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奪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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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周收到密旨的那個早上,韋安也收到了消息。

  長安有變。

  具體什麼變化他不清楚,但那些替鄭氏傳話的暗線,一條接一條地斷了。

  韋安沒再猶豫。

  試探夠了,今夜收網。

  馬周當然察覺了。

  客院裡原先兩個守衛,這天下午變成六個。

  換崗的頻率也改了,從兩個時辰一換,縮成一個時辰。院牆角樓上多了一盞燈,亮了就沒滅過。

  西牆根那個掃地的雜役還在,也換了個人。

  傍晚,天擦黑。

  廚房送來的飯菜比往日豐盛了些,甚至有一小壺溫過的酒。

  李彰帶著另一名百騎,從客院圍牆外一條廢棄的暗渠鑽了進來。

  渠口窄,兩人身上蹭滿了泥漿。李彰的臉上那道血口子還沒結痂,嘴唇乾裂,進門先灌了半壺涼水。

  「外頭布了多少人?」

  「院裡六個,院外至少還有四個在暗哨。刺史府的南門和東門都加了雙崗,盤查極嚴。城西軍營那邊也動了,馬匹集中在城西軍營,調不出來。」

  馬周坐在桌前,手裡捏著一截炭筆,在紙上快速畫了幾道線。

  「南門不走,那是死路。」

  「東門也堵了,出城就是官道,無處可藏。」李彰補充道。

  「走北門。」

  李彰一愣。

  「北門?北門對著嘉陵江渡口,過了江就是山路,沒法跑馬……」他猛地停住,看向馬周。

  「誰說要跑馬?」

  馬周把紙推過去。上面畫的是利州城的街巷,北門外標了一個記號。

  「城北渡口下游三里,有個廢棄的縴夫棚子。我前天『養病』的時候,趴在窗口數過,北門換崗在丑時末,守卒只有兩人。」

  李彰盯著那張圖看了幾息。

  「馬在哪兒?」

  「武都督的人在江對岸備了五匹。」馬周的聲音壓得很低,「我昨夜從南牆的茅廁氣窗扔了出去。今早我藉口倒水,看見那塊石頭不在了。」

  這人裝了兩天病,原來一直在幹這個。

  入夜。

  馬周的房間按時熄了燈。

  守衛透過窗縫看了一眼,被子底下鼓起一團人形,呼吸均勻。

  一更過了。

  二更的梆子剛敲第一下,客院西牆外兩條街的方向,忽然炸開一陣雞飛狗跳的動靜。

  院門口的六個守衛齊齊扭頭,面面相覷。為首的什長皺著眉,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放心不下,沖身邊兩個人揮了揮手。那兩人不敢怠慢,提著刀小跑著往西牆方向增援去了。

  院門口,只剩下四個。

  就這一息的工夫。

  三道黑影貼著東牆根無聲掠過,翻上牆頭,落在牆外的暗巷裡。

  沒有人說話。

  李彰在前頭探路,另一個百騎殿後,馬周夾在中間,腳步又快又輕。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通過,兩側的土牆上爬滿了藤蔓,露水打濕了袖口。

  拐了三個彎,穿過一片早已廢棄、連屋頂都塌了的民宅,北門的輪廓終於出現在二百步外。

  李彰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馬周一眼,做了個手勢,意思是:動手嗎?

  馬周搖了搖頭,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緊緊攥在手心。

  是那枚銅魚符。

  他一路從長安藏到現在,忍了兩天,就是為了在這一刻用。直接動手會留下痕跡,甚至可能引來巡邏隊。但亮出魚符,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他與李彰一左一右,如兩道影子,悄然靠近城門。

  「奉旨辦差,開門。」馬周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守卒被銅魚符上的御刻銘文嚇得臉煞白,待確認後,手忙腳亂地拔開門栓。

  城門「吱呀」一聲推開半扇,夜風灌進來。

  隨著接應的兩名百騎,幾人鑽出城門,沿著江邊小路疾行。黑暗裡只聽見腳底碎石被踩碎的聲響和急促的喘息。


  三里路,走了不到半刻鐘。

  縴夫棚子在江灣拐角處,破爛的茅草頂子塌了一半。

  棚後的蘆葦叢里,五匹膘肥體壯的駿馬正安靜地嚼著草料,一個身形剽悍的黑衣漢子緊緊牽著韁繩,警惕地站在那裡。

  武都督的人。

  李彰上前,低聲對了暗號,又驗了腰牌,確認無誤後,利落地翻身上馬。

  馬周抓住鞍鞽,腳蹬馬鐙,動作生疏但乾脆。

  「駕!」

  五匹馬迎著月色衝上了北岸的山道。

  馬周回頭看了一眼。

  利州城的輪廓黑沉沉地伏在江南岸,城頭的火把還是那幾點橘紅,沒有加亮,沒有喊殺聲。

  韋安還沉浸在自己編織的夢裡。

  他轉過頭,不再看。雙腿夾緊馬腹,俯低身子,將臉埋進被風吹得冰冷的馬鬃里。

  韋安發現人跑了是在第二天卯時。

  韋安發現人跑了,是在第二天的卯時。

  周長史帶著兩名僕役,端著早點,滿臉堆笑地推開客房的門,準備上演新一天的「關懷備至」。然而,回應他的只有穿堂而過的晨風。

  「人……人呢?!」周長史的笑臉瞬間凝固,血色盡褪。他連滾帶爬地跑去後堂書房稟報。

  韋安站在空蕩蕩的客房中間,一動不動。

  地上有泥腳印,從窗台一直延伸到東牆根,清清楚楚。

  不是倉皇逃命,是從容撤退。

  他在這裡站了很久,久到周長史連大氣都不敢喘。

  「廢物!」韋安終於開口,聲音嘶啞而冰冷。他猛地轉身,拂袖而去,回到書房。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對方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出去,就說明自己府內府外所有的布置都成了篩子。他必須在對方帶著大軍回來之前,抹掉所有痕跡。

  兩封信,一封用最快的鷹隼發往北面,給鄭氏示警;一封則派心腹快馬加鞭送往南邊,通知吐谷渾的人,交易取消,立刻遠遁。

  寫完,他把兩封信封好,叫了兩個親信分頭送出去。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把那捲厚了一截的《左傳》抽出來。翻到第三冊,裡頭夾著的底單一張張抽出來,攏成一疊。

  他又從書案暗格里取出一個鐵匣子,打開,裡面是印信、幾封密信,還有那份他視為身家性命的手繪礦脈圖。

  韋安把這些東西分成兩堆。一堆推進書房後壁的夾牆裡,拿磚頭封上,糊了一層新泥。另一堆連同那捲《左傳》,一起丟進了後院的爐灶里。

  火舌舔上紙頁,墨跡扭曲,化成灰燼。

  韋安蹲在火盆前,一頁一頁地燒。

  他不知道的是,碼頭倉庫里那些真正要命的東西——鑄模殘片、銅渣樣本、進出貨的竹牒——半個月前的朔日之夜,百騎司的人已經逐件拓印留存,原樣放回,連落灰的位置都沒動。

  他更不知道的是,都督武士彠親自帶的人,此刻正從西面翻過摩天嶺,距利州城不足八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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