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乾綱獨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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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

  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被沖刷得油光發亮,倒映著天街兩側巍峨的坊牆,也倒映著朝堂上袞袞諸公陰沉的臉。

  利州的消息像一陣颶風,席捲了整個長安官場。

  刺史韋安被鎖拿、孫來福的私兵被剿滅、碼頭上搜出的銅器和私鑄錢幣,這些消息經由百騎司的封鎖令層層滲透出來,越傳越邪乎,越傳越駭人。

  有人說搜出了十萬貫劣錢,有人說挖出了通敵的密信,更有人信誓旦旦地聲稱,吐谷渾的使者已經被秘密押解入京。

  真假莫辨,但恐懼是真的。

  太極殿內,李世民端坐龍椅,面沉如水。

  殿內靜得只聽得見雨打琉璃瓦的單調聲響,和眾人刻意壓抑的呼吸。

  這場大朝會的氣氛,從一開始就緊繃到了極點。

  內侍總管王德站在御階側方,手執拂塵,目不斜視。但他微微發白的指節出賣了他,在宮中伺候了多年的老人精也嗅到了今日殿上不同尋常的殺氣。

  「同官縣私采銅鐵,利州府私鑄錢帛,轉運川陝,南下資敵,以換吐穀穀渾戰馬。」

  皇帝的聲音不高,沒有怒意,卻讓殿內溫度驟降。

  每說出一個地名,階下百官的頭便垂得更低一分。

  尤其是那些與涉案家族沾親帶故的官員,只覺得脖頸後的汗毛一根根豎起。

  李世民頓了頓,目光在人群中幾個特定的位置稍作停留,那幾位官員的身子便不易察覺地抖了一下。

  「滎陽鄭氏,身為簪纓世家,食君之祿,卻行此豬狗不如之舉,與謀逆何異?」

  他拿起御案上的一份奏疏,輕輕放下。

  「啪」的一聲輕響,卻讓整個大殿的空氣都為之一顫。

  「著,查封鄭氏在京所有產業,共計商鋪七十二間,田莊一十三處。」

  「其主事者,鄭元、鄭福、鄭茂三人,即刻押入大理寺獄,聽候三司會審。」

  「其餘涉案人等,由百騎司與雍州府協同追查,有一個,抓一個,絕不姑息!」

  雷霆之令下達,滿朝文武鴉雀無聲。

  眾人心中都清楚,這只是冰山一角。

  然而,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一個蒼老而固執的聲音響了起來。

  侍中王珪手持象牙笏板,從文官隊列中緩緩走出。

  「陛下。」

  他躬身行禮,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老臣有一事不明,懇請陛下解惑。」

  李世民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示意他繼續。

  「陛下聖明,徹查逆案,乃國之大幸。然,據老臣所聞,此次查抄鄭氏產業,抓捕人犯,乃至遠赴利州鎖拿刺史韋安,皆由百騎司一手操辦,繞過了中書、門下兩省,亦未經過三司勘問。」

  王珪的聲音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咬得極准。

  「《大唐律疏》有載,軍國重案,當由三司會審,層層覆核,方能定罪。百騎司雖為陛下鷹犬,終究是內衛,而非朝廷法司。」

  「如此越俎代庖,以酷吏行非常之事,直接抄檢朝廷命官、查封世家產業,是否……合乎祖宗法度?」

  「長此以往,國法何在?朝廷體統何在?」

  話音一落,殿內原本死寂的氣氛被打破。

  一些出身世家的官員,仿佛找到了主心骨,開始低聲附和。

  「王侍中所言極是,無規矩不成方圓。」

  「百騎司權責不明,長此以往,恐人人自危。」

  「程序乃法度之基石,不可輕廢啊,陛下!」

  王珪的話術極為高明。

  他避開了案件本身,轉而攻擊辦案的「程序」。

  他的矛頭看似指向百騎司,實則劍指皇權,更深層的,是攻覥那個一手掀起這場風暴,卻同樣不按「規矩」出牌的李閒,以及被破格提拔的馬周。

  李世民面無表情地聽著,那根一直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擊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如鷹隼般掠過下方戰戰兢兢的百官,沒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卻又像審視過每一個人。


  最終,那道冰冷而銳利的視線,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精準地落在了隊列中一個身材瘦削、神情剛毅的身影上。

  諫議大夫魏徵。

  這一眼,沒有言語,卻勝過千言萬語。是質問,是授權,更是命令。

  魏徵幾乎在接觸到皇帝目光的瞬間,便心領神會。

  他毫不猶豫地跨步出列,玄色的官袍下擺帶起一陣微風。

  他先是對著龍椅深深一揖,而後轉身,面向王珪。

  那雙素來不揉沙子的眼睛裡,此刻閃爍著冰冷的厲芒。

  「敢問王侍中!」

  魏徵的聲音清越而鋒利,瞬間壓下了所有的嘈雜。

  「侍中方才所言,句句不離『法度』,字字不忘『規矩』,玄成佩服之至!」

  他先是揚了一下,隨即話鋒陡轉,聲色俱厲:

  「但玄成也想請教王侍中!」

  「同官縣的私礦,挖了兩年!利州城的錢爐,鑄了兩年!」

  「數萬斤私銅,十幾萬貫劣錢,經由鄭氏之手,浩浩蕩蕩南下,換回數千匹可以隨時衝垮我大唐邊防的戰馬!」

  「這樁樁件件,哪一件不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諸位所言的『法度』與『規矩』之內發生的?!」

  魏徵向前踏出一步,氣勢逼人,直視著王珪那張波瀾不驚的老臉。

  「當逆賊用我大唐的銅,鑄成錢,買來馬,準備捅向我大唐胸膛的時候,侍中所倚仗的『法度』在哪裡?!」

  「當鄭氏之流利用盤根錯節的官僚體系,將罪惡的帳目做得天衣無縫,將謀逆的勾當偽裝成尋常商貿之時,侍中所信奉的『規矩』又在哪裡?!」

  他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陛下用雷霆手段,以百騎司這把快刀斬斷毒瘤,是為了不讓這腐肉侵蝕國本!是為了不讓那些逆賊有絲毫喘息之機,將罪證銷毀,將線索掐斷!」

  「敢問王侍中,若真按你的『規矩』,先由御史颱風聞奏事,再下中書門下討論,然後發文三司,層層勘問,文書往來,沒有三五個月,能有結果嗎?!」

  魏徵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重新定格在王珪身上,語氣中的嘲諷與憤怒已不加掩飾。

  「等到三司會審的堂皇結果出來時,王侍中是不是還想問一句,那些吐谷渾的戰馬,為何已經踏過了隴右,出現在渭水之畔了?!」

  「到那時,侍中是準備用你手裡的象牙笏板去擋,還是用你口中的煌煌《律疏》去勸退敵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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