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金銀和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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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大壯趕著兩輛車過來,一車金銀,一車糧食。

  他滿臉幸災樂禍。

  「老郭,你是沒看見房琯那張臉,便是他婆娘跟他拼命也帶著笑……原來宰相也怕婆娘……嘖嘖。」

  郭威笑了笑。

  「金銀留下,糧食分給新兵。」

  「得嘞。」

  這是房琯的誠意。

  房琯分析得頭頭是道:依靠太子詔令,將龍武衛拆分重編,把陳玄禮右廂的兵劃歸郭威,名正言順地削去一半兵權。

  聽著很美。

  但郭威認為,這恰恰是下策。

  其一,拆分龍武衛需要太子下旨,太子下旨需要宰相附署,整個流程走下來,消息必然走漏。

  陳玄禮不是傻子,也絕對不會坐以待斃。

  其二,這個方案的主動權在太子和宰相手裡,不在他手裡。

  今天太子可以用一道旨意把右廂劃給他,明天也可以用另一道旨意收回去。

  受制於人,不是他的風格。

  最關鍵的是,他等不了。

  俗話說,夜長夢多。

  楊黨官員意欲謀反,陳玄禮舊部不斷挑釁,每多拖一個時辰,變數就多一分。

  走正規流程?

  等旨意蓋了印、宣了詔、傳到龍武衛,他腦袋早掛轅門上了。

  所以他跟房琯達成了另一筆交易。

  他不需要太子的詔令,他需要的是錢。

  足夠多的金銀和糧食,足夠他在天亮之前,把該拉的人拉過來。

  房琯給了。

  作為交換,日後韋見素的事,郭威會「配合」。

  至於怎麼配合,到時候再說。

  糧食分下去了。

  新編的士卒一手糧食一手刀,有的還分到了楊國忠車隊裡的鎧甲。

  大唐尚武之風猶在,這些人雖是難民,但大半當過府兵,穿上甲的那一刻,眼神多了分殺氣。

  穿上甲拿起刀的人,跟赤手空拳的人是兩個物種。

  新兵們看著郭威的眼神也不一樣了。

  吃了將軍的飯,穿了將軍的甲,拿了將軍的餉。

  自這一刻起,咱就是將軍的兵!

  有人主動去接替值守崗位,有人開始幫著搬運物資,不用人催,不用人吼。

  郭威看著這一切,心中稍安。

  但還不夠。

  這些新兵填不了跟陳玄禮之間四倍的兵力差。

  他需要更多的人。

  這時,周九趕了過來,湊到他耳邊低聲道:「那幾個校尉都聯繫好了,什麼時候去見?」

  「現在。」

  郭威摩挲著刀柄。

  解決政敵最好的手段是什麼?

  請客吃飯。

  項羽擺了一桌鴻門宴,本來可以一勞永逸解決劉邦,可惜項羽心軟,放虎歸山。

  郭威不會心軟。

  當然,他也沒打算擺鴻門宴。

  龍武衛左廂是陳玄禮的嫡系,跟了他幾十年的老人,鐵板一塊,動不了。

  但右廂不一樣。

  右廂是近幾年補充的新兵,對陳玄禮的忠誠遠不如左廂。

  郭威、錢大壯、李黑水、周九,都是從右廂出來的,跟那些校尉多少有些交情。

  交情不夠,金銀來湊。

  郭威帶上兩箱金銀,領著周九和十幾個親兵,朝右廂營地走去。

  ……

  右廂營地。

  一頂破帳篷里,五六個校尉圍坐在燭火旁,罵罵咧咧。

  「郭威那廝算個什麼東西?老子當隊正的時候,他還是個大頭兵,如今也敢在老子面前耀武揚威?」

  說話的是個絡腮鬍的壯漢,姓馬,叫馬奔,右廂資歷最老的校尉。

  「可不是嘛。」旁邊一個瘦猴臉的附和,「他不過是仗著張良娣的裙帶爬上來的,論本事,咱哪個比他差?」


  帳中一片附和聲,酸氣沖天。

  「不過話說回來……」馬奔酸歸酸,卻也帶了幾分忌憚,

  「那廝今天連楊國忠都殺了,貴妃也逼死了,宰相的兒子都敢打,這份狠勁,咱還真比不了。」

  帳中安靜了一瞬。

  「比不了就比不了,老子又不想造反。」瘦猴臉嘟囔了一句,「就是看不慣他那副嘴臉,抱了太子大腿就鼻孔朝天……」

  話沒說完,帳簾忽然被掀開了。

  夜風灌入,燭火猛地一晃。

  帳口站著一個人。

  滿身甲葉,橫刀在腰,篝火從背後打過來,看不清臉,只有一雙眼睛在暗處亮著,像兩點冷星。

  身後,十幾個全副武裝的親兵站成兩排,手按刀柄,一言不發。

  帳中罵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帳口那道身影上。

  郭威邁步走了進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掃了一圈。

  目光不快不慢,在每個人臉上停了一瞬。

  就這一瞬,帳中的溫度像是驟降了幾分。

  方才還叫嚷得最歡的馬奔,不自覺地挪了挪屁股,把罵人的嘴閉得嚴嚴實實。

  瘦猴臉更乾脆,直接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靴尖。

  不是怕。

  是那種猛獸入籠的本能反應。

  帳篷里的人都上過戰場,都殺過人,但郭威身上那股子氣勢不一樣。

  那不是殺過幾個人能養出來的。

  那是今天一天之內,殺楊國忠、殺楊暄、殺虢國夫人、逼死貴妃、逼退皇帝,一路殺上來的人才有的東西。

  煞氣。

  濃得化不開的煞氣。

  此刻,他們終於認清了自己和郭威的差距。

  「諸位。」

  郭威開口了,語氣很隨和。

  「某今夜來,不談舊事,只談前程。」

  他朝帳外招了招手。

  周九搬進來兩口箱子,啪地打開。

  金光晃了滿帳。

  一箱黃金,一箱白銀,在燭火下燦燦生輝。

  幾個校尉的眼珠子都直了。

  郭威從腰間抽出橫刀,啪地拍在箱子旁邊。

  「桌上兩樣東西,金銀和刀。」

  他環視眾人。

  「拿金銀的,從今往後跟某走,某保你們榮華富貴。拿刀的……」

  他笑了笑,沒說下去。

  但那個笑容,比說出來更讓人發毛。

  帳中安靜得能聽見篝火的噼啪聲。

  馬奔咽了口唾沫,目光在金銀和橫刀之間來回遊移。

  「郭兄弟,你這……」

  郭威打斷他,「拿金銀還是拿刀,自個想清楚。」

  沉默。

  忽然,一個角落裡傳來一聲暴喝。

  「老子不吃你這一套!」

  一個滿臉橫肉的校尉猛地站起來,伸手去抓那把橫刀。

  「你算什麼東西,也配讓老子……」

  嗤。

  一道寒光掠過。

  橫肉校尉的聲音卡在了喉嚨里。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脖子,鮮血正從一道細線中湧出來。

  周九收刀入鞘,面無表情,退回郭威身後。

  從拔刀到收刀,不過一息。

  橫肉校尉的身子晃了晃,噗通倒下,血在地上洇開一片。

  帳中剩下的幾個人,臉色刷地白了。

  馬奔的手已經抖得不像話,但還是第一個站起來,走到箱子前,拿起一錠金子,攥在手心。

  「我跟郭兄弟走。」

  瘦猴臉緊跟其後。

  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


  一個接一個,沒有人再碰那把刀。

  郭威等所有人都拿了金銀,從懷中取出一塊白布,攤在桌上。

  上面已經有了幾個名字,幾個血手印。

  跟那天夜裡一模一樣。

  「簽了字,畫了押,就是自己人。」郭威道,

  「某給諸位的承諾,事成之後,人人升遷,部下士卒也人人有賞,跟著某,餓不著。」

  聽了這話,校尉們也不再扭捏。

  郭威的信譽還是有保障的,君不見錢、周、李三人已經入了太子法眼,升官發財只是早晚的事。

  跟誰干不是干,這天下早晚是太子的,龍武衛也早晚是郭威的,早入伙早分羹。

  想通這一點,他們再無任何猶疑。

  白布上很快多了五個血紅的印記。

  「好。」郭威收起白布,「諸位回去之後,安撫軍心,某一言九鼎,該有的絕不會吝嗇,但若有人吃裡扒外,也休怪兄弟翻臉無情。」

  眾人散去。

  帳中只剩郭威和周九,還有地上那具屍體。

  「處理了。」

  郭威看了一眼屍體,轉身出帳。

  雞殺了,得去收其麾下的士卒,以免鬧出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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