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違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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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長興坊。

  王綸連寫三封急信,發往太原。信里翻來覆去只有一個意思:立刻撤回為非本家商號所作的一切擔保,清算與各家的聯保契約,哪怕賠付違約金,也在所不惜。

  這事他已與王福疇通過氣,族長也贊同他。可畢竟王家的生意大部分還捏在族中,此事需得各族老點頭。

  他不敢睡。私宅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可他一閉眼,眼前就浮現出那張由一條條枯燥規矩編織成的巨網,正在黑暗中無聲地收緊。

  三日後的傍晚,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庭院的寧靜。信使滿頭大汗衝進書房。

  王綸搶過信,劃開火漆,撕開封口。展開信紙,是族中三叔公的親筆。字跡龍飛鳳舞,通篇透著一股運籌帷幄的自信與居高臨下的寬容。

  「……崔、盧兩家撕破臉皮,鬧得滿城風雨。西市商圈動盪,份額大片空出,此正是我王氏鯨吞蠶食、獨占鰲頭的天賜良機……」

  「……久不在商場搏殺,困於帳房方寸之間,膽氣竟羸弱至此。為商者,當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之氣魄……」

  「……區區一成罰輸,不過帳面損耗,於我王氏厚利面前何足掛齒?待塵埃落定,自有朝中奧援為其轉圜。此等小術,何必驚惶……」

  「……勿躁。守好互市監之位,靜候佳音。不日當有分曉。」

  王綸讀完,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穿堂風從窗欞鑽進來,把桌上一疊文書吹亂,嘩嘩作響。他沒去管。

  半晌,他將信紙揉成一團,塞進銅爐。火摺子亮起,紙團蜷縮、發黑、碳化,最後碎成灰燼,被風卷到地上,再也拼不回一個字。

  王綸看著那攤灰,笑了一聲。笑得很難聽。

  族中長輩坐在太原祖宅里,隔著八百里路,憑著幾十年來橫行關中的舊經驗,做了決斷,崔盧兩敗俱傷,正是王氏彎道超車的好時候。

  崔家和盧家爭的那筆帳,已經鬧進了雍州府。兩家在長安的買賣亂成一鍋粥,互相堵門拆台,資金周轉不過來,名下商鋪跌的跌、關的關。

  族老們盯著這片亂局,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那些空出來的份額,王家要吃多少。

  那點「倍輸」的罰子,在這麼大的利面前,族老們拿它當個屁。

  大不了罰了,事後走朝堂關係,把錢逼回來。這麼多年,不都是這麼過來的嗎?憑什麼這次不行?

  王綸嘆了口氣,沉甸甸的,坐回椅子上。

  他們沒看懂。

  李閒要的,從來就不是那點罰款。

  互市令里那一條連著一條的規矩,不是為了收錢,而是為了把所有人的手腳都用最合乎法度的繩索捆上,捆得結結實實,動彈不得。然後,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一刀下去。

  那是要命的一刀。

  王綸拖著步子回到互市監,坐回那個屬於他的角落。

  《互市令》還攤在桌上,翻到一半。

  他沒再去動它。

  沒有意義了。

  屠刀舉起來的時候,落下來只是時間問題。

  再聰明的人,也只能睜大眼睛,等著看它究竟會落在誰的脖子上。

  ……

  秦州。

  黃沙裹著西風,把整個互市場子攪得灰撲撲的。

  胡笳聲蒼涼悠遠,駝鈴聲清脆急促,夾雜著各色口音的討價還價聲、叫罵聲,匯成一股喧騰的聲浪,直衝雲霄。

  人擠人,貨壓貨。高鼻深目的粟特商人穿著華麗的皮袍,與裹著厚重羊氈袍子的鐵勒漢子撞在一起,彼此瞪著眼,誰也不肯退讓半步。

  市場東側,官辦的提貨區,此刻更是人頭攢動。

  一家掛在滎陽鄭氏名下做保的商號前頭,掌柜趙德貴跪在黃沙地上,渾身發抖,額頭已經磕出血了,順著鼻樑往下淌,他顧不上擦。

  幾天前,他意氣風發地向互市監申報了三百件鐵釜的預售訂單,賭的就是那批從鳳翔秘密運來的私貨能按時抵達。

  那可是低於官價三成的貨,只要一轉手,利潤高得嚇人。

  然而,貨沒到。

  倉庫里新搭的三座貨棚空得能跑馬。別說三百件鐵釜,連一根鐵釘都摸不著。他不知道路上出了什麼事。他只知道,貨源斷了,他違約了。


  互市監派駐秦州的劉主簿站在他面前,帶著兩排邊軍,手裡翻著帳冊,不緊不慢,聲音也不大,周圍人卻聽得清清楚楚。

  「趙掌柜,時辰到了。」

  劉主簿的目光從帳冊上抬起,落在趙德貴身上,眼神里沒有半分波瀾。

  「三百件鐵釜,交不出來?」

  「劉主簿!路上肯定出了變故,恐遇了山洪,或者遭了匪!」趙掌柜額頭又往地上磕,「求再寬限兩日,兩日!就算小人砸鍋賣鐵,也把貨湊齊!」

  周圍的胡商和漢人商販圍成一圈,指指點點。

  「看,是鄭家保的鋪子。」

  「三百件鐵釜,這可不是小數目,他從哪兒變出來?」

  「這下有好戲看了,官府的錢可不好拿。」

  劉主簿翻過一頁,頭也沒抬。

  「《互市令》第十七條,凡逾期未能足額供貨者,視同毀約,沒收全部保證金,且保人須承擔連帶責任,賠付官府及預購商家所有損失。」

  他合上帳冊,看了趙掌柜一眼。

  「李監丞說了,規矩就是規矩,不論是誰。」

  「劉主簿!」

  趙掌柜的哭聲淹沒在周圍的人聲里。

  他到死都不會知道,那批鐵器從鳳翔走岐州廢驛,還沒出關中,就被百騎司的人堵了個正著,連人帶車一鍋端。

  那五輛大車底下搭著鐵釜,釜底藏著銅錠。

  私鑄。

  貨沒了,他這個被推到台前的倒霉鬼,就得替背後的大人物填坑。他完了,他的一切,都完了。

  當天下午。

  秦州東關口,等待過關的商隊長得望不見頭。

  一支規模龐大的商隊尤為引人注目。四十餘裝得冒尖的大車排了老長一截,車上拉的全是上等的蜀中絲綢。

  車頭高高挑起的旗幡上,一個斗大的「鄭」字迎風招展,囂張地宣告著主人的身份——五姓七望之一,滎陽鄭氏。

  管事鄭福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居高臨下地用馬鞭指點著關卡的士卒,滿臉不耐煩地催促他們快些放行。

  「都磨蹭什麼!眼睛瞎了嗎?沒看見這是誰家的貨?耽誤了時辰,你們擔待得起嗎!」

  這種規模的商隊,又是鄭家的旗號,守關的士卒不敢怠慢,但查驗的流程卻也不敢省,動作不免慢了些。

  鄭福正要開口再罵,忽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他循聲望去,只見一隊身著互市監公服的差役,在十幾個煞氣騰騰的邊軍護衛下,從關卡的側道疾馳而來,如狼似虎地將他的車隊團團圍住。

  「幹什麼!你們想幹什麼!」鄭福又驚又怒,「反了天了!哪隻眼睛瞎了,看不見這是滎陽鄭氏的貨!」

  鄭福揚起馬鞭,手還沒落下去,兩名邊軍已經上前,馬韁被人死死拽住,鞭子打了個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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