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向皇帝衝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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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百騎兵的刀停在半空,敲擊甲冑的聲音戛然而止。

  八百步外的禁軍也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牆頭上那個孤獨的身影。

  那一刻,沒有人敢動。

  不是因為劍南兵的弓弩,不是因為院牆的阻隔。

  是因為那個人是皇帝。

  哪怕他老了,哪怕他昏了,哪怕他把天下搞得一團糟,但他站在那裡,張開雙臂,說「來,射」的時候,沒有一個人敢鬆開弓弦。

  天子的威嚴,在這一刻,壓過了所有的憤怒和怨恨。

  李亨險些沒坐穩馬背。

  明黃綢緞被風吹落了一半,他也沒去拉扯,只是死攥韁繩,嘴唇哆嗦,呢喃著:「你們害苦了我……害苦了我啊……」

  建寧王臉色鐵青,廣平王低頭不語。

  郭威不著痕跡地撇了撇嘴。

  確實子不類父。

  此刻李亨只需穩坐馬上,便是對禁軍最大的鼓舞,可他偏偏選了最差的反應。

  不過,李隆基方才那一幕,確有幾分震撼人心的力量。倘若此人早死十幾年,千古一帝中必有其一席之地,比肩太宗都不無可能。

  可惜,開元天子的銳氣,早在華清池的溫泉水裡泡爛了。

  如今站在牆頭上的,不過是一個用最後的尊嚴虛張聲勢的老人。

  虛張聲勢。

  郭威目光忽然銳利起來。

  他伸手將明黃綢緞重新披上李亨肩頭,壓低聲音:「殿下休慌。」

  李亨抬頭,眼眶通紅,滿臉驚懼。

  「聖人如此,恰恰證明驛館內已是強弩之末。倘若手中還有牌,何須親自站上牆頭以命相搏?」

  李亨怔了一下。

  「聖人在賭,賭咱們不敢動手。但賭,就意味著他沒有別的辦法了。」

  李亨的呼吸急促起來,眼中的恐懼似乎淡了一分。

  「臣懇請殿下下令衝鋒。」

  李亨遲疑片刻,澀聲道:「不可傷害聖人。」

  「殿下安心,末將願為前鋒,護陛下周全。」

  郭威說完,不再等李亨多言,撥馬轉身,驅至軍陣前方。

  橫刀朝天,殘陽映在刀刃上,折射出一道血紅的光。

  他沒有立刻喊衝鋒。

  他知道,禁軍此刻被李隆基的氣勢鎮住了,硬喊衝鋒,未必有人敢動。

  他得先把那層「天子威嚴」的殼敲碎。

  「弟兄們!」

  郭威的聲音不高,但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方才聖人說,讓咱們射箭。」

  他頓了頓,環視四周。

  「咱們誰敢射?沒有人敢。因為那是咱們的皇帝,是大唐的天子。」

  禁軍士卒們沉默著,但目光都聚了過來。

  「可弟兄們想過沒有,」郭威的語氣忽然一轉,「陛下為什麼要站上牆頭?為什麼要讓咱們射他?」

  沒有人回答。

  「因為妖妃!」

  郭威猛地提高聲音,橫刀指向驛館方向。

  「陛下不是不愛惜龍體,是妖妃楊氏蠱惑了陛下的心智!她讓陛下拿自己的命去擋箭,她讓陛下的子民弒君!這還是咱們認識的皇帝陛下嗎?」

  人群中開始有人攥緊了刀柄。

  「開元年間,陛下廣施仁德,聽從良言善諫,那時的大唐何等強盛!

  可自從妖妃入宮,陛下便一日不如一日。逆胡造反,國都淪陷,咱們的家眷陷在長安,這一切是誰的罪?」

  「妖妃!」有人喊了出來。

  「不錯!」郭威聲嘶力竭,「大唐今日所蒙受的劫難,皆因妖妃而起!陛下不是昏君,陛下是被妖妃害了!」

  這句話是關鍵。

  他不罵皇帝,他罵貴妃。

  他把所有的罪都推到楊貴妃頭上,把李隆基從「昏君」變成了「受害者」。


  這樣一來,衝鋒就不是造反,而是救駕。

  禁軍的眼神變了。

  方才被天子威嚴壓下去的怒火,重新燃了起來,而且燒得比之前更旺。

  因為他們找到了一個不需要背負弒君罪名的出口。

  不是咱們要反皇帝,是咱們要救皇帝。

  郭威看準了時機,橫刀高舉,聲震四野:

  「為了大唐!為了陛下!為了太子!」

  「橫刀出鞘,弓弩上弦!」

  「隨我衝鋒,誅殺妖妃!」

  「殺!」

  兩百騎兵齊聲暴喝,刀光如雪。

  八百步外,觀望的禁軍再也按捺不住,有人拔刀,有人上馬,潮水般朝驛館方向湧來。

  「誅殺妖妃!」

  喊聲匯成一道洪流,席捲了整個馬嵬驛。

  此時,驛館牆頭。

  李隆基咬牙切齒,死死盯著郭威,恨不得用手杖活活敲碎此賊的頭顱。

  那個逆賊竟然把弒君的罪名翻轉成了救駕,把他李隆基變成了被妖妃蠱惑的受害者。

  荒唐!荒唐至極!

  可更讓他憤怒的是,禁軍信了。

  「陛下,快下來!牆頭危險!」高力士急忙上前攙扶。

  「朕哪兒都不去!」李隆基用力甩開他的手,「朕就站在這裡!有能耐讓那個逆賊一刀把朕給弒了!」

  「陛下!」

  「滾開!」

  李隆基執拗地推了高力士一個趔趄,雙眸通紅,兇狠地盯著牆外潮水般湧來的叛軍。

  高力士踉蹌兩步,穩住身形。

  他太了解自己主子的性格了,這個時候誰勸都沒用。

  他不再勸了。

  轉過身,這個侍奉天子五十年的老太監忽然變了一副面孔,尖著嗓子對院中那些瑟縮成一團的宮婢宦官厲聲喝道:

  「都愣著做什麼!上!給耶耶堵門!」

  宮婢宦官們嚇得一哆嗦,卻沒人敢動。

  「天子就在這裡!要是讓叛軍傷著陛下一根汗毛,耶耶活剝了你們的皮!」

  這些人平日裡被高力士管慣了,聽到這話,哆哆嗦嗦地抄起門栓、掃帚、木棍,七手八腳地往大門口堵去。

  就在這時,院中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陳玄禮翻身上馬,領著二十幾個親衛朝大門方向衝去。

  高力士一見,臉色驟變。

  「大將軍!大將軍!」

  他一步三跌地撲過去,死死拽住陳玄禮戰馬的轡頭,老淚縱橫。

  「陛下待您不薄啊!危難之際,您不能棄陛下而去啊!」

  說著,竟要給陳玄禮跪下磕頭。

  「內侍監使不得!」

  陳玄禮急忙跳下馬背,一把攙住高力士,沉聲道:「老夫並非要棄陛下!」

  他扶穩高力士,目光掃了一眼院牆外越來越近的喊殺聲,語氣急切:

  「驛館太過狹小,防守不足,困守只是等死。

  老夫的部從就在八百步外,只要看見老夫的旗號,定會前來救駕。老夫出去召集人馬,裡應外合,方有一線生機!」

  高力士聽他說得懇切,又看他滿臉焦急,不似作偽,這才鬆開了轡頭。

  「大將軍……務必回來啊!」

  「老夫跟了陛下四十年,」

  陳玄禮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牆頭上那道孤獨的身影,目光中閃過一絲決然,「便是死也不會背叛陛下!」

  說完,他一夾馬腹,帶著親衛衝出了驛館大門。

  高力士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漫天塵土中,擦了把老淚,轉身跑回牆頭。

  「陛下,大將軍出去搬救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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