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陰謀譁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某家在龍武衛亦有幾個耳目,大將軍何曾說過要殺楊國忠?」

  宦官側過臉來,醜陋的五官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陰沉,「校尉方才那番話,怕有不少是自己編的吧?」

  郭威反而鬆了口氣。

  話挑明了,反倒好辦。

  若真是聖人的人,不會當面點破,而是悄悄去告密。此人當面說出來,無非是想談條件。

  「內侍有何指教,不妨直言。」

  「指教不敢當。」宦官笑了笑,語氣忽然變得隨和,「只是校尉在外頭辦事,太子身邊總得時常有人提點提點,不是?」

  拉攏。

  郭威心頭微動,拱手道:「敢問內侍名諱?」

  「某家姓李。」醜陋宦官微微昂起下巴,語氣中透著一股與其容貌不相稱的倨傲,「蒙太子厚愛,賜名輔國。」

  李輔國。

  三個字落進耳朵,郭威的笑意變得有些莫名。

  大唐第一個握住兵權的宦官,第一個擁立天子的宦官。

  日後權傾朝野,連皇帝都要喊他一聲「尚父「。

  此刻還只是東宮一個不起眼的內侍,可這份嗅覺,這份心機,已經露出了獠牙。

  他看出了李亨對郭威的態度,所以搶在所有人前面搭線。

  他想控制郭威。

  而郭威何嘗不需要他?

  張良娣是一條線,李輔國是另一條線。

  在太子耳邊多一個替自己說話的人,有百利而無一害。

  至於日後此人會不會尾大不掉。

  郭威相信自己手裡的刀會幫助他認清自己。

  「某愚鈍,日後還望內侍多多提點。」

  郭威從懷中摸出幾片金葉子。

  李輔國不動聲色地收入袖中,醜臉上綻開一朵菊花般的笑:

  「校尉是爽利人。某家提醒你一句,當務之急,是去探明陳大將軍的態度。太子沒有表態,可以是默許,也可以是拒絕。」

  「內侍安心,某自有算計。」

  ……

  「老郭,大半夜的喚我們來,啥事?」

  營帳窄小,擠了五六個校尉、旅帥,夏夜悶熱,空氣里全是軍漢的汗臭味,一根蠟燭擱在地上,火苗被呼吸帶得直晃。

  郭威掃了一圈。

  清一色關中糙漢,黑臉膛,厚手繭,眼窩裡全是血絲。

  餓的,也是急的。

  他沒急著說正事,先拋了個引子:「長安淪陷的消息,弟兄們都聽說了?」

  帳里一下子炸了。

  「別提了!我一想起這事心口就堵得慌,耶娘還在城裡頭,也不知……」說話的是錢大壯,嗓門最大,眼眶卻先紅了。

  「我渾家前天才生的娃。」李黑水悶聲道,「娃子長啥樣我都沒見著。」

  角落裡的瘦猴周九狠捶了一下膝蓋:「我真想殺回長安去!跟逆胡拼個你死我活,也好過這般沒卵子地逃!」

  「逃?逃去哪?」有人冷笑一聲,「楊國忠要拉著聖人去劍南,那是他楊家的地盤。去了那兒,咱們算個屁?給楊家看門的狗都不如。」

  帳中一陣沉默,只有粗重的喘息聲。

  郭威等這陣沉默發酵了片刻,才開口,語氣很平:「弟兄們的心思,我都明白。其實不光咱們,整個龍武衛上下,哪個不是這般想的?」

  「那又能咋?」錢大壯瓮聲道,「咱們幾個校尉,加一塊兒也就二三百號人,能頂個啥用?」

  「一個校尉頂不了事。」郭威點了點頭,「但龍武衛里不止咱們幾個校尉有這想法。」

  幾個人的目光齊刷刷聚過來。

  郭威壓低了聲音:「我今夜找弟兄們來,就一句話——」

  「想不想回長安?」

  「想!做夢都想!老郭你有啥辦法?」李黑水迫不及待。

  郭威沒有回答。

  他緩緩抬起右手,橫在自己脖子上,用力一划。

  無聲。


  但帳中每個人都看懂了。

  「你瘋了?」錢大壯的聲音劈了,「這是誅族的大罪!」

  「誅族?」周九倏地站起來,冷冷道,「長安都沒了,誅哪門子族?」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澆下去,帳里沒人再吭聲。

  但沉默的質地變了。

  不是恐懼,是每個人都在咬牙做決定。

  「幹了!」李黑水眼眶通紅,聲音沙啞,「那些廝殺漢的埋怨,我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再不見血我自己都要瘋。」

  有了他帶頭,其餘幾人也不再遮掩。

  「怎麼幹?從誰下手?」

  郭威沒有急著答,反問了一句:「不後悔?」

  「人死卵朝天,不死萬萬年。」

  郭威直視每個人的臉,一字一句:

  「只要弟兄們信得過我,聽我的號令,我保證誰都死不了。日後的榮華富貴,我也不說虛的,但至少比現在這般窩囊等死強出一百倍。」

  他咧嘴一笑:「若是信不過,我的腦袋在這兒,弟兄們拿去領賞便是。」

  帳中又靜了一瞬。

  錢大壯第一個拍大腿:「我信老郭!腦袋掖在褲腰帶上的日子,我過夠了,總比這麼窩囊著強!」

  周九點頭:「我跟。」

  李黑水悶聲道:「我也跟。」

  郭威不再多言。

  他彎腰從桌案下扯出一塊白布,攤在地上,拔出短刀割破手指,在眾人注視下寫上了自己的名字。

  血跡洇開,燭光下格外刺目。

  其餘人沒有猶豫,依次上前,識字的寫名,不識字的按手印。

  白布上很快多了六個血紅的印記。

  郭威將白布折好收入懷中,站起身環視眾人。

  「回去之後,莫要苛責手下弟兄。只要不鬧出人命,任由他們發泄去。刀磨快,甲穿好,旁的什麼都別說。明日我會給各位派活,屆時照辦就是。」

  眾人散去。

  帳中只剩郭威一人。

  他坐回原處,燭火映著他的臉,半明半暗。

  六個校尉,連他在內,手下攏共不到三百人。

  擱在龍武衛幾千人的盤子裡,不算什麼。

  但夠用了。

  他要的不是三百人去衝鋒陷陣,而是在兵變最混亂的那一刻,有一支聽他指揮的力量,卡住幾個關鍵位置。

  衝鋒陷陣的事,陳玄禮會替他干。

  ……

  天將亮時,禁軍營區的亂象肉眼可見地加劇了。

  龍武衛的士兵與楊國忠的部曲在取水處起了衝突,先是推搡,繼而拔刀,見了血。

  雙方各聚了百餘人對峙,險些火併。

  最後是陳玄禮親自出面彈壓,才把場面摁下去。

  消息傳到郭威耳中時,他正坐在營帳里擦刀。

  手上的動作頓了一頓,嘴角微微翹起。

  火候到了。

  歷史上陳玄禮確實動了手,但郭威不願把身家性命押在一本史書上。

  萬一有什麼偏差,萬一陳玄禮臨陣猶豫,他就是案板上的肉。

  所以他不能等。

  他要親手把陳玄禮推上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