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什麼你的糧?那是百姓的飯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夜。

  驛站西側,韋見素的下榻處。

  一間勉強收拾出來的廂房,門窗都漏風,燭火被吹得東倒西歪。

  韋元趴在榻上,屁股朝天,兩瓣臀肉爛得不成樣子,血和碎肉粘在褲子上,已經分不清哪是布哪是皮。

  軍棍打的。

  郭威的兵,恨貴人恨的牙根癢。

  二十杖,一杖不多,一杖不少,全都落到了實處。

  「啊……疼……阿娘……疼死了……」

  韋元哭嚎著,聲音都變了調。

  韋見素的妻子崔氏跪在榻邊,一邊替兒子上藥,一邊罵得唾沫橫飛。

  「屠夫!儈子手!一個卑賤的家奴,也配動我韋家的人?早晚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天殺的狗東西,等老娘回了長安,定要扒了他的皮!」

  韋見素坐在角落裡,端著碗,一口沒喝。

  崔氏罵了半天,見丈夫一言不發,火氣更大了:「你倒是說句話啊!堂堂左僕射,連自己兒子都護不住,要你何用?」

  「夠了!」韋見素重重放下茶碗,「那廝敢逼宮,你敢嗎?」

  崔氏還想再罵,被韋見素一個眼神逼了回去,恨恨地摔了門出去。

  房中安靜下來。

  韋見素揉了揉眉心,才注意到角落裡還坐著三個人。

  御史中丞崔渙、兵部侍郎房琯、吏部侍郎苗晉卿。

  三人各懷心思,但有一點是相同的:郭威,讓他們都感到了威脅。

  「韋相不必憂心。」

  崔渙率先開口,捻著鬍鬚,語氣從容,「此人暴戾恣睢,殺人如割草,看似風光,實則已是強弩之末。」

  房琯接話:「殺楊國忠、殺一品國夫人、正三品大員,最重要的是殺貴妃,逼聖人退位,樁樁件件都是滅族的大罪。

  他以為攀上了太子便能高枕無憂?

  殊不知功高震主,古來如此。

  太子用他,不過是一時權宜,等局勢穩了,第一個殺他平民憤。」

  苗晉卿慢悠悠喝了口茶:「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此人沒見識,不知道這個道理,咱們知道就行了。」

  韋見素默默聽著,臉色稍緩。

  「對了,」崔渙忽然想起什麼,「那廝眼下在做甚?」

  苗晉卿嗤笑一聲:「聽說在給那些賤民施粥。」

  「施粥?」房琯一愣。

  「可不是。」

  苗晉卿搖頭,滿臉不屑,

  「楊國忠死後,韋相便是首席宰相,他不趕緊來認罪賠禮,倒跑去跟一幫賤民攪和在一起。

  下賤之人,果然只配與下賤之人為伍。」

  崔渙也笑了:「倒也好,省得咱們費心思對付他。他自己便會把自己作死。」

  幾人相視而笑,氣氛輕鬆了不少。

  砰!

  房門被人猛地撞開。

  一個三十來歲的青年跌跌撞撞沖了進來,滿頭大汗,臉色鐵青。

  韋見素的長子,京兆司錄韋諤。

  「阿耶!」

  韋諤顧不上行禮,彎著腰喘了幾口粗氣,劈頭便道:「郭威那廝帶人把咱家的糧車拉走了!」

  「什麼?」韋見素霍然起身。

  「糧車,連同元弟拴在外面的幾條獵犬,全被他的人牽走了!」

  「反了他了!」韋見素一拳砸在案上,茶碗彈起來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他打的是太子的旗號,那些賤民跪了一地,山呼太子萬歲!」

  房中死一般的寂靜。

  四個人面面相覷。

  太子的旗號。

  這四個字的分量,比拉走十輛糧車還重。

  郭威用韋家的糧、韋家的犬,打著太子的旗號施粥賑濟。

  百姓感激的是太子,是郭威,恨的卻是韋氏。

  韋見素氣得渾身發抖,牙齒咬得咯咯響。


  他想衝出去找郭威拼命。

  但理智死死摁住了他。

  郭威手裡有兵。

  今天下午那幾個家奴的腦袋,就是最好的提醒。

  「走。」韋見素攥緊拳頭,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去找太子。」

  幾個宰相匆匆起身,跟著韋見素奪門而出,腳步急促地朝太子住處趕去。

  身後,韋元趴在榻上,哀嚎更加悽厲。

  ……

  驛站外。

  夜色深沉,幾堆篝火將空地照得明暗交錯。

  一面大旗立在篝火旁,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火光映出上面四個大字。

  太子賜粥。

  粥棚是臨時搭的,幾根木樁撐起一塊破布,底下架著三口大鍋,熱氣蒸騰,肉粥的香味瀰漫開來。

  百姓們排成長隊,一直延伸到官道上,看不見尾。

  有人捧著碗,蹲在地上狼吞虎咽;有人把碗裡的肉挑出來,小心翼翼地包在布頭裡,要帶回去給孩子。

  郭威站在粥棚後面,目光落在人群中一個佝僂的身影上。

  是下午被鞭打的那個老翁。

  他端著一碗粥,沒有喝,而是弓著腰,一步一挪地往隊伍外面走。

  郭威跟了過去。

  官道邊的一棵歪脖子槐樹下,鋪著一張破草蓆。

  草蓆上躺著一個四五歲的孩子,瘦得像一把乾柴,肋骨一根根凸出來,肚子卻鼓得老高。

  餓的。

  孩子身旁還蜷著一個年輕婦人,懷裡抱著一個襁褓,襁褓里的嬰兒閉著眼,嘴唇乾裂發紫,也不知是睡著了還是怎的。

  老翁蹲下身,用手指蘸了粥,一點一點往孩子嘴裡送。

  孩子的嘴唇動了動,本能地吮吸起來。

  老翁笑了,滿是皺紋的臉上,裂開一道豁了牙的縫。

  「乖,慢些吃,慢些。」

  年輕婦人抬起頭,眼眶通紅,想說什麼,喉嚨卻只發出沙啞的氣音。

  老翁把碗遞給她:「你也吃些,娃兒還要吃奶,你不吃,奶就沒了。」

  婦人接過碗,喝了一口,眼淚便掉進了粥里。

  老翁拍了拍她的背,轉過頭,看見郭威站在不遠處。

  他愣了一下,隨即又要跪。

  郭威快步上前,一把托住他的胳膊。

  「阿翁,說了不必跪。」

  老翁渾濁的眼裡泛著光,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將軍,老漢活了五十三年,頭一回覺得,官家的人也有好的。」

  郭威嗓子發緊,說不出話。

  他蹲下身,摸了摸那孩子的額頭。

  燙的。

  「大壯,」他頭也沒回,「去把軍醫叫來。」

  「軍醫金貴著呢,給百姓用……」

  「叫他來。」

  錢大壯不再多嘴,轉身跑了。

  郭威站起身,看著草蓆上的一家四口,沉默了很久。

  五十三歲的老翁,餓得皮包骨頭的兒媳,發著高燒的孫子,不知死活的嬰兒。

  這就是盛唐。

  這就是開元天寶年間,號稱「稻米流脂粟米白」的大唐。

  郭威施粥的初衷本來是為了收攏民心。

  別看太子監國了,可皇帝依然在位,兵權尚未全握,宰相們心眼不比針眼大,個個欲置他於死地,再加上肅宗李亨又是個薄情寡義的,歷史上便有殺子先例。

  現在的他就是烈火烹油,稍有不甚就會死無葬身之地,所以必須早做打算。

  但看到這一幕,他還是內心鬱氣難吐,想要天下太平的心,比以往更加熱切。

  「老郭,韋家的人發現糧車沒了,怕是要去找太子告狀。」錢大壯湊過來低聲說。

  「讓他去。」

  郭威舀起一勺粥,嘗了一口。

  太淡了,肉也少。


  但對餓了兩三天的人來說,這碗粥就是命。

  「再去催催,把楊國忠車隊裡封存的糧食也拉過來。放著也是放著,不如拿來救濟災民。」

  「太子還沒發話……」

  「太子不會反對的。」郭威看了一眼那面「太子賜粥」的大旗,嘴角微微一勾,「他賠不起這個名聲。」

  錢大壯領命去了。

  郭威正要轉身回粥棚,身後傳來兩道腳步聲。

  不是禁軍的腳步,沒有甲葉碰撞的聲響,卻走得很急。

  「郭兄。」

  ————

  PS:感謝憤怒de葡萄的月票,也感謝諸位讀者姥爺的抬愛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