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以大將軍為楷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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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軍大帳。

  燭火燃了十幾盞,仍然壓不住帳中的暗沉。

  數十個將領擠在帳內,甲葉碰撞聲此起彼伏,空氣中瀰漫著汗臭、鐵鏽和一股壓抑到極點的躁意。

  他們面紅耳赤,顯然剛經歷過一場激烈的爭吵。

  陳玄禮坐在帥案後面,沒有說話。

  他剛過七十大壽。

  統領龍武衛數十年,從唐龍政變時跟著當今聖人誅殺韋後一黨,到如今護駕西遷,半輩子的榮辱都系在這支禁軍身上。

  此刻他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雙渾濁的老眼在帳中緩緩掃過神色各異的眾人。

  「大將軍,不能再等了!」

  一個四十出頭、滿臉橫肉的校尉,嗓門大得像在校場上喊操。

  「今日楊國忠的部曲跟咱們的人動了刀子,見了血!

  大將軍彈壓得了一回,彈壓得了十回?

  弟兄們一天沒吃飽飯,家眷全陷在長安,再這麼下去,不用咱們動手,底下的人自己就反了!到時候亂起來,誰都控不住!」

  另一個校尉接話:「楊國忠還調了劍南兵護在自己車隊周圍,這是什麼意思?他防的是誰?防的就是咱們!」

  「更過分的是,」又有人壓低聲音,「弟兄們都在傳,楊國忠要調劍南兵接管禁中,把龍武衛遣散。」

  這句話一出,帳中頓時炸了。

  「遣散龍武衛?他楊國忠算個什麼東西!」

  「我跟了大將軍十幾年,他一個靠裙帶上來的貨色,也配動龍武衛?」

  「大將軍,再不動手,等他真把劍南兵調來,咱們就成了案板上的肉!」

  陳玄禮依舊沒有開口。他的目光落在帥案上的燭火上,火苗被眾人的呼吸吹得搖搖晃晃。

  「都閉嘴。」

  聲音不大,但帳中瞬間安靜下來。

  陳玄禮緩緩開口,像自言自語,「殺一個宰相,不是殺一條狗。你們想過沒有,楊國忠死了,然後呢?」

  沒人接話。

  「聖人會怎麼想?」陳玄禮抬起眼,掃視眾人,「楊國忠是國舅,貴妃的兄長。咱們殺了他,聖人會覺得這是兵諫?還是謀反?」

  帳中沉默了。

  大嗓門校尉梗著脖子想說什麼,被身旁的人拉住了。

  一個郎將站出來,拱手道:「大將軍所慮極是。但末將斗膽說一句,眼下的局面,不是咱們想不想動手的問題,是底下的兵還能撐幾天的問題。」

  「出長安時,龍武衛四千餘人,而今不過一天,便逃亡近千,剩下的也都滿腹怨懟。」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今日那場衝突,末將去彈壓的時候,有個廝殺漢當面問我:將軍,你是替楊國忠來殺我們的嗎?」

  帳中死一般的寂靜。

  那郎將苦笑一聲:「末將帶兵十幾年,頭一回被部下這麼問。」

  「大將軍,軍心已經散了。咱們不動手,底下的人也會動手,到時候就不是兵諫,是真正的譁變。譁變一起,聖人、太子、貴妃,誰都保不住,大唐也就完了。」

  陳玄禮的手指在帥案上輕輕叩了兩下。

  「就算要動手,」陳玄禮終於鬆了口,「事後誰來替咱們說話?難不成咱們也背著謀逆罪名,遭世人唾罵?」

  這才是他真正的顧慮。

  殺楊國忠不難,難的是殺完之後怎麼活?

  帳中又陷入沉默。

  這個問題誰都回答不了,因為在座的沒人能與太子搭上話。

  沉默中,陳玄禮揮了揮手。

  帳中諸將神色黯然,魚貫退出。

  「奉先留下。」

  最後一刻,陳玄禮叫住了駱奉先。

  帳簾落下,帳中只剩兩人。

  陳玄禮的臉色陰沉如水:「這些話出自哪裡?」

  駱奉先思忖道:「末將查過了,最早是從幾個校尉嘴裡傳出來的。源頭應該是郭威。」

  「郭威。」

  陳玄禮渾濁的老眼忽然犀利如劍。


  他對自己的部下了如指掌。

  郭威,鄧國夫人府部曲出身,張良娣的人。沒有他的首肯,此人進不了龍武衛。

  一直以來,他默許張良娣在禁軍中安插這麼一個眼線,是給東宮一個面子,也是給自己留一條退路。

  但他從沒把郭威當回事,一個替主子跑腿的家將而已。

  可今天這個「跑腿的「,竟敢鼓譟禁軍?

  他想幹什麼?

  陳玄禮心頭驟然發緊。

  一個模糊的身影在他腦海中漸漸清晰。

  不是郭威,是郭威身後的人。

  東宮太子。

  「去,」陳玄禮的聲音低了下來,「問問他到底想做什麼?」

  駱奉先領命轉身,剛走兩步,又被叫住。

  「你一個人去,莫讓旁人知曉。」

  「諾。」

  ……

  郭威營帳。

  「不知駱兄前來所謂何事?」

  駱奉先沒有急著開口,而是站在帳門口,細細打量著眼前這個人。

  不得不說,郭威賣相很不錯。

  臉型硬朗,一身筋骨壯碩得驚人,古銅色的皮膚底下,肌肉像鐵條一樣繃著。

  最扎眼的當屬那雙眼睛,黑亮如墨,看人的時候帶著幾分不該屬於一個校尉的鋒芒。

  駱奉先暗暗稱奇。

  他跟郭威同在龍武衛多年,一直都是點頭之交,畢竟他是大將軍心腹,前途無量,而對方這輩子也只能是校尉。

  可從李黑水傳話,再到方才大將軍帳中那一幕,他忽然覺得自己小瞧了這個人。

  更讓他在意的是,郭威似乎對他的到來早有預料,有點過於平靜。

  這個念頭讓駱奉先後背微微發涼。

  「坐吧。」郭威倒了碗水推過去,自己也跟著落座,「大將軍讓你來的?」

  駱奉先接過水碗,並未飲用,只隨手擱在一旁,直視著郭威:「大將軍問你到底想幹什麼?」

  郭威端起自己的水碗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我想幫大將軍下決心!」

  駱奉先雙目一凜,聲音森寒:「鼓譟軍心,按律當斬!」

  「呵呵。」郭威輕笑,「如果大將軍真想砍我的腦袋,來的就不是你一個人了。」

  駱奉先一滯。

  郭威看著他,語氣平和地說:

  「即便沒有我那幾句話,軍心也早已渙散。我不過是添了把柴而已。

  駱兄,你跟隨大將軍多年,應該比我更清楚,這把火遲早要燒起來。區別只在於,是咱們點,還是等底下的人自己點。」

  他頓了頓:「底下的人自己點起來,那叫譁變。咱們點起來,那叫兵諫,叫清君側。大將軍想要哪個?」

  帳中安靜了幾息。

  駱奉先嘴裡發苦,「你膽子太大了。」

  「窮得只剩這顆腦袋了。」

  郭威說完,從懷中取出一枚雕龍環佩,輕輕擱在兩人之間。

  駱奉先的目光落在環佩上,瞳孔驟縮。

  龍武衛的將領們常年宿衛宮禁,對皇家器物並不陌生,雕龍環佩除了聖人,也就東宮能有。

  這東西出現在一個校尉手裡,意味著什麼,不言自明。

  「這是……」

  「大將軍當下最需要的東西。」

  帳中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駱奉先盯著那枚環佩,胸口劇烈起伏。他跟隨大將軍多年,太清楚這東西的分量了。

  方才在中軍大帳里,大將軍最後那句話是什麼?「事後誰來替咱們說話?」

  答案就在眼前。

  太子。

  郭威背後站著太子!

  沒有什麼比這個更有震撼力。

  難怪大將軍讓他獨自前來。

  「這是太子的意思?」駱奉先的喉嚨有些發乾。

  郭威笑了笑,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我明白了,」駱奉先瞭然,收起環佩,「這東西我要帶走呈交大將軍。」

  「請便……某靜候駱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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