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別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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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一些為了鞏固姻親、親上加親的世家,數代之內,族中子弟便多有體弱多病、或是聰慧不及先祖者。反倒是一些家道中落、不得不與寒門通婚的旁支,後代卻常有驚才絕艷之輩橫空出世。」

  李閒說完,便立刻垂下頭,不敢再看。

  這番話,在這個時代,無異於驚雷。

  五姓七望為何能屹立數百年不倒?靠的就是血脈的聯姻與知識的壟斷。

  李閒這番話,等於是在直接質疑他們賴以生存的根基。

  殿內陷入了一片沉寂。

  長孫皇后的呼吸似乎停滯了一瞬。她何等聰慧,立刻就明白了李閒話中的深意。

  她的哥哥長孫無忌,她自己,乃至於她的女兒長樂公主李麗質,與長孫家的長孫沖早有婚約……這樁樁件件,都與「親上加親」脫不開關係。

  「荒謬!」長孫皇后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此等無稽之談,不過是你那老師的臆測!血脈尊貴,豈是爾等市井之輩所能妄議!」

  李閒「噗通」一聲滑下錦墩,直接跪倒在地,額頭觸及冰涼的地磚。「殿下息怒!臣罪該萬死!臣只是轉述老師的醉話,絕無冒犯之意!老師他也說了,這只是他的胡亂猜測,當不得真。他還說,若要驗證,也非難事。」

  「如何驗證?」長孫皇后的聲音依舊冰冷,但她終究還是問了。

  「老師說,可請太醫署將各家歷代嫡脈的生卒、子嗣、健康狀況做一匯總,再對照其三代內的婚配名錄。若數代皆在三代血親內聯姻者,其後嗣夭折、體弱之比例,果真高於與外姓通婚者……那便說明此間或許真有關聯。若無,便當真是他醉後胡言,貽笑大方了。」

  李閒將姿態放得極低,把一切都推給了「數據」和「驗證」,將自己從一個提出冒犯性理論的人,變成了一個提供「科學研究方法」的建議者。

  長孫皇后沉默了。她看著跪在地上的李閒,眼神複雜。她憤怒,是因為李閒的話觸及了她內心最深處的隱憂。

  尤其是李麗質,自幼便有氣疾,跟她當年的情形如出一轍。這讓她對任何可能影響子嗣健康的話題都格外敏感。但她又是理智的,李閒提出的「驗證之法」,簡單粗暴,卻直指核心,讓她無法辯駁。

  許久,她才幽幽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起來吧。此事本宮記下了,是否查驗,自有分寸。你也是一片赤誠,不知者不罪。」

  「謝殿下。」李閒這才敢爬起來,重新坐回錦墩上,後背已是一片冷汗。

  「李閒,你今年,年歲幾何了?」長孫皇后忽然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

  「回殿下,臣……二十有一了。」

  「二十一,不小了。」長孫皇后打量著他,「孤身一人在長安,身邊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你屢立功勳,陛下心中有數,本宮也看在眼裡。一個男人,總要成家立業,方能真正立足。」

  李閒心頭猛地一跳,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本宮看你也是個妥當人。」長孫皇后繼續說道,「你這樣的人才,若無家室之累,終究是飄萍。本宮有意為你擇一門親事,你意下如何?」

  賜婚!

  皇后賜婚這件事,他不是沒想過。在大唐朝廷待了這幾年,他早就明白一個道理——六品以上的官員婚配,不是個人私事,是政治事件。

  「回殿下,臣出身寒微,又日日忙於差事,此事……尚未考慮。」

  「不小了。」皇后隨口說了一句,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還算暖和,「本宮替你留意著。」

  李閒的牙關咬了咬。

  賜婚的對象,絕不能是公主。

  倒不是不想高攀——公主下嫁,聽著風光無限,實際上等於把脖子送進一把看不見的刀刃里。駙馬不得參政,這是慣例。

  他現在身上兼著軍器署和互市監兩攤子差事,哪一樁都是刀口上舔血的活計。一旦成了駙馬爺,這些全得交出去。

  他正盤算著怎麼把這話說得既不失禮又不刺耳,皇后卻已經換了話茬。

  「陛下說你在將作監鼓搗出了個煉鋼的新法子?」

  「是。」

  「你是怎麼學來這些本事的?你那位師父?」

  「師父教了些基礎。剩下的,臣自己琢磨的。」


  「琢磨。」皇后重複了一遍這個詞,手指在書卷上輕輕敲了兩下。

  「你這些本事,只放如今的位置,未免可惜了。」她看著李閒,緩緩說道,「本宮常想,承乾那孩子讀了這麼多年聖賢書,卻連一斗米從田裡到嘴裡要經幾道手都說不清楚。李綱在時還好,老人家雖教經義,卻也常帶他看看宮外的世情。如今李綱去了……」

  「本宮與陛下商議過,太子及諸位皇子身邊,師傅們教的都是經史子集,是治國安邦的大道。但他們長於深宮,對這世間的『器物』與『俗務』,卻知之甚少。」

  李閒心中一動,隱約猜到了皇后的意圖。

  「本宮有意,讓你做個『別師』。」

  「別師?」

  「不錯。不定職,不定品,不必日日授課。忙了差事之餘,隔十日進一次宮,給皇子皇女們講講課。不拘什麼內容,鐵器也好,農桑也好,算盤珠子也好。」

  李閒張了張嘴。

  給皇子皇女當老師?

  這可不是個輕鬆差事——教太子,那叫東宮侍讀,本身就是政治信號。教別的皇子,更是各種明槍暗箭的靶心。

  「殿下,臣粗人一個,怕誤了皇子皇女的學業——」

  「本宮沒讓你教《春秋》。」

  一句話堵死了推脫。

  「長樂也到了讀書的年紀。」皇后提到了長女李麗質,「那孩子性子安靜,對經史沒什麼興致,倒是對宮裡頭匠人做的物件好奇得很。上回你獻的那柄小刀,她纏著雉奴搶了去,翻來覆去看了大半天,非要問是怎麼打出來的。」

  李閒的腦子飛轉。

  「臣遵旨。」

  他低下頭去,心裡卻在迅速盤算這件事的分量。

  皇子皇女的別師,品級不高,但能定期入宮,等於多了一條直通天家的暗線。而且教的是格致造物,不涉經義,既不會搶太傅少師的飯碗,也犯不著誰的忌諱。

  最妙的是——「造物之術」本身就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教出去的東西越多,他在這盤棋里就扎得越深。

  皇后端起藥碗抿了一口,皺了皺眉,伸手拿過蜜餞壓了壓苦味。

  「賜婚的事,你回去自己想想。有合意的人家,報上來。沒有的話,本宮替你挑。」

  「臣……臣領旨。」

  「去吧。」

  李閒退出立政殿的時候,太陽正從殿角的鴟吻後頭斜過來,晃得他眯起了眼。

  賜婚。

  別師。

  兩件事砸下來,一件比一件燙手。

  他站在廊下發了一會兒呆,一個小黃門湊過來問他要不要引路出宮。

  「不用,我認得路。」

  他邁步往外走,走出七八步又停下來,自言自語嘟囔了一句什麼,搖了搖頭,繼續走。

  宮牆外頭有人在叫賣熱湯餅的吆喝聲,隱隱約約傳進來,跟殿內那股子沉香味混在一處,不倫不類的。

  他加快了腳步。

  賜婚這件事,得趕在皇后替他拿主意之前,自己先把人選定下來。

  李麗質的課,倒是可以好好琢磨琢磨,這位長樂公主,若能避開嫁入長孫家的命運,那他之前在齊國公府放的那些話,就不算白費唾沫。

  「陳宮。」他一出承天門就喊。

  候在門外打盹的陳宮被嚇了一跳,險些從馬背上栽下去。

  「怎、怎麼了?」

  「回去查一查,長安城裡有哪些門第不高不低、家風清正、還沒定親的姑娘。」

  陳宮瞪大了眼。

  「您這是……」

  「皇后要給我說親。」李閒翻身上馬,夾了一下馬肚子,「趕緊的,這事兒拖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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