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清君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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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

  殘陽如血。

  郭威橫刀划過一道寒光,面向隊列整齊的兩百餘禁軍士卒,洪聲道:

  「楊氏奸賊勾連逆胡,囚困天子,陰謀篡奪社稷!今日我等同心協力誅殺諸楊,拯救聖人,擁護太子,以此安定天下!」

  「倘有首鼠兩端、臨陣脫逃者,屠滅三族!」

  「殺!」

  眾甲士齊聲暴喝。

  郭威舉刀向天:「大唐威武!」

  「太子威武!」

  郭威再喝:「大唐威武!」

  「太子萬歲!」

  李亨坐在馬背上,死死盯著郭威的背影,胸口劇烈起伏。

  良久,他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眼中的恐懼還在,但恐懼之下,多了一樣東西。

  破釜沉舟的決絕。

  「請殿下訓話。」郭威鼓舞完士氣,策馬迴轉。

  李亨聲音沙啞:「你害苦了孤。」說著,雙腿一夾,驅馬上前。

  明黃綢緞從肩頭滑落了一半,眾目睽睽之下,他伸手扯了扯,重新披好。

  「諸位都是大唐的功臣,今日之事孤銘記於心。事成之後,孤不吝爵祿!」

  禁軍氣氛更加熱烈,異口同聲:「甘願為太子效死!」

  李亨微微頷首。

  事已至此,也只能一條道走到黑了。

  郭威看了眼殘陽,白刃出鞘,聲嘶力竭:

  「眾將士聽令,隨我——清君側!」

  「殺!」

  ……

  驛館門口。

  李隆基廢了好一番口舌,總算說服禁軍退讓。

  隨後陳玄禮下令禁軍後撤八百步,自己則帶著親衛入驛館陛見。

  「老臣罪該萬死,請陛下治罪。」

  陳玄禮五體投地,拜伏於李隆基腳下。

  看著陳玄禮弓起的脊背,李隆基深吸一口氣,壓下先前的驚懼,語氣溫和了幾分:「愛卿護駕有功,何罪之有?且起來說話。」

  「謝陛下。」陳玄禮再次叩首,隨即起身。

  「陳大將軍,請將殺國忠的賊人交出來!」

  不知何時,楊貴妃同虢國夫人出了房間。

  楊貴妃福了福身,語氣溫婉,卻不容拒絕:「國忠乃妾身兄長,便是有罪也該陛下處置。還望大將軍莫要包庇賊人。」

  方才還在房中瑟瑟發抖的兩姊妹,此刻見禁軍退去,竟又恢復了幾分底氣。

  陳玄禮眉頭驟然緊蹙,但陛下當面,不便發作,只將目光移向皇帝。

  李隆基面無表情:「朕不治禁軍之罪,但擅殺宰相罪不可赦。那人是誰?」

  皇帝親口問了。

  陳玄禮再也無法緘默。

  他在心中嘆了口氣。

  野心長歪了,終究不是好事。

  其實對於郭威那番以自己為楷模的言論,陳玄禮心底極為不屑。

  太子豈能與昔日聖人相比?

  唐隆之時,聖人身先士卒,提刀入玄武門,何等英武。而李亨,至今連踏出房門的勇氣都沒有。

  至於聖人為何沉淪,陳玄禮看得比誰都清楚。

  外無強敵環伺,內政路不拾遺,陛下無敵宇內,這才沉迷酒色,怠慢朝政。

  若非安祿山,陛下之功績足以媲美太宗。

  可惜了。

  但經此一劫,陛下定會幡然悔悟,重振大唐。

  什麼擁立太子?都見鬼去吧。

  楊國忠已死,誰還能蠱惑陛下?

  萬千思緒只在一瞬。

  陳玄禮再次跪下:「臣請殺校尉郭威。」

  李隆基眯起眼:「便是此人殺的楊國忠?」

  「是。」

  陳玄禮將郭威鼓譟禁軍、斬殺楊暄、率眾衝擊楊國忠車隊的事一五一十講了出來。


  不同的是,他將自己摘得一乾二淨。

  只說他受禁軍裹挾,不得已出面彈壓,實則一直在保護聖人安全。

  但誰人又知,出長安時他便有了誅殺楊國忠的計劃,一路上沒有他的縱容,禁軍豈會飽受楊府凌辱?

  就如李隆基將郭威發配為奴時,陳玄禮若據理力爭,皇帝定會顧及他的態度,又何至於提前逼反郭威?

  這些事,陳玄禮一個字都沒提。

  「當夷三族!」

  李隆基手杖狠狠戳進地面,咬牙道:「此賊何在?朕要將他千刀萬剮!」

  楊貴妃與虢國夫人滿面怒容,同時又後怕不已。

  尤其聽說那人的目標直指貴妃時,楊貴妃臉色驟變,下意識攥緊了李隆基的衣袖。

  幸好那人先去殺了楊國忠,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臣請陛下立即擒殺此人!」

  陳玄禮適時露出惶恐之色,「以此人之殘暴,見事不妙,恐會裹挾太子,鋌而走險。」

  這句話看似在催促皇帝動手,實則是在替太子開脫。

  「裹挾太子」四個字,把李亨從主謀變成了受害者。日後就算查出太子與兵變有關,也可以推說是被郭威脅迫。

  陳玄禮賣了郭威,但給太子留了一條活路。

  這是他最後的良心。

  李隆基聽出了這層意思,渾濁的老眼閃了閃,沒有點破。

  他看了一眼高力士。

  高力士會意,正要傳令調兵,驛館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喊殺聲。

  由遠及近,越來越響。

  所有人的臉色同時變了。

  「太子萬歲!」

  「清君側!」

  「殺!」

  喊聲震天動地,從驛館北面席捲而來。

  陳玄禮霍然轉身,臉色鐵青。

  他聽出來了。

  那是郭威的聲音。

  而喊聲中夾雜著另一個詞,一個讓他渾身冰涼的詞。

  「太子萬歲。」

  太子出來了。

  陳玄禮的腦子嗡了一下。

  他方才還在盤算如何把郭威推出去頂罪,把太子摘乾淨,把這件事體體面地收場。

  全完了。

  太子出來了,身披黃袍,帶著兵馬,喊著「清君側」。

  這不是譁變了,這是逼宮、篡權、政變。

  李隆基也聽到了那個聲音。

  他站在原地,拄著手杖的手微微發抖,但臉上的表情反而平靜了下來。

  一種可怕的平靜。

  「玄禮。」他的聲音很輕,「你方才說,郭威會裹挾太子?」

  陳玄禮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地,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看來不是裹挾。」李隆基自問自答,眸子閃過一絲厲芒:「是太子自己來了,他迫不及待要奪權了!」

  楊貴妃的臉色刷地白了,攥著李隆基衣袖的手在發抖。虢國夫人更是嚇得癱坐在地上。

  「陛下……」高力士上前一步,聲音發顫。

  「慌什麼。」李隆基忽然冷喝一聲,「劍南兵還在牆上,有多少人?」

  高力士一怔,隨即答道:「回陛下,尚有百餘人,據守驛館四面院牆。」

  「夠了。「李隆基拄著手杖,一步一步走向院門方向,「傳令劍南兵,弓弩上弦,據牆死守。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入內。」

  高力士趕緊傳令。

  片刻之間,驛館院牆上多了百餘名劍南兵,弓弩手居高臨下,箭矢對準了外面。

  李隆基重新登上牆頭。

  這一次,他看到的景象與方才截然不同。

  方才是一群群龍無首的譁變禁軍,如今是一支有旗幟、有陣列、有主帥的軍隊。

  兩百餘騎兵列陣於驛館正門前,甲冑齊整,刀槍如林。

  當中一騎,身披明黃綢緞,在殘陽下泛著刺目的金光。


  李亨。

  ……

  終究來遲一步。

  郭威立馬太子身側,遙望護衛森嚴的驛館。

  院牆上,百餘名劍南兵弓弩在手,箭矢對準了他們。牆頭正中,李隆基拄杖而立,明黃常服在殘陽下格外刺目。

  老皇帝居高臨下,目光越過兩百騎兵,落在李亨身上。

  父子對視。

  隔著一道院牆,隔著四十年的君臣父子。

  郭威忽然有種荒誕感。

  他想參與馬嵬政變,撈一份從龍之功,卻不料竟把局面推到了這個地步。

  父子對峙,劍拔弩張,跟他在史書上讀到的馬嵬驛兵變完全是兩回事。

  當真世事無常。

  不過,他不後悔。

  如果他不參與,馬嵬政變會按照既定軌跡發生——陳玄禮主導,太子被動,楊國忠死,楊貴妃死,李亨倉皇北逃靈武。

  那樣一來,他郭威什麼功勞都沒有。

  一個校尉,在那場改變大唐命運的兵變中連個名字都留不下。

  他可不信什麼「是金子總會發光「的鬼話。

  安史之亂中,有幾個風流人物是從最底層的校尉崛起的?

  郭子儀出身武舉,李光弼將門之後,僕固懷恩鐵勒貴族。哪一個不是起點就比他高出一大截?

  他沒有家世,沒有背景,沒有靠山,有的只是一顆來自千年之後的腦子,和一股不甘平庸的狠勁。

  今天這一步,要麼飛黃騰達,要麼身首異處。

  沒有第三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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