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過河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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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

  王珪養氣功夫再好,此刻也被魏徵這番誅心之論氣得臉色發青,嘴唇哆嗦。

  他能說什麼?說他不知道鄭氏的勾當?那是他身為侍中、百官表率的失察之罪!說他知道了卻礙於「程序」而沒有動作?那等同於眼睜睜看著逆賊挖空國本而無動於衷,是為同謀!

  魏徵根本不給他機會,轉過身,再次向李世民長揖及地。

  「陛下!國之將亡,或亡於外寇,或亡於內賊!而內賊之中,尤以身居高位、口念法度、心藏私慾、陽奉陰違者為甚!」

  此言一出,殿內一片倒吸涼氣之聲。這已經不是在討論鄭氏一案,而是直接將矛頭對準了朝堂上某個龐大的、盤根錯節的群體。

  許多官員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感覺魏徵的目光仿佛化作了實質的刀劍,正從自己的頸邊刮過。

  「此等人,為保全家族毫末之利,不惜動搖國本;為維護朋黨之私,不惜罔顧社稷安危!其心可誅,其行可鄙!」

  魏徵的聲音陡然拔高,重重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臣懇請陛下,當此之時,更需乾綱獨斷,以雷霆萬鈞之勢,肅清朝野,還我大唐一個朗朗乾坤!至於那些所謂的『程序』『體統』,在江山社稷面前,皆是浮雲!」

  魏徵的話音剛落,隊列中的房玄齡與長孫無忌幾乎在同一時間跨步出列,兩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決斷。

  「臣,房玄齡,附議!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請陛下聖斷!」

  「臣,長孫無忌,附議!國法之本在於安民,而非為逆賊張目,請陛下勿以宵小之言,誤社稷大計!」

  兩位宰執的表態,如兩塊巨大的鎮石,轟然投入朝堂這片本已波濤洶湧的湖心,瞬間壓倒了所有蠢蠢欲動的雜音。大勢已定。

  朝堂上再次陷入一片死寂,但這一次,寂靜中充滿了恐懼與敬畏。

  那些方才還想附和王珪的世家官員,此刻噤若寒蟬,恨不得將自己縮進地縫裡。

  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他要的就是這個結果。魏徵是衝鋒的矛,房、長孫二人是壓陣的盾,而他,是揮動這一切的君王。

  他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平靜。

  「退朝。」

  沒有更多的申斥,沒有多餘的解釋。這意味著,一切都已在他心中定下,再無更改的可能。

  ……

  消息如插翅一般,飛出宮城。

  永興坊鄭氏那座雕樑畫棟的府邸大門,在周圍鄰居驚恐的注視下,被貼上了雍州府的封條,門房連條縫都不敢留,全家上下被勒令待在家中聽候發落。

  平康坊的酒肆里,幾個平日裡最愛高談闊論、消息靈通的掮客,此刻卻都成了鋸嘴的葫蘆。他們湊在一起,壓著嗓子交換了幾個驚懼的眼神,便各自結帳散去,誰也不敢多待。

  朱雀大街上,兩隊百騎司的騎卒頂著雨,面無表情地策馬向南,行人紛紛避讓到街邊,生怕被那股肅殺之氣沾上分毫。

  整座長安城,像一口被燒熱的鐵鍋,水還沒開,但已經在嗡嗡作響。

  互市籌備監內,李閒正坐在後堂,審核著從秦州快馬送回的帳目。

  雨水不知疲倦地敲打著窗欞,在糊著桑皮紙的窗戶上洇開一圈圈暗色的水漬。

  他在秦州,用盡心機,步步為營,與胡商鬥智,與世家周旋,賺得萬貫的稅銀,與朝堂上這場不見血的廝殺相比,簡直如同兒戲。

  李閒明白,李二讓他開互市,讓馬周查私礦,同意他想著法子去「引蛇出洞」,從來都不是為了那點錢。

  皇帝的內帑或許缺錢,但大唐的國庫,絕不至於真的被這區區萬貫的互市盈利所左右。

  皇帝是在用他這把野路子出身的刀,去砍世家這棵百年大樹。

  砍得越深,樹流的汁液越多,那些藏在樹皮下的蛀蟲,就暴露得越清楚。

  「魏徵……」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

  今日朝堂之事,他雖未親見,但用腳指頭想也能猜出個大概。王珪攻擊百騎司「不合規矩」,矛頭看似指向了他李閒,指向了被推上風口浪尖的馬周,但最終指向的是那個被他們所代表的、打破了舊有秩序的「新法」。

  皇帝維護了百騎司,因為百騎司是皇權的延伸,是他的臂膀。


  皇帝維護了百騎司,因為百騎司是皇權的延伸。

  但他從頭到尾,沒有專門替李閒和馬周說一個字。

  用你,敲打你;讓你做事,但絕不讓你恃寵而驕。

  「結黨」這頂帽子,再次被王珪輕飄飄地扔了出來。

  雖然被魏徵用更大的議題暫時壓下,但它就像一根毒刺,扎進了長安的政治肌體裡。李二默許了它的存在,就是要看他李閒以及馬周如何應對。

  那道將他外放嶺南的「保舉」奏疏還壓在中書省,懸而未決。

  自己和馬周,一內一外,一個在朝堂中樞,一個在經濟前沿,本是配合默契的布局。

  李閒放下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濕冷的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得燭火一陣搖曳。

  他不能再被動等待,也不能指望魏徵這樣的「盟友」時時出手。

  魏徵今日能為了維護皇權、打擊世家而為他發聲,明日就能為了他眼中神聖不可侵犯的「規矩」,毫不猶豫地將彈劾他的奏疏送到御前。

  必須主動破局。

  「結黨」的根源,在於他和馬周的聯繫。直接接觸已是萬萬不可。必須找到一種方式,既能切斷明面上的聯繫,又能將兩人捆綁得更緊,不是私交,而是國之大計,讓任何人都無法指摘。

  可那又是什麼?

  「大人。」

  陳宮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回。他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口,一身勁裝,同樣帶著外面的寒氣。

  「將作監那邊,龐大匠托人傳話,說第一爐……成了。」

  成了?

  李閒猛地轉過身,眼中爆出一團精光,瞬間驅散了所有的陰鬱和寒冷。

  他快步走回案前,抓起桌上那份剛剛從秦州送來的、記錄著各家商號動向的情報,看也不看,直接揉成一團,扔進了腳邊的火盆里。

  紙團在炭火中迅速蜷曲,邊緣亮起紅光,隨即變黑,化為一撮輕飄飄的灰燼。

  「走,去將作監。」

  李閒站起身,大步向外走去。他的腰背挺得筆直,方才的疲憊與迷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豪氣。

  朝堂上的風雨,他暫時管不了。

  王珪也好,魏徵也罷,他們都是棋手,在棋盤上翻雲覆雨。

  而他,只是一枚過了河的卒子。

  過了河的卒子,回不了頭。

  想要不被棋盤外的巨手捻碎,唯一的辦法,就是不斷向前,變成一把能捅穿棋盤的利刃,讓所有棋手都不得不正視你的存在,甚至……畏懼你的鋒芒!

  高爐脫碳煉鋼法。

  這才是他眼下最重要,他要藉此去博一個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敢於跟整個世家掰手腕的終極依仗。

  從今往後,他要讓所有人都明白,他李閒的價值,絕不僅僅是那點上不得台面的陰謀算計,而是足以改變國運的煌煌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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