟他正面硬拼,而是從兩側不斷騷擾、消耗。

  院中潰兵越打越少。

  「該死的叛賊!」

  鄭三邊戰邊向內院退去,不經環顧四周,追隨他前來的百十號潰兵,竟只剩下了數十人,而叛軍卻如潮水般源源不斷。

  久經戰陣的他明白,若無援軍,太子危矣。

  「郭威呢?那個家奴去哪兒了?怎麼不來護駕?」

  「孤要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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