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此恨唯有新刀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貞觀五年五月開頭的這段日子,雨下得叫人心裡發悶。連綿的陰雨將整個長安城浸泡在一片灰濛濛的水汽里。

  蕭瑀從進京那日起,就再未入朝。宋國公府大門緊閉,對外只宣稱尚書左僕射北上巡查,一路風餐露宿,染了風寒,正在家中養疾。

  這日午後,雨勢漸收。

  檐角斷斷續續滴落的雨珠,在青石板上砸開一朵朵細小的水花。

  一輛半舊的青布馬車在宋國公府門前停穩。李閒自車上下來,手裡提著一隻小巧的檀木食盒,身上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半舊常服,瞧著像個尋常的富家商人。

  他今日身著一身半舊常服,沒遞名帖,而是直接對門房報上了自己的姓名,並特意囑咐,只說是前來探訪府中幾位北邊回來的舊相識。

  這是他與蕭瑀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

  此刻的蕭瑀,是朝堂風暴的中心,任何官員的正式拜訪都會被無限解讀。而李閒以探望下屬的名義前來,既全了禮數,又避了嫌疑。

  門房聽得真切,不敢擅作主張,急轉入內通稟。

  不一會兒,蕭府的老管家親自迎了出來,臉上不見絲毫意外,只躬身引著李閒穿過迴廊,一路往後院的書房行去。

  一路行來,府中的下人腳步匆匆,神色肅穆,空氣中隱約飄散著一股淡淡的湯藥味。

  李閒看在眼裡,不發一言。

  書房的門虛掩著。老管家將門推開,做了個「請」的手勢,便悄無聲息地退下了。

  房內,蕭瑀正臨窗而立。他穿著一身素色的寬大常服,身形依舊挺拔,但背影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與蕭索,仿佛那場從隴右帶回來的風雨,已經浸入了他的骨髓。

  「坐吧。」

  蕭瑀沒有回頭,聲音有些沙啞。

  李閒將食盒放在一旁的矮几上,打開蓋子,裡頭是幾樣精緻點心和一小壇溫好的酒。

  「聽聞蕭公風雨兼程一路辛苦,再來館新出的點心搭溫酒,最能驅寒暖胃,我順道置辦了些。」

  「辛苦?」蕭瑀扯了扯嘴角,「跟死在路上的人比,老夫這點辛苦,算得了什麼。」

  蕭瑀緩緩轉過身,李閒才察覺他眼眶深陷,布滿了血絲,那張素來以剛直嚴苛著稱的臉上,此刻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

  「有心了。」蕭瑀揮了揮手,示意李閒坐下,自己也在主位落座。

  兩人之間沉默了片刻,只有窗外滴答的雨聲。

  李閒率先打破了沉默,客套的慰問在此刻顯得蒼白無力,不如直入正題,便先講了京城和北線外頭的風聲。

  蕭瑀的臉色隨著他的講述,一分一分地沉了下去。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書房,回到了那條泥濘崎嶇的北上之路。

  他端起茶杯,卻發現手在微微顫抖,索性將茶杯重重放下,頓了片刻,終於將他北上返程的真實經歷一一道出。

  「我與你分路後,依你之計,明面上繼續巡查,暗地裡則派人折返,追查那些被收繳的曲轅犁去向,以及同官縣的私礦線索。」

  蕭瑀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明面上的事,與之前無異。地方官吏恭敬逢迎,百姓感恩戴德,一派歌舞昇平。可暗地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那些被收走的犁,一部分被藏匿於豪強大戶的倉房,另一部分,則被縣衙公然熔毀,重新鑄成他們自家的農具,再高價租給百姓。」

  「至於私礦……我找到的,遠比我們預想的要多,要深。」

  蕭瑀又簡略地講述了發現銅礦和活捉突厥人證的經過,這些李閒已從別的渠道零星聽聞,但從當事人口中說出,那份驚心動魄依舊讓他心頭髮緊。

  「返程的路,我們走得急。」蕭瑀的聲音沉了下去,目光也黯淡下來,「為了避開各州縣的耳目,我們專挑山間小路。連日暴雨,山洪衝垮了道路,有一段路,我們不得不棄馬步行,連夜翻山。」

  李閒的心提了起來,他知道,接下來的話才是關鍵。

  「蕭鋒的傷,是在同官縣外的那場夜襲中留下的。」蕭瑀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顫抖。

  「本已用金瘡藥封住了傷口,可一路顛簸勞累,加上山中濕氣重,傷口再次迸裂,引發了高熱……我們找到一處廢棄的山神廟避雨,他……他就在那兒……」


  蕭瑀說不下去了。

  他猛地將頭轉向窗外,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聳動。

  一個在朝堂上與皇帝據理力爭都不曾退讓半步的老人,此刻卻因一名護衛的死而失態。

  李閒沉默地起身,為蕭瑀續上一杯熱茶,又為自己斟滿一杯酒,端起,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燒得喉嚨發燙,卻壓不住心頭那股翻湧的愧疚與寒意。

  「陛下如何說?」李閒問道。

  「厚葬,國禮。」蕭瑀的聲音恢復了些許平靜,但那份悲涼卻更濃了,「追贈游擊將軍,家人由朝廷撫恤。」

  他頓了頓,緩緩轉回頭,眼裡的血絲更重了。

  「但……對外只說是遭遇流寇,力戰殉國。」

  李閒明白了。

  在李二的那盤大棋上,私礦案這枚棋子還不到亮出來的時候。

  蕭鋒的死,和之前被殺的匠人趙蒙生一樣,都成了不能宣之於口的秘密。

  他們的死,是為國捐軀,目前卻連一個真正的名分都得不到。

  君王之怒,伏屍百萬,流血千里。可君王之忍,卻也讓英雄的死變得無聲無息。

  李閒端起酒杯,再次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燒灼著喉嚨,他放下杯子,發出清脆的響聲。

  「蕭公,他們的血,不能白流。」

  「你想做什麼?」

  「引蛇出洞……蕭公,蛇要出洞,得有餌。咱們之前放的餌,無論是互市的利,還是巡查的威,都只是讓蛇探了探頭。」

  李閒深吸一口氣,將話題引向了他今夜前來的真正目的。

  「但光有餌還不夠,咱們還得給它準備一個結實的好籠子。一個能讓它心甘情願鑽進去,卻再也出不來的籠子!」

  蕭瑀看著他:「什麼籠子?」

  「萬年縣令。萬年縣令一職,至今懸而未決。崔玄度那道調任的奏請,陛下留中不發,就是在等一個契機。」

  蕭瑀的眉毛猛地挑了起來,渾濁的眼中精光一閃而過。

  「你想讓誰去坐這個位子?」

  李閒迎著他的目光,緩緩吐出了兩個字。

  「馬周。」

章節目錄