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懸在頭頂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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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他娘欺負人了!」

  郭威剛坐下沒多久,錢大壯便罵罵咧咧走了過來。

  「怎麼了?」

  「方才咱們的人去搬楊國忠車隊的糧食,他們攔著不讓,說那是龍武衛的戰利品,有他們一份。

  他娘的,殺楊國忠的時候,怎麼不見他們?

  咱兄弟提著腦袋逼宮的時候怎麼不見他們?收戰利品的時候反倒有他們了?還沒有天理王法!」

  錢大壯越說越氣:「老周讓人去井邊打水,也被截了,說那口井歸他們用,讓咱們去別處找。」

  「老郭,你跟太子說說,讓這幫犬入的吃點苦頭!」

  「慎言。都是自家兄弟,讓著點無妨。」

  話雖這麼說,但郭威還是隱約察覺不對。

  一晚上冒出兩樁衝突。

  巧合?

  不像。

  如果是尋常的兵痞摩擦,不會這麼密集,也不會這麼有針對性。

  有人在故意挑事。

  「大將軍呢?」郭威問。

  「中軍大帳。兵變之後就一直待在裡面,誰也不見。」

  郭威沉默了。

  他腦子裡飛速轉著。

  兵變的時候,陳玄禮從頭到尾站在李隆基一邊。

  帶著親衛衝出驛館,要取他的人頭。被建寧王攔下之後,也沒有投降,只是被迫停手。

  但詭異的是,後來李隆基下旨太子監國,陳玄禮什麼話都沒說。

  沒有反對,沒有抗議,沒有替皇帝爭辯,只低低說了句「臣遵旨」。

  一個跟了皇帝幾十年的老臣,在主子被逼退位的時候,反應就這麼淡?

  不合理。

  更不合理的是,兵變結束後,陳玄禮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縮在中軍大帳里,不見任何人,不發任何令,把自己藏得嚴嚴實實。

  一個統兵數十年的大將軍,在這種天翻地覆的時候選擇隱身,要麼是心灰意冷,要麼是在等什麼。

  郭威傾向於後者。

  錢大壯也回過味來了,壓低聲音:「老郭,大將軍該不會要……造反吧?」

  郭威沒回答。

  但心裡已經定了八九分。

  陳玄禮手裡有多少人?

  原有四千餘人,出長安後逃亡近千,再除去兵變中跟了自己的幾百人,剩下的至少還有兩千。

  兩千人。

  他手裡滿打滿算三百,就算加上今晚要編的新兵,也不過五六百。

  兵力差了將近四倍。

  如果陳玄禮真要動手,他擋不住。

  更何況,陳玄禮在龍武衛的威望根深蒂固,那些舊部是跟了他幾十年的老兵,只要他一聲令下,調轉刀口不過是一瞬間的事。

  郭威攥了攥拳頭,又慢慢鬆開。

  兵力差了將近四倍,正面對抗毫無勝算。

  但陳玄禮也不敢輕舉妄動。

  因為皇帝在他手裡。

  李黑水帶著人看守驛館,李隆基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陳玄禮要是敢動,他第一件事不是迎戰,而是把刀架在皇帝脖子上。

  陳玄禮跟了李隆基幾十年,他可以不在乎太子死活,不在乎宰相死活,但他在乎皇帝。

  這是郭威手裡最大的籌碼。

  也是唯一的籌碼。

  但這份籌碼不是長久之計。

  挾持皇帝跟挾持人質沒有本質區別,用一次是奇招,用兩次是昏招,用三次就是自掘墳墓。

  太子不會容忍一個永遠拿他父親當籌碼的無用之人,天下人也不會。

  更何況,李黑水只有一百人,看守驛館已經捉襟見肘,萬一陳玄禮鋌而走險,不顧皇帝安危強攻,那一百人根本撐不住。

  畢竟他不可能真殺了皇帝。

  而陳玄禮只是擔心不慎傷著皇帝,並非擔憂皇帝的性命。


  雙方投鼠忌器,都在等時機。

  一旦時機成熟,必會兵戎相見,不死不休。

  不能坐以待斃!

  「編兵的事,不等天亮了,現在就開始。」

  錢大壯一愣:「現在?大半夜的……」

  「速速!你和周九分頭去挑人。要青壯,最好當過府兵的,優先編入。告訴他們,入伍就發餉,管飽飯。」

  「用什麼發?」

  「楊國忠的金銀。」

  錢大壯不再多問,轉身跑了。

  郭威望著遠處中軍大帳的方向。

  夜色中什麼都看不清,只有大纛在風中微微晃動。

  陳玄禮留不得!

  不是因為他今天站在皇帝一邊,而是因為他的威望太大了。

  活著的陳玄禮,是一面旗幟,隨時可以聚攏舊部,掀翻太子。

  死了的陳玄禮,才是一個龍武衛大將軍。

  但現在不能動手。

  得等。

  等自己手裡的兵再多一些,等陳玄禮露出破綻。

  郭威深吸一口氣,將這個念頭壓進心底,轉身走向粥棚旁邊臨時辟出來的空地。

  那裡已經聚了幾十個青壯年。

  都是方才聽說招兵的消息後自願留下的。

  有的光著膀子,有的還穿著逃難時的破衣爛衫,一個個黑瘦精幹,眼睛裡帶著一股子狠勁。

  餓過的人才有這種眼神。

  李萼和韋應物站在人群邊上,沒有走,也在看著。

  郭威站到那些青壯麵前,篝火映著他的臉,半明半暗。

  「弟兄們,你們為什麼來當兵?」

  沉默了一瞬。

  一個黑臉漢子瓮聲道:「吃飽飯。」

  「好。」郭威點頭,「吃飽飯,這是最實在的。

  某不跟你們講大道理,當兵就是為了吃飽飯,為了活下去,為了有朝一日殺回長安報仇!」

  人群中有人紅了眼眶。

  李萼抱著胳膊,嘴角微揚。

  實在。

  他見過太多將領招兵時滿嘴忠君報國、建功立業,說得天花亂墜,底下人聽得雲裡霧裡。郭威開口就是吃飽飯、報仇,一句廢話沒有。

  對味。

  郭威環視一圈,聲音忽然沉了下來。

  「但某還要多說一句。咱們都是貧苦出身,你們都清楚各自過得是什麼日子?也都清楚家裡收成如何。」

  「方才那個老翁,你們都看見了。他的孫兒餓得發燒,他去撿餵狗的餅,被人鞭打得頭破血流。憑什麼?就憑他是貧民,人家是貴人?」

  沒有人說話,但幾十雙眼睛裡的光變了。

  「所以某今天把話撂在這裡。」

  郭威一字一句:「某的兵沒有高低貴賤。第一條規矩,不許欺壓百姓。誰動百姓一根指頭,某砍他的手。誰搶百姓一粒米,某砍他的頭。」

  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幾分。

  「你們想想,咱們的糧從哪來?百姓種的。咱們的衣裳從哪來?百姓織的。咱們腳下這條路,百姓修的。沒有百姓,咱們穿什麼、吃什麼、走什麼?」

  「百姓是咱們的衣食父母,沒有他們,咱們什麼都不是。」

  「某不管別的將軍怎麼帶兵,某隻認一條。咱們的刀,是替百姓握的,不是用來欺負百姓的。誰忘了這一條,某第一個不饒他。」

  篝火噼啪作響,幾十個青壯年怔怔地看著他。

  他們活了二三十年,從來沒有一個當官的、帶兵的,跟他們說過這種話。

  在他們的認知里,當兵就是替貴人賣命,貴人高興了賞你一口飯,不高興了拿鞭子抽你,跟那條吃肉餅的狗沒什麼兩樣。

  可眼前這個人,說百姓是衣食父母。

  說刀是替百姓握的。

  「將軍,俺跟你幹了。」黑臉漢子第一個單膝跪下。

  其餘人跟著跪了一片。

  郭威彎腰把他們一個個扶起來。

  「別跪。往後在某這裡,不興跪。站著說話,站著做人。」

  人群外,李萼的笑意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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