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天子,兵強馬壯者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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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在啟程。

  浩浩蕩蕩的隊伍再次上路,向西蜿蜒而去。

  楊國忠的馬車走在隊伍中段,車內還有另一人,他的堂妹兼情人虢國夫人。

  虢國夫人掀開車簾一角,看了一眼外面押送的禁軍,壓低聲音:

  「三郎,這支龍武衛遲早是禍害。

  今日之事你也看見了,陳玄禮當著那麼多人的面駁你的臉,分明是不把你放在眼裡。」

  楊國忠靠在車廂里,半闔著眼,手指輕輕叩著膝蓋。

  「無妨。」他的語氣從容,甚至帶著幾分笑意,

  「不足三千的殘兵敗將,到了劍南翻不起浪來。陳玄禮再硬氣,離了長安他算什麼?

  劍南是咱們的地盤,到了那裡,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

  虢國夫人蹙眉:「那豈不是還要繼續看他臉色?」

  「非也。」楊國忠笑道:

  「陳玄禮最想護的丘八成了咱府上的家奴,那幫禁軍會如何看他?世人常說,將軍愛兵如子。可如今,他的兒子成了本相的家奴,實在妙,妙不可言。哈哈哈……」

  楊國忠大笑,笑的肆無忌憚,笑的狂傲不羈,笑出了權臣的不可一世。

  虢國夫人看著他,嘴角微微一動,似笑非笑。

  「三郎,你這副模樣,倒是越來越像李林甫了。」

  楊國忠的臉色閃過一絲不悅,但很快恢復如常。

  「李林甫算什麼東西。他死了,老夫還活著。」

  車簾落下,馬車繼續向西。

  車輪碾過乾裂的土路,發出沉悶的聲響。

  前方不遠處,一塊斑駁的路碑立在道旁,上面刻著兩個字。

  馬嵬。

  ……

  馬嵬驛。

  午後的日頭毒辣,曬得黃土路面泛白,空氣中瀰漫著乾燥的塵土味和馬糞的臭氣。

  馬嵬驛不大,幾間土牆瓦頂的驛舍,一座破舊的佛堂,一口水井,一片歪扭扭的馬棚。

  要塞進天子、貴妃、宰相、禁軍和數千隨行人員,擠得像沙丁魚罐頭。

  郭威帶著本部人馬在驛站西側紮營。

  他一邊指揮士卒搭帳篷,一邊用餘光掃視整個驛站的布局。

  驛館正中是天子駐蹕之處,高力士帶著內侍宮婢里外忙碌。

  東面是楊國忠的車隊和部曲營地,百餘劍南兵將車隊圍得水泄不通。

  南面是龍武衛主力營地,陳玄禮的中軍大帳就扎在那裡。

  北面是一座小院,太子李亨和張良娣住在裡面,門口只有寥寥幾個親衛。

  郭威把這些方位默記在心裡,與昨夜的部署一一對應。

  「老郭。」錢大壯湊過來,壓低聲音,「什麼時候動手?」

  「等號令。」郭威頭也不抬,「在那之前,誰都不許亂動。」

  「可楊國忠那邊……」

  錢大壯臉上帶著焦慮,「方才我看見楊暄帶著十幾個護衛往咱們這邊來了,像是在找人。」

  郭威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難道陳玄禮出了岔子?

  「周九在哪?」

  「還在紮營。」

  「告訴他別紮營了,準備動手!」

  郭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大壯,你帶人,去迎接楊大郎君的到來。」

  「明白。」

  錢大壯剛走,李黑水也趕了過來。

  「老郭,大將軍那邊傳話了。」他喘著粗氣,湊到郭威耳邊,「大將軍說,計劃有變,等他號令,提前動手。」

  郭威心頭一震。

  提前?

  他迅速盤算。

  提前動手意味著準備時間不足,但也意味著楊國忠更沒有防備。

  眼下行在剛到馬嵬驛,所有人正忙著安頓車隊和部曲,注意力分散,這反而是最好的時機。

  「好。回去告訴弟兄們,所有人甲不離身,刀不離手。聽到號令,立刻行動。」


  李黑水領命而去。

  郭威獨自站在營帳前,看著馬嵬驛上空的烈日。

  汗水順著鬢角淌下來,他沒有擦。

  快了。

  ……

  楊暄帶著十幾個楊府護衛,大搖大擺地穿過禁軍營地,直奔郭威的營帳方向。

  他臉上帶著一種志在必得的得意。

  方才在車上,父親已經交代得很清楚:要把皇帝賜予的那個奴僕,像犬一樣拖走,給那群丘八看看,得罪宰相的下場。

  楊暄覺得這件事很簡單。

  一個被撤職的校尉而已,還能翻了天不成?

  他沒有注意到,沿途的禁軍士卒看他的眼神,已經不是憤怒了。

  是那種獵人看獵物的眼神。

  「站住。」

  楊暄的路被擋住了。

  錢大壯手按刀柄,面無表情。

  「讓開。」楊暄皺眉。

  「楊郎君,」錢大壯瓮聲道,「此處是龍武衛營地,閒人止步。」

  「閒人?」楊暄怒極反笑,「本公子奉宰相之命拿人,你敢阻攔?」

  「我只認大將軍令。」

  錢大壯紋絲不動,「楊郎君若有聖人旨意或大將軍手令,我自當放行。若沒有,恕我不能從命。」

  楊暄不怒反喜。

  他從袖中抖出一張黃色帛書,高高舉起,眉飛色舞地念道:

  「敕令:龍武校尉郭威,目無公卿,以下欺上,罷撤龍武校尉,貶為楊國忠府家奴,欽此。」

  話音落下,禁軍營地出現了短暫的死寂。

  隨即,譁然一片。

  錢大壯愣住了。

  他想到了楊暄仗勢欺人,想到了楊國忠以權壓人,但沒想到他們竟然真拿出了聖人敕令。

  把禁軍校尉貶為宰相家奴?

  這不是處置一個人,這是在打整個龍武衛的臉。

  今天能把郭威貶為家奴,明天就能把他錢大壯、李黑水、周九都貶了。

  聖人……當真拋棄我們了?

  這個念頭湧上心頭的一瞬,錢大壯的眼睛紅了。

  他緊握橫刀,死死盯著楊暄,指節發白。

  楊暄看著他那張心有不甘卻無可奈何的臉,心中甚為愉悅。

  「聖人敕令在此!」

  楊暄高舉帛書,厲聲喝道:「速速退讓。」

  禁軍士卒下意識讓開一條路。

  但每個人的臉色都難看到了極點,一雙雙眼睛像要擇人而噬。

  「哈哈哈……」

  楊暄大笑著走進營地。

  他最喜歡這種,別人恨不得殺了他,卻又無可奈何的感覺。

  這才是權貴。

  從轅門到郭威的營帳,不過兩百步的距離,他硬是走了許久。

  不是他走得慢,是身後聚攏的禁軍越來越多,四百人,五百人,黑壓壓一片,無聲地跟在後面。

  楊暄渾不在意。

  他看見了郭威。

  那道身影孤零零地立在營帳前,手拄橫刀,刀尖插在地里,像一根釘子。

  楊暄心頭的愉悅更甚。

  他已經想好了數百種折磨這個賤卒的法子。

  「賤卒!見了家主還不跪拜!」

  楊暄居高臨下,俯視郭威。

  郭威微微昂首,眯眼看著他。

  聖人敕令。

  貶為家奴。

  這幾個字在他腦中翻來覆去地滾了幾遍。

  他搞不明白李隆基在想什麼。

  難道不知道這樣做會把禁軍徹底推向對立面?

  還是說在那個老皇帝眼裡,一個校尉的死活,根本不值得他多想一秒?

  又或者,這道敕令根本不是李隆基的本意,而是楊國忠矯詔?


  不重要了。

  真也好,假也好,這道敕令一旦當眾宣讀,效果就已經達到了。

  不是對郭威的效果,是對身後那幾百個禁軍的效果。

  他們看見了什麼?

  看見了一個替他們出頭的校尉,被聖人一紙詔書貶為宰相家奴。

  看見了他們拼死護駕,換來的是被當作牲口一樣發配。

  看見了這個朝廷,這個聖人,根本不在乎他們的命。

  楊暄還在得意洋洋地等著郭威跪下。

  郭威沒有跪。

  他低下頭,看著插在地里的橫刀。

  他想起了那句話。

  「天子,兵強馬壯者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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