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納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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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州商戰的爛帳,最後算下來,崔氏和王氏各自吃了一肚子啞巴虧。

  鄭氏那邊倒玩了個花活,借著傾銷的混亂,把私鑄的劣質銅錢摻進貨款里。成色不足的雜錢一批批從南往北流,衝進了崔、王兩家收帳的錢箱。

  等兩家的帳房回頭核驗,才發現手裡捏著的,是一堆官府半收不收、市場流通折價三四成的廢銅片子。

  「狗娘養的鄭屠戶!」

  崔敬之的堂弟崔源氣得渾身發抖。他管著崔家在秦州的錢鋪,這一趟虧進去的每一文錢都要從他手上過帳。「他們那私鑄的爛錢來填咱們的帳!我這就帶人去砸了他們鋪子!」

  「你現在衝過去,」崔松嗓子沙啞,把人攔住了,「是告訴全長安,清河崔氏在秦州跟人爭利,被假錢騙了?還是告訴官府,咱們收了一大筆來路不明的黑錢,正愁沒地方銷帳?」

  崔源的拳頭停在半空,一個字吐不出來。

  是啊。這筆錢本就是他們在秦州傾銷劣質鐵器、試圖衝垮官市的爛帳,反被官府將計就計堵了嘴,輾轉騰挪才從鄭家手裡要回來。如今這燙手的山芋又給塞回來。

  「這……這可如何是好?」崔源聲音發顫,「族裡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流通不了的東西,攥在手裡就是死錢。

  崔松站起身,將劣錢一枚枚撿回錢箱,「啪」的一聲合上蓋子。

  「鄭家以為借刀殺人,借得高明。他們卻忘了,還有一隻眼睛,在更高處盯著呢。」

  他望向窗外。皇城方向,沉沉的夜色。

  這啞巴虧,吃定了。

  但這盤帳,最後究竟誰賺誰虧,還得時光才能見分曉。

  眼下要做的不是追討,是以最快的速度把這批廢銅爛鐵從崔家帳上抹乾淨。

  哪怕虧本。

  ……

  與崔家帳房的愁雲慘霧不同,長興坊李閒的小院裡,卻是一片難得的閒適。

  葡萄藤的葉子在晚風中沙沙作響。王鐵將一份來自秦州的最新密報呈到李閒面前。

  李閒沒有急著看,先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把密報展開攤在膝頭。

  鄭家那些劣錢,他早有耳聞。百騎那邊偶爾透些風聲遞過來,夠他拼出個大概輪廓。崔、王兩家這回被鄭家用假錢塞了嘴,三家窩裡鬥,爛到一鍋去了。

  他目光掠過秦州商戰的收尾數字,沒多停留,翻到報表末尾附帶的那一頁,手指頓住了。

  「隴右,王氏……」

  問題出在王氏名下的地塊上。朝廷的安置令頒下去,隴右各州都在劃地,偏偏卡在了王家的莊子上。

  三百多戶佃農,等了足足兩個月,春地沒分下來,莊頭一天一個說法,就是不給個准信。人總得吃飯,熬到實在撐不住,就拖家帶口地往秦州來了。

  三百戶,換算成丁口,是將近一千人。

  這些人里,有給王氏種了十幾年地的老農,有在崔家鐵坊里做過工的匠人,也有給鄭氏茶行趕過騾子的腳夫。世家養熟了人,人卻自己走了。

  王鐵把那張人口流向的草圖推到李閒跟前,「這一撥人往秦州來,還沒個去處。」

  李閒盯著那張圖。

  世家的田不好動,那是一代代人經營下來的根基,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但脫了田的人,好動。

  他拿起筆,給秦州互市籌備處寫了一封信。措辭簡單,幾行字交代清楚:凡來投的流民,管飯管住,月給糧一石,按手藝分派活計。

  不是什麼宏大的許諾,就是這幾個字。

  但對一個剛丟了土地、連下頓飯在哪兒都不知道的人來說,這幾個字比什麼都實。

  信發出去後不多時日,秦州互市外,景象為之一變。

  原本只是商賈雲集的市場,如今在城外幾里地的曠野上,竟搭起了一片連綿的窩棚。消息像長了翅膀,飛遍了隴右的山山水水。

  來的不止是隴右王氏那三百戶佃農,崔家莊子上那些被新犁榨乾了最後一絲油水的人,鄭氏茶行里被剋扣了半年工錢的夥計,甚至還有一些不知名的小地主家的長工,都裹著一床破被子,扶老攜幼地跟來了。

  秦州互市籌備處門前,劉主簿親自坐鎮,臨時搭起的登記棚前排起瞭望不到頭的長龍。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農,滿臉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他顫顫巍巍地遞上自己的戶籍木牌,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懷疑:「官爺,真……真的管飯?還給糧食?」

  負責登記的書吏頭也不抬,一邊奮筆疾書,一邊高聲應道:「官府的規矩,識字的自己看告示,不識字的聽清楚了!只要是身家清白的流民,肯幹活,就餓不死你們!」

  旁邊,一口巨大的鐵鍋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濃稠的米粥香氣飄出老遠。

  一個婦人領到一碗粥,顧不上燙,先吹涼了,餵給懷裡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孩子。

  孩子狼吞虎咽地喝下半碗,婦人才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自己就著碗邊喝了起來。

  「頭一天登記造冊,筆未曾停歇,至天黑尚有四十七人候於棚外,夜不能寐。民心如水,稍加疏導,便可匯流成川。」

  劉主簿派人送回長安的信里,如此描述了這番景象。

  王鐵在旁邊看李閒看信,忍不住開口,「這些人,算朝廷的人了?」

  「權行差遣。」李閒把信折好收進袖中,「名頭不重要。領的是朝廷的糧,做的是朝廷的事,人就算綁進來了。」他頓了頓,「你去傳個話,這批人里有會記帳的、懂騾馬的、在鐵坊幹過的,都單獨造個冊子分開登記,別混在一起。」

  王鐵應聲去了。

  李閒靠在椅背上,望著庭院裡的葡萄藤。

  帳面上這筆僱工的開銷,是要從互市監的經費里過的。

  戴胄那邊早晚要來一封問責的公文,措辭大概又是「此款從何而來,是否經戶部批覆」。

  不過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他想的是,這一千個人,三個月後拿著朝廷給的工錢,再和崔氏、王氏的莊頭打交道,說話的底氣會不會不一樣。

  這批人才剛站到互市的地盤上,腳還沒站穩。

  帳本數字和地上實情是兩回事。

  戴胄這話,他記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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